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后一击的准备。
剑尖抵在沙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林梅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双刀交叉在胸前,刀锋上布满了缺口,可她的眼神依旧锋利。
两人身后是那座滚烫的沙丘,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骨巨人举起了大刀。
然后,它停了下来。
罗德愣了一瞬。
那具骨头架子的动作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眼窝中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恐惧。
可它有什么好恐惧的?
它没有心,没有灵魂,不过是一具被魔力驱动的傀儡。
下一秒,火焰燃起来了。
金色的火焰从骨巨人的脚底窜起,沿着腿骨向上攀爬,如同无数条金色的蛇缠绕上那灰白色的骨骼。
没有烟,没有热浪,那火焰安静而纯净,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仿佛不是燃烧,而是净化。
骨巨人张开下颚,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中剧烈地跳动,拼命地想要挣脱,可金色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它的躯干、手臂、头颅。
陈旧腐朽的铠甲在金色火焰中如同纸片般化为灰烬,灰白色的骨骼被一层层地剥落、碎裂、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当最后一块骨头化为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时,骨巨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连那把锈蚀的大刀也没能幸免,熔成一滩铁水渗进了黄沙里。
罗德双膝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剑从手中滑落,插在沙地里,剑柄微微摇晃。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轮依旧炽烈的太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混着沙子糊了一脸,他也懒得去擦,就这么瘫在沙地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林梅双刀收鞘,动作干脆利落。
她没有像罗德那样倒下。
骄傲不允许她在一个男人面前那样失态,即便那个男人刚刚和她一起死里逃生。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可微微颤抖的双腿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的真实状态。
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让她的半张脸都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
罗德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自嘲。林梅也笑了,嘴角轻轻一扯,没有发出声音,但眼中那层紧绷的东西松了下来。
还活着。
同一时刻,另一片天地。
草地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女骑士苏拉索斯半跪在地上,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皮甲被撕开了数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爪痕,左臂的袖管已经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的头发散开了,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可她的眼睛依然亮着。
那是一种即将熄灭却不肯熄灭的光。
巨型狮鹫盘旋了一圈,再次俯冲而下。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猎物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双爪朝前探出,鹰首低垂,张开尖锐的喙,要一击毙命。
苏拉索斯站了起来。
她将剑举过头顶,双手握柄,剑尖朝上。使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招式。
将所有力量凝聚在这最后一击之中。
不成功,便成仁。
她没有抱希望。
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在自作主张地挥出这一剑,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扑腾。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没有火花迸溅的刺目,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嘶——”
像撕开一块布。
巨型狮鹫从正中被一分为二,左右两半身体从苏拉索斯身体两侧掠过,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溅起漫天的草屑和尘土。
鲜血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女骑士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
苏拉索斯保持着挥剑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那已经浑浊的目光看到那把剑。
剑刃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刚从剑鞘里拔出来,没有血,没有裂纹,甚至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弄明白了。
身体向后倒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梅尔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双臂环过她的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她没有倒下。
侍女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拉……苏拉……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苏拉索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梅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这时,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始扭曲。
蓝天、白云、草地、山丘,所有的景象都交融在了一起,化为一团混沌。
一阵华光变幻。
刺目的光芒过后,脚下重新出现了坚硬而凹凸不平的触感。
梅尔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碎石遍地的瓦砾场上。女骑士苏拉索斯依然沉甸甸地靠在她身上,虽然闭着眼睛,但胸口还在起伏。
她们回来了。
梅尔环顾四周,地面上那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洞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碎石和泥土,仿佛那个洞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罗德也不远处,半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沾满了沙子和血迹,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梅站在他身侧,双刀已经入鞘,衣服上全是沙土,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梅尔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忽然发现不对劲。
“圣女殿下呢?”
罗德抬起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脸色微微变了。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顾不得身上还在疼,快步走了几步,目光掠过每一块大石、每一处角落。
莫琳不在。
林梅也意识到了,眉头皱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刀柄。
“莫琳呢?”罗德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罗德,梅尔,我在这里!”
罗德猛地侧过头,循声望去。
那片最高的乱石堆上,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素白的祭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长发被风吹起几缕,面容圣洁而平静。
她的衣裙上有几道褶皱和灰尘,但整个人看起来毫发无损,比罗德他们几个狼狈的模样好了不知多少。
不是圣女莫琳又是谁?
罗德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容。
莫琳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一头浅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大眼睛是罕见的紫罗兰色,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白色小裙子,光着两只小脚丫,紧紧地抱着莫琳的腿,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打量着下面这群陌生人。
罗德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问道:“莫琳,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孩子?”
