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一趟牙之塔废墟之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但总归是不亏的。
大贤者萨列斯的一半魔力，尽数封存在这个名叫莱莉丝的孩子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只要善加引导，他们身边就会多出一个足以媲美传奇法师的战力。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女骑士苏拉索斯依旧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一声不吭地赶着车。她的伤口在莫琳的圣光治疗下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左臂还有些不便，动作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不过以她的性格，就算两条胳膊都断了，她也会用牙齿叼着缰绳把车赶回去。
她的脸色依旧冷硬，比诺尔沼泽上空终年不散的阴云还要阴沉几分。
马车每颠簸一下，车厢内就会传出一阵笑声或说话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手中的缰绳就攥紧一分，指节泛白的声响几乎盖过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她依旧看不得那个异端如此行径。
那个被教廷除名、如今却赖在圣女身边、让圣女给他捏肩捶腿、还在马车里左拥右抱的废物东西领主。
在她眼里，简直是对“骑士精神”这四个字的莫大嘲讽。
可圣女殿下不开口，她便不能发作。
她只能把满腔怒火发泄在缰绳上，狠狠地一抖，两匹驮马不明所以地加快了脚步，马车猛地一颠。
车厢内，罗德舒舒服服地躺在正中央。
与来时不同的是，此刻他枕的是侍女梅尔的大腿。
少女的腿部线条柔韧而紧致，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而富有弹性，比任何枕头都要舒适。
而梅尔正按照他的吩咐，用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捏着他的肩膀。
她的手法比来时熟练了不少。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耳尖微微泛着一层薄红。
给他捶腿的人，则换成了莫琳。
圣女殿下端坐在车厢另一侧，双手握成空心拳，有节奏地敲击着罗德的小腿。
她的力度恰到好处，显然这位圣女殿下在伺候人这件事上颇有一些天赋，虽然这对圣女来说似乎并不能说是天赋。
她的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罗德怀里还躺着一个小孩。
莱莉丝整个人蜷在他胸口，浅金色的头发散开，像一匹柔软的丝绸铺在他的臂弯里。她的小脑袋枕着他的手臂，两只小手抓着他衣领，双腿蜷曲着，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温暖猫窝的小奶猫。
罗德正用空出来的那双手捏着她的小脸蛋，指腹轻轻揉搓着那白嫩嫩、滑溜溜的脸颊，手感好得让人停不下来。
莱莉丝被捏得眯起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像一只被挠下巴的小猫。
她那闪闪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罗德心情大好。
他开始讲述自己这一次在幻境中的“英勇事迹”。
“你们是不知道啊，”罗德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腔调，“那么大一个骨巨人，足有七八米高！不对，十来米高！它的脑袋都快捅到天上去了！浑身上下的骨头比钢铁还硬，一刀劈下来，地面都要裂开一条沟！”
梅尔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她来圣莫琳城之前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这几日的见闻已经超出了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总和。
此刻听到罗德说起那骨巨人的模样，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林梅小姐当时真是险象环生啊！”罗德声情并茂地继续吹嘘，“那骨巨人一刀劈下来，林梅小姐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劈成两半。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铛’的一声！”
梅尔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罗德的肩膀。
“本大爷从天而降，一剑挡住了那骨巨人的大刀！那力道震得我虎口发麻，可本大爷屹立不倒！紧接着，本大爷一个转身，连劈三剑，左一剑，右一剑，中间一剑。那骨巨人的腿骨上立刻多了三道裂痕！”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做出挥剑劈砍的动作。
莱莉丝被他的动作晃得在他怀里滚了滚，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抓那只挥舞的手臂。
“然后呢然后呢？”梅尔忍不住追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看向罗德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平淡逐渐变成了崇敬，亮晶晶的，像是教廷里那些虔诚信徒。
“然后嘛，”罗德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那骨巨人被本大爷打得节节败退，最后本大爷一剑刺穿了它的头颅！‘轰’的一声，那骨头架子就散了一地！林梅小姐这才化险为夷，不信你问她。”
林梅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抱胸，背靠着车厢壁，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到这里，她抬起眼皮看了罗德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附和，只是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
罗德滔滔不绝，天花乱坠，把一场狼狈不堪的死里逃生，硬是讲成了单人独剑力挽狂澜的英雄史诗。
什么“剑光如虹”“身法如龙”“以一敌百”，各种夸张的形容词一个劲的往外蹦，听得梅尔两眼放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肩膀，捏得比之前用力了好几倍。
莫琳一直没有说话，手上的捶腿动作也没有停。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目光在罗德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林梅，然后又收回来。
林梅悄悄往莫琳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道：“你信好像一点也没信他说的话？”
莫琳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凑到林梅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其实当时我穿过那层屏障之后，我还看到了一道光幕。光幕上有两幅画面，一幅是你和罗德在沙漠里的，另一幅是苏拉索斯和梅尔在草原上的。你们经历的每一刻，我都看到了。”
林梅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是怎么打的，我一清二楚。”莫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我看到你去支援他了。”
林梅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了嘴，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不过，”莫琳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罗德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他和骨巨人周旋了那么久，确实也尽了全力。你们都是好样的。”
林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靠回了车厢壁上，目光在罗德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车窗外面掠过的荒原。
莱莉丝倒是从头到尾都对罗德的“英雄事迹”深信不疑。
她趴在罗德胸口，仰着小脸听他讲完，大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小嘴张得圆圆的，一脸崇拜。
“爸爸好厉害！”莱莉丝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
罗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得意洋洋地“嗯”了一声。
莱莉丝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咬着一根手指，歪着脑袋问道：“爸爸，苏拉妈妈为什么要在外边？外面好冷的。”
罗德低头看着她，笑眯眯地答道：“你苏拉妈妈啊，她觉得里面太暖和了，容易犯困，所以要出去吹吹冷风，保持骑士精神。你知道骑士精神是什么吗？就是要吃苦耐劳，兢兢业业，哪怕外面冷风像刀子一样刮，也要挺直腰板坐在那边，这才叫合格的骑士。”
莱莉丝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话。几秒钟后，她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哇！苏拉妈妈好伟大！”
她说完，从罗德怀里爬了起来，迈着光溜溜的小脚丫，踉踉跄跄地朝车门跑去。她从车帘下面钻过去，小小的身子像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一溜烟就钻了出去。
车帘落下，外面传来莱莉丝奶声奶气的呼唤：“苏拉妈妈！苏拉妈妈！爸爸说你好伟大！”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罗德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似乎是某个人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低吼，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无奈。
马车又猛地一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