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城堡大厅里，几根立柱勉强支撑着屋顶，尘埃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里静静浮动。莫琳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上，一身略显凌乱的圣袍难掩她身为圣女的端庄气度，只是连日奔波与忧心，让她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丝疲惫。
年轻领主罗德侧身坐在她身侧，一手随意搭在桌沿，看似放松，实则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既是护卫，也是这场会面的主导。
另一侧，女骑士苏拉索斯腰挎长剑，坐姿笔直如枪，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即将踏入大厅的来客，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在仆从的引领下，缓缓踏入大厅。
为首之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生得一副方正国字脸，线条硬朗，神情威严。他身材高大魁梧，肩背宽阔，步履沉稳，全然没有常年漂泊海上的海员那种精瘦黝黑或是浪荡不羁，反倒更像一位久居上位、治理一方的大领主。
他身上没有披甲，只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锦缎长袍，衣料纹样隐有海浪暗纹，肤色黄润，气质沉稳厚重，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匪类。
在这位中年人身后，紧跟着一位年纪尚轻的姑娘。她留着利落的齐肩短发，发丝乌黑顺滑，一身剪裁别致的旗袍贴身合体，衣料素雅，胸口位置却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深红梅花，在素色衬映下格外醒目。
她身姿挺拔，眼神灵动，既有少女的清爽，又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干练，安静站在一旁，却丝毫不会被身前的中年人掩盖锋芒。
众人目光落定之际，罗德率先微微侧身，抬手向莫琳介绍道：“圣女殿下，这位便是我此前与你提及的、从大海彼岸远道而来的海盗首领，刘聪。他身边这位姑娘，是他亲传弟子，名叫林梅。”
莫琳轻轻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礼数周全却不失威严，开口问道：“听罗德说，二位特意穿过诺尔沼泽，一定要见我一面？”
话音落下，刘聪尚未开口，他身旁的林梅便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行礼，语气从容有礼：“正是，圣女殿下。我与师父此番前来，是有两件至关重要的消息，要亲自带给圣女阁下。”
莫琳眉梢微抬，语气平静：“哦？不知是什么消息，竟劳烦二位亲自跑这一趟险地？”
林梅没有绕弯，径直开口说道：“前日，我们船队本已准备就绪，扬帆渡海返回故土。可就在即将起锚之时，半路忽然拦下一位粉色头发的女子。她手中握着一柄光华内敛、却锋锐无比的长剑，自称走投无路，希望能随我们的船一同前往东方避难。”
“粉红色头发？”
莫琳猛地一怔，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收缩，双眼瞬间睁大，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语气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急切：“粉红色头发……莫非是菲琳娜？她手中拿着的那把剑……莫非是教廷圣剑？”
菲琳娜是她的剑侍，负责携带教廷圣剑，在当时的逃亡时与她失散。
一想到圣剑的下落，莫琳便再也无法保持全然的镇定。
林梅轻轻摇了摇头：“教廷圣剑威名赫赫，可我们远在海外，并不识得它的模样。只不过，那女子在船上时常独自祷告，口中念诵的是你们教廷的圣文，我们才由此判断，她应当与教廷渊源不浅。”
“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你们没有对她动手罢？”莫琳连声追问，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圣剑与菲琳娜的下落，直接关系到教廷最后的希望，她实在无法淡定。
林梅见状，依旧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还能怎么样？她既上了我们的船，我们便按乘客相待。此刻，船只早已驶离港口，应该已经在茫茫大海上了。”
莫琳闻言，眼神微微一眯，目光锐利了几分，沉声问道：“你们应当没有为难她罢？”
林梅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坦荡：“圣女殿下多虑了。我们东方有句古话，叫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那位姑娘既然落难，我们顺手搭一程便是，何苦无故结怨？自然不会为难她。”