莫琳从乱石堆上走了下来,动作从容,那小女孩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双手始终不肯松开她的衣角。
“从洞里发现的。”莫琳走到罗德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罗德,“我穿过那层屏障之后,到了一处很奇怪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空。我在虚空中走了一会儿,看到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囊,半透明,像蚕茧一样,里面就是这个孩子。我刚一靠近,那个囊就自动裂开了,这孩子从里面落下来,正好被我接住了。”
莫琳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她就抱着我,喊我……‘妈妈’。”
罗德的笑容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眉毛一挑,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莫琳和小女孩之间来回扫了几圈,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圣女殿下这下该改叫圣母殿下了。”
莫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罗德,我们恐怕无意之间撞破了一个大秘密。”
两人的对话还没继续下去,那小女孩忽然松开了莫琳的衣角。
她歪着脑袋,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罗德,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专注和审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像一只发现目标的小鸟,迈开光溜溜的小脚丫,一路小跑到了罗德面前。
罗德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小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
“爸爸!”
清脆的童音在瓦砾场上回荡。
罗德整个人僵住了。
他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刻全部宕机。嘴张着,合不上,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看起来滑稽极了。
梅尔皱起了眉。
她扶着依旧昏昏沉沉的苏拉索斯,目光在小女孩、罗德和莫琳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问题。
“圣女殿下,您刚才说……撞破了一个大秘密?是什么?”
莫琳点了点头,目光从罗德身上收回,语气变得沉静而郑重。
“我见到了大贤者萨列斯的留影。”
此言一出,除了那个还在蹭罗德胸口的小女孩之外,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大贤者萨列斯。
那是千年前的传奇人物,法师联盟牙之塔的创始人,被誉为“奥术的顶点”,“世间最强的法师”。
传说他能移山填海,能拘役巨龙,能操纵法则。他留下的卷轴、法器和传承,每一件都足以在大陆上掀起腥风血雨。
“大贤者告诉我,”莫琳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他的一半魔力已经尽数传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罗德缓缓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用脸蹭着他胸口的小女孩,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孩子本身就是他最得意的魔力造物。大贤者说,这是他为了应对千年前那场变故而留下的后手。将毕生所学和半数魔力封印在一个‘容器’之中,等待合适的时机苏醒。至于那场变故是什么,他没有说。”
莫琳说完,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怜惜,又带着一丝敬畏。
罗德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女孩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笑得天真无邪。
“你叫什么名字?”罗德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小女孩蹭着他的脸,奶声奶气地答道:“爸爸,我叫莱莉丝。”
“莱莉丝……”罗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点了点头,“莱莉丝好乖。”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莫琳,问道:“那我们之前遇到的骨巨人和狮鹫……?”
“都是幻境。”莫琳回答得很干脆,“大贤者留下的保护屏障。所以,在我找到这个孩子之后,幻境就自然解除了,你们遇到的敌人就自动死亡了。至于为什么我是直接见到了他的留影,没有经历战斗。大概是因为圣光的庇佑?我也不确定。”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信的迟疑。
小女孩莱莉丝忽然摇了摇头,小脑袋在罗德胸口蹭来蹭去,柔顺的浅金色头发像丝绸一样滑过他的手背。
“莱莉丝也不知道哦。”她奶声奶气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罗德嘴角抽了抽,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莱莉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眼看向莫琳:“那为什么是梅尔打开了这里?我们这么多人,偏偏是她触发了机关?”
小女孩又开口了。
她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指向梅尔的口袋,紫罗兰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梅尔妈妈身上有那个带着爸爸气味的开门钥匙。”
梅尔愣住了。
她顺着莱莉丝的手指,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手指触碰到一个光滑、温热的物体。那触感很熟悉,她几乎每天都会摸到。
她掏出那块东西,摊在掌心。
一块粉色的宝石。
拇指大小,呈不规则的椭球形,表面光滑莹润,在光照下折射出柔和的粉色光芒。宝石内部似乎有某种液体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仔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是这个?”梅尔的声音有些发飘。
小女孩两眼放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浅金色的头发飞起来又落下。
罗德盯着那块粉色宝石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翻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领主,家财万贯,兵强马壮。
有一天,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法师找上门来,一身破旧的灰袍,胡子上挂着不知名的黏液,浑身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味。
那老法师从怀里掏出这块宝石,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此乃上古神器”“蕴含开天辟地之玄机”“今日有缘,只收您十万金币”。
那时候罗德年轻,年少多金,脑子一热,就买了。
那老法师收了钱,还非要搞一个什么“滴血认主”的仪式,用小刀在罗德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挤了几滴血滴在宝石上。宝石吸收了血液,微微亮了亮,然后就。。。
没有然后了。
之后罗德的把这块宝石扔在了角落里,一放就是好几年。再后来,梅尔打扫他房间的时候从角落里扫了出来,他觉得小姑娘难得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就顺手送给她了。
他从来没把这东西当回事。
可如今,这块被他当做路边石头的粉色宝石,竟然是大贤者萨列斯留下的“钥匙”?
罗德低头看着怀里正乖巧地趴在他胸口的小女孩莱莉丝,又看看梅尔掌心里那块微微发光的粉色宝石,最后将目光落在莫琳身上。
莫琳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罗德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世事真是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