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
零星的兵刃交击之声已渐渐隐没,连濒死的哀嚎与绝望的呼喊都一并消散,仿佛被这片阴沉大地生生吞了下去。风掠过断矛与焦黑的甲胄,卷起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却再掀不起半点喧嚣。
方才还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已再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莫琳扶着一棵早已枯死、扭曲如鬼爪般的老树,缓缓站直身体。她微微喘息,目光艰难地扫过身侧,往日簇拥在她身边的教廷卫队、侍奉的修女、随行的神官,此刻已尽数不在。
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一名身披残破铠甲的守护骑士,以及一个面色惨白、衣裙染血却依旧寸步不离的侍女。
叛军、异教徒,还有从深渊中爬出的魔鬼,他们本应彼此猜忌、互相攻伐,此刻却诡异地结成了同盟。
他们如同潮水般冲破了教廷布下的防线,那些曾经被视为坚不可摧的神圣屏障、加持了圣光符文的壁垒,在联军的猛攻之下竟不堪一击。
号称神圣无敌的教会大军,竟彻底溃散。
混乱之中,人人只顾奔逃,彼此冲撞踩踏,不过片刻工夫,一行人便彻底跑散,再也无法聚拢。
莫琳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她这才意识到,象征着教廷至高权威的圣剑,以及能够引动圣光、施展神术的圣杖,都已不在自己手上。
逃亡仓促,慌乱之间不知遗落在了何处,只盼还未落入敌手……
她不敢深想,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被那些亵渎神明的异教徒夺走。
若是圣剑与圣杖落入敌手,日后想要再夺回圣物,只恐难如登天。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教廷四骑士的身影。那四位追随教廷多年、战功赫赫的顶尖骑士,如今也生死未卜。
桑德斯与高铎斯二人,死守圣殿之前,以血肉之躯抵挡魔鬼与叛军的先锋。
卢迪斯则单人横剑立于桥头,以一己之力封锁要道,为众人争取逃亡的时间。
而如今还能守在自己身边的,便只剩下苏拉索斯一人。
一念及此,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剧痛骤然从五脏六腑翻涌而上,直冲咽喉。
莫琳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温热的鲜血径直喷了出来,溅落在身前泥泞的地面上,绽开点点刺目的暗红。
身旁的女骑士与侍女同时脸色大变,一左一右迅速上前,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拉索斯一手紧握着腰间半出鞘的佩剑,一手稳稳托住莫琳的手臂,铠甲上的划痕与血迹触目惊心,眼神依旧锐利而坚定。
侍女梅尔则更为慌乱,她与莫琳自幼相识,情谊早已超越主仆,此刻见圣女呕血,她心慌无措。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莫琳眼前轻轻晃了几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圣女大人,您怎么样?”
莫琳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勉强挤出一抹轻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依旧平静:“不要紧,我没事,歇一歇便好。”
她不愿让身边仅剩的两人过度恐慌,即便伤势沉重,依旧强撑着维持镇定。
天边,一轮残月早已西沉,隐没在连绵的阴云之后。遥远的东方天际,隐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曙光,微弱却清晰,仿佛黑暗尽头唯一的希望。只是这曙光落在这片荒芜之地,却显得格外凄凉,丝毫驱散不了笼罩大地的阴冷。
莫琳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轻轻扬了扬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罢。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随时可能赶到。苏拉索斯,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女骑士微微低下头,目光扫过四周泥泞的地面、丛生的毒草与泛着绿光的水洼,眉头紧锁,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回圣女大人,这里是诺尔沼泽。传说中活人的禁区,死人的国度。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必须穿过这片沼泽,才能抵达另一侧的村落,寻得歇息之处,再做打算。只希望……那边的村庄还未落入异教徒之手……”
她的话充斥着担忧与不安。
话音未落,一旁的侍女梅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惊呼出声:“诺尔沼泽!苏拉,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在这片沼泽里的那个人!”
苏拉索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神瞬间冷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与排斥:“你是说……那个被教廷除名的异教徒?”