莫琳心头一紧，声音都微微发颤：“你们……当真把她送往东方了？”
林梅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反问：“我们本就有船队要返回故土，不过是顺道载她一程，举手之劳。怎么，莫非将她送往东方，并非圣女殿下的意思？”
莫琳瞬间沉默了。
她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更没有想到，在教廷覆灭、四处追兵的绝境之下，菲琳娜竟然能机缘巧合遇上远洋船队，得以带着圣剑远走海外。她原本还在忧心圣剑落入异教徒之手，从此圣光再无重见天日之机，如今得知圣剑安然无恙，甚至已远离是非之地，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至少，圣光的象征没有被黑暗玷污。
这已经是绝境之中，最大的万幸。
见她沉默不语，林梅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说道：“只不过，此刻船只早已驶出海湾，深入大洋。想要再追回来，难度极大，希望微乎其微，圣女殿下还是早些释怀为好。”
莫琳深吸一口气，缓缓收敛心神，重新恢复了圣女的沉稳。她抬眼看向林梅，语气恢复平静：“多谢告知。不过，以二位的身份地位，特意跋涉凶险的诺尔沼泽，专程来见我，恐怕不只是为了专门告诉我这件事罢？”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刘聪，这时终于缓缓开口。他声音浑厚，底气十足，目光直视莫琳，不卑不亢：“圣女殿下果然明察。方才那件事，不过是顺带一提。我们此番前来，主要还是想亲眼见一见圣女，看一看你的气度与胆识，判断一下……圣女殿下究竟值不值得我等为之效力，值得我们赌上整个船队，与你一同对抗席卷大陆的黑暗。”
莫琳脊背挺直，目光沉定，迎上刘聪审视的视线，没有丝毫避让，一字一句沉声道：“那么，经过方才一番交谈，阁下认为我如何？是否值得你们托付信任？”
林梅这时再度上前半步，脸上笑意收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圣女殿下似乎忘了，我刚刚说过，我们带来了两个消息。”
莫琳眼神一凝，郑重点头：“自然没有忘记。我一直在等你说第二个消息。”
下一刻，林梅口中吐出的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狭小的大厅之中：
“第二个消息是——法师联盟，解散了。”
“什么？！”
罗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脸色骤变，失声惊问，“法师联盟解散了？这怎么可能！”
牙之塔法师联盟，是大陆上足以与教廷分庭抗礼的顶尖势力，麾下法师众多，掌握着元素与奥秘的力量，壁垒森严，底蕴深厚，即便教廷覆灭，也没人敢轻易相信法师联盟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莫琳同样面露惊骇，原本稍稍放松的心再度紧绷，失声问道：“牙之塔……怎么会突然解散？”
林梅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身在海上，消息有限，并不清楚内情。只知道就在不久前，高耸入云的牙之塔轰然倒塌，法师联盟四分五裂，众多法师四散逃亡，不知所踪。”
罗德依旧难掩震惊，追问道：“毫无征兆？没有外敌攻打？没有内乱爆发？就这么突然解散了？”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林梅摊了摊手，“不过，如今大陆各地必然散落着不少流离失所的法师，你们若是想弄清真相，倒是可以去找找那些法师，亲自问问情况。”
莫琳闭上眼，沉吟片刻，再度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决断。她将话题拉回正题，目光落在刘聪身上，径直问道：“二位既然亲自前来试探，又带来如此关键的情报，想必心中已有定论。你们说，愿意帮助我们，是么？”
刘聪郑重点头，上前一步，按照东方的礼节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坚定：“我刘聪，愿率麾下所有船队与部属，为圣女殿下鞍前马后，共举光复大旗。”
林梅也随之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直起身之后，林梅又笑了笑，补充道：“只不过船队与人手尚在沿海据点集结，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收拢人手。顺利的话，大概明后两日，我们便能带着所有人赶到这座城堡，听候殿下调遣。”
罗德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他伸出手，语气爽朗：“如此，便祝我们——合作愉快。”
林梅眉眼弯弯，同样伸出手，轻轻一握：“合作愉快。”
窗外，沼泽上空的阴云似乎都淡了几分。
远方的大海、失散的圣剑、崩塌的法师塔、以及突然到来的东方战力，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原本绝望的战局，第一次出现了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