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嘴上说要召集旧部、重整人手。
可等了三五日，真正陆陆续续赶到圣莫琳城的，拢共也才百十号人。
莫琳站在城堡残破的箭楼上往下望去，只见稀稀拉拉的人群聚在空地上，衣衫破旧，兵器简陋。
其中大半甚至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只是握着锄头、柴刀一类农具的普通农民，真正算得上战力的壮年武士寥寥无几，一眼望过去，实在寒酸得让人心里发沉。
曾经意气风发的大领主罗德，如今手边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也就仅此而已。
苏拉索斯看着下方这支形同乌合之众的队伍，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质疑，看向罗德直言道：“罗德，你便指望用这些人，去对抗击溃了整个教廷的联军，再一步步打回教廷旧址吗？”
这话虽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仅凭这百十来号老弱，别说反攻复国，就算是想守一下这座沼泽孤城，都极为勉强。
罗德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愤懑，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夹杂着对当年教廷的怨怼：“你以为还是七年前？那时我麾下兵强马壮，领地富庶，部属忠心耿耿。若非你们教廷当年手狠心毒，举兵讨伐，赶尽杀绝。我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连一支像样的队伍都拼凑不出来？”
当年那场讨伐几乎毁了他的一切，领地被夺，部属四散，家族蒙羞。如今还能召集起百十号人，已是他耗尽最后一点声望与人情的结果。
莫琳在一旁微微皱起眉头，不愿再纠缠当年的恩怨，眼下大敌当前，纠结过往毫无意义，她径直开口，直奔主题：“过去的事是教廷对不住你，你有什么计划？就算人手不足，总该有下一步的打算。”
罗德没有立刻回答。恰在此时，一名浑身沾满泥泞、打扮如同猎户的下人匆匆走来，双手捧着一个密封严实的青竹筒，躬身递到他面前。
这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信，历经艰险才从沼泽外带回了情报。
罗德伸手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抽出一卷揉得发皱的羊皮纸，借着微弱的天光低头摊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潦草的字迹，看完之后才缓缓抬眼，看向莫琳沉声回道：“想要反攻，第一步便要知己知彼。我需要弄清楚，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有这样恐怖的实力，能一举踏平教廷。是南方的银月联盟，还是东方的新月国，还是北方虎视眈眈的新德迦，又或者，是向来与教廷不和、盘踞在牙之塔的法师联盟？”
在他的认知里，大陆上有能力覆灭教廷的，无非就是这几个老牌强国与顶尖势力，彼此互相制衡，若有几家联合，足以颠覆格局。虽然这种情况难以发生，却也不是全无可能。
莫琳轻轻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都不是。攻破教廷的，是地窟中的异教徒，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还有西方杀来的叛军。”
罗德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眉头紧紧锁起，显然对这个说法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你说的叛军，是西方的里拉共和国？他们近些年确实势如破竹，快要彻底推翻腐朽的锡岚帝国，可他们的主战场一直在西方内陆，犯不着千里迢迢跑来圣城针对教廷。更何况，若他们的大军真的从西方横穿大陆而来，诺尔沼泽便就在教廷西边，我怎会一点人影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继续追问：“还有，你说的异教徒，是银月联盟以南、深藏在地底洞窟里的那帮极端异端？至于你口中的魔鬼，又是什么东西？”
莫琳神色凝重地点头确认：“正是那群盘踞在地窟的异教徒。而那些魔鬼，是一群青面獠牙、周身散发着硫磺与血腥气的怪物，我此前从未亲眼见过，只是在教廷封存的上古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记载中它们来自深渊，实力可怖。”
听到这里，罗德彻底明白了局势的凶险。他揉了揉眉心，语气越发沉重：“你的意思是，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西边迅速扩张的里拉共和国，还有南方地窟的异教徒，甚至很可能牵扯到南方的银月联盟？照这么看来，东方的新月国与北方的新德迦也未必可靠，这些势力向来坐收渔利，说不定早已与异教徒暗中勾结，或是打算趁乱瓜分教廷旧地。”
四面八方皆是敌人，几乎没有可以信赖的盟友，这等绝境，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数倍。
苏拉索斯在一旁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骑士的傲气，不无讥讽地开口：“怎么，不过听到敌人的势力庞大，便怕了？”
罗德压根懒得理会她的挑衅，只当是小姑娘意气用事，目光重新落回莫琳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奈：“其实这几天，我已经给当年的旧友、盟友接连传信求助，许下重利，希望他们能出手相助。只可惜，信件送出，尽数石沉大海，没有一个人愿意回信，更别提派兵支援了。如今我落魄至此，谁也不愿为我这等人沾惹上覆灭教廷的大敌。”
他话锋微微一转，透出一丝意外：“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获。有一个从东方远渡重洋而来的海盗首领，倒是主动给了我信件，愿意出面相助。嗯，不是大陆东方的新月国，是更远的、大海彼岸的未知之地。”
莫琳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了他的用意，抬眼问道：“你想让我亲自去见他？”
罗德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那人并非好相与之辈，我们也需要一个分量足够的人充当台面。你作为教廷圣女，作为扛旗人，再合适不过。他既然愿意伸出援手，那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机会，自然需要你亲自去见他，谈妥条件。”
莫琳略一沉吟，看向他问道：“你觉得他可信吗？海盗向来逐利，反复无常，未必可靠。”
罗德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酸涩：“眼下这种局面，由不得我信不信得过。如今这世道，有一个看得上我、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人就已经不错了，我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若是你圣女大人有更好的选择，有更强大可靠的帮手，你大可自己去找，我绝不阻拦。”
莫琳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绝望，沉默片刻，轻轻抿了抿嘴唇，语气坚定而信任：“不必了。事到如今，我自然信得过你。你说去，我便去。”
得到她的应允，罗德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转身向着城堡外茫茫沼泽的方向望去。教廷旧址距离诺尔沼泽虽不算极致遥远，可中间遍布叛军与异教徒的据点，凶险万分。他早已派出数批精锐斥候，乔装打扮潜入教廷周边打探详细情报，只是眼下音讯全无，他在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若是斥候尽数折损，他们便真成了瞎子聋子，在沼泽中坐以待毙。
诺尔沼泽泥泞遍地，沟壑纵横，瘴气弥漫，坎坷难行的地形，是这座圣莫琳城最好的天然屏障，让外敌难以轻易攻入。可凡事有利必有弊，这般闭塞的环境，同样也严重限制了城内众人的行动，更让外界的消息传递变得极为迟缓。即便斥候拼死带回情报，一路穿越沼泽，也要耗费大量时日，想来想要得到确切的教廷近况，恐怕还得再等上几日才能传回来。
一旁的小侍女梅尔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角落，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双目轻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默默向神明祈祷，祈祷此行平安，祈祷斥候顺利归来，祈祷眼前的绝境能早日迎来转机。微弱的天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在她身上，更显得这片孤城之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压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