莫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却坚定:“苏拉索斯,我说过,不要这么称呼他。他此前不是异端,此后更不会是。”
苏拉索斯默然不语,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应声。身为守护骑士,她的职责便是护卫圣女,从不能对圣女的话语有所质疑,更不能违逆。
只是她心底依旧难以释怀,对那人的戒备与排斥,并未因一句话而消减半分。
莫琳见状,也知一时难以扭转他人看法,只得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目光望向沼泽深处那片朦胧的阴影:“好了,多说无益。希望前路不要太远,我们伤势沉重,体力透支,必须尽早赶过去,再拖下去,只会更加危险。”
侍女梅尔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随着“诺尔沼泽”这四个字,悄然涌上心头。
那已是七年前的往事。
彼时的莫琳,已是教廷备受瞩目的圣女候选人,容貌圣洁,品性高洁,引得无数贵族与领主倾心。其中,有一位年轻的领主,出身显赫,手握重兵,对莫琳极为热切,一往情深。
他不仅数次亲赴教廷表达心意,更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这片凶险莫测的诺尔沼泽深处,为莫琳修建了一座崭新的城堡,以她之名命名,称作圣莫琳城。
他清剿沼泽中的魔物,平整道路,引活水入城,将一片荒芜死地,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静谧安宁的要塞,只为博她一笑。
只是世事难料,
不知因何缘由,这位年轻领主一夜之间被教廷打上异教徒的标签,冠以亵渎神明、私通黑暗的罪名,遭到整个教会的讨伐。
昔日的爱慕者,沦为教廷的公敌,他无处可去,最终也只能退守在这座为圣女而建的圣莫琳城中,教廷也不愿意踏足这片沼泽,只是他也从此困守,再未踏出一步。
诺尔沼泽远比想象中更为辽阔,泥泞遍布,瘴气弥漫,道路难辨。
莫琳三人一路奔逃,早已是人困马乏,体力濒临极限。
莫琳已是虚弱不堪;苏拉索斯连日激战,铠甲破损,精力耗损巨大;梅尔一介侍女,从未经历如此惨烈的厮杀,早已身心俱疲。
想要在这种状态下,徒步穿越死亡沼泽,再走上整整一天,根本是不现实的事情,稍有不慎,便会深陷泥潭,或是被瘴气侵体,彻底倒在途中。
可她们别无选择,必须走下去。
身后是不知何时便会追上来的联军,前方是唯一的生路。
哪怕前路艰险,也必须咬牙前行。
退一步说,就算她们刻意避开那座圣莫琳城,要想单纯依靠自己走出这片诺尔沼泽,所耗费的时间也不会更短,甚至可能更久,危险只会加倍。
沼泽上空始终阴云密布,天色昏暗,仿佛永远没有放晴的时候。好在虽湿气浓重,却始终没有下雨。
若是一旦降雨,泥潭会更加松软,本就几乎无法落脚的道路会彻底被淹没,她们三人恐怕寸步难行。
这片诺尔沼泽,本是魔物滋生之地,各种魔物比比皆是,寻常旅人踏入,十有八九难以生还。
只是自从那位年轻领主在此建城之后,便动用麾下兵力,反复清剿沼泽中的魔物,但凡威胁到城池安全的凶兽,几乎被斩杀殆尽。
是以这一路上,她们三人虽走得艰难,却意外地平静,并未遇到任何魔物袭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莫琳身为圣女,自幼修习圣光之术,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寻常小贼也近不得身,可如今她伤势沉重,连站立与行走都勉强,在这种状态下,几乎等同于失去了自保能力。
苏拉索斯身为教廷四骑士之一,剑术精湛,战力不俗,对付一般的魔物或是散兵游勇,自然绰绰有余,全然不惧。可此刻她需要保护的,是一位重伤无力的圣女,再加一个毫无战力的侍女,以一护二,在这片随时可能遭遇追兵、暗藏危机的沼泽之中,以她如今疲惫透支的状态,若是真的遭遇强敌,恐怕也唯有死战到底,以命相护,再无其他退路。
三人沉默地向前走去,泥泞没过靴底,寒意浸透衣料。曙光微亮,前路茫茫,诺尔沼泽的阴影笼罩在她们头顶,而那座藏着过往与未知的圣莫琳城,正在沼泽深处,静静等待着她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