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这里，寻找我这个废人，是为了什么？”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断垣残壁之间缓缓飘出，带着沼泽特有的潮湿霉味。曾经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领主，如今却一脸颓然，衣衫破旧，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带着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与倦意。他仰靠在一段布满青苔与裂痕的石墙上，目光涣散，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来人，只是呆呆地凝望着头顶被阴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再也激不起他半分情绪。
这座以莫琳之名建造的圣莫琳城，早已不复当年的宏伟气派。城墙多处坍塌，塔楼倾颓，庭院里杂草丛生，积水洼塘遍布，看不到半个人影，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风穿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叹息。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园早已荒芜，藤蔓疯狂攀附在石柱上，将昔日的庄严与华美层层缠绕，掩埋在岁月与孤寂之中，俨然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废弃古堡。
莫琳站在他面前几步开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异教徒、叛军与魔鬼联手，攻下了教廷。”
男子却如一潭沉寂了数年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依旧仰着头，眼神空洞，木然地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惊讶、愤怒或是惋惜：“所以？”
“教会已经覆灭。”莫琳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圣殿焚毁，神官战死，卫队溃散，曾经驻守教廷的那些人……大多都已经死了。”桑德斯、高铎斯、卢迪斯，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一在她脑海中闪过，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男子依然毫无波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淡淡重复：“所以？”
教廷覆灭、生灵涂炭，仿佛与他毫无关系。那场来自于教廷的“背叛”，击散了他所有的热血与野心，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自我放逐的废人。
莫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娶我。”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了死寂的深潭。
男子脸上那层麻木的面具终于碎裂，再也无法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莫琳，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惊涛骇浪，身体甚至微微一颤，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错愕：“什么？”
莫琳没有丝毫回避，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语气平静而郑重，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更改的约定：“你娶我。然后，恢复教廷，重整秩序。”
男子确实被惊住了，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眼底的激动迅速褪去，重新被自嘲与无力覆盖，他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不够。这远远不够。连教廷那样庞大的势力，都能在一夜之间一朝覆灭，对手是叛军、异教徒与魔鬼的联军，强横至此。我又有什么本事帮你？我如今不过是个被教廷除名、困守沼泽的废人，无兵无权，无势无援。你何不另请高明，去找那些依旧手握兵权的贵族，来找我又有何用。”
“可我相信你。”莫琳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男子皱紧了眉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圣女，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欺骗或是利用。
他在心底反复思量，这个女人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莫琳看着他眼中的戒备与迟疑，继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如今教廷覆灭，圣物流落。这世上，我所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你了。”
这句话落在耳中，男子心头微微一动，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不愿再被卷入世俗的纷争，不愿再重蹈当年的覆辙，更不想再与教廷扯上任何关系。
他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诺尔沼泽太过凶险。你们一路奔逃，早已人困马乏，先进城内歇息吧。至于其他的事，不必再提。明天我会亲自送你们离开沼泽。”
莫琳却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她目光炯炯，紧紧盯着男子，一字一句，直击他心底最深处的骄傲与不甘：“德赛家族百年的荣誉，你的人生，你的抱负，难道就要永远烂在这片泥泞阴冷的沼泽里吗？昔年教廷对你不公，强加异端罪名，对你赶尽杀绝，可如今，教廷已经覆灭，那些过往的恩怨，也随之烟消云散。你若能与我联手，重建教廷，你自然会是新教廷的领袖，洗刷所有污名，重拾家族荣耀，你难道还要在这里像一具尸体那么躺着？”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男子心底压抑多年的执念。
他猛地从断垣边站了起来，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带着长期孤寂的消瘦。他情绪有些激动，语气却带着刻意的回避：“莫琳，你一路逃亡，太累了，你困了，先去休息罢，我……”
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莫琳直接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整个身子骤然向前一靠，重重压在了他的身上。
四唇相接，一切话语都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沼泽的风停了，鸟鸣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凝滞滚烫。男子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迟疑、戒备、麻木，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吻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莫琳才终于缓缓放开他，脸颊泛着一丝浅红，眼神却带着一丝愤懑与决绝，直直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够不够让你清醒了？现在，你能不能帮我？”
男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许久才平复下来。他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莫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多了几分重新燃起的决断：“我答应你。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这座城堡里，并没有多少人手，当年我遣散了旧部，如今想要重新集结，还需要几日时间。你们先去休息吧，城堡内层还有几间保存相对完好的房间，尚且可以使用。只是这里常年无人打理，也没有仆从侍奉，还需要你们自己动手清扫一下。”
莫琳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挑剔，干脆地答应下来。
一旁的女骑士苏拉索斯始终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虑与不安。她不明白圣女为何要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异端的身上，更不认同以这样的方式换取援助。
她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劝阻，却被莫琳一个淡淡的眼神拦了下来，只得将所有话语咽回腹中，沉默地立在一旁。
看着莫琳与侍女梅尔转身进入残破的城堡内部，男子才缓缓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独自站在荒废的庭院中，开始在脑海中仔细思索，自己当年的旧部如今散落何方，还有哪些人依旧忠于他，又有多少人愿意重新出山跟随他，为他拼命。
他想到了那些曾经追随他征战的骑士，想到了隐居在边境的旧部，想到了对教廷不满的地方领主，可越想，心头越是沉重。
当年一战，他元气大伤，声名尽毁，如今早已今非昔比，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思索良久，他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再次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昏暗的城堡大厅。厅内落满灰尘，蛛网密布，他在一张布满霉斑的木案前坐下，寻来一张还算完整的羊皮纸，提笔蘸墨，匆匆写下数行字迹。
封好书信，他走到窗边，轻轻吹了一声低沉的哨音。片刻之后，一只灰羽信鸽从窗台暗处扑棱棱的飞出，带着书信，振翅冲向阴云密布的天空，越过茫茫沼泽，向着远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