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尔洛站在圣莫琳城残破的城墙上，双手撑着垛口，目光越过茫茫沼泽，望向远方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沼泽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卷起他额前几缕暗金色的碎发。他如今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深色便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皇子的贵气，多了几分流亡者的沉郁。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这座废弃的城堡里养伤、休整、观察。
而他观察得越多，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就越大。
疙瘩的名字叫罗德。
佩特尔洛说不清自己对罗德究竟是嫉妒还是不屑。
也许两者兼有，也许两者都不是，只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别扭。
他是锡岚帝国的三皇子，从小在宫闱中长大，见惯了权力斗争的刀光剑影，也见惯了那些身居高位的领主。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优秀的领袖，就该日理万机，就该夙兴夜寐，就该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正事上。
可罗德完全不是这样。
这家伙几乎完全当了甩手掌柜。
城防事务、兵力整训、物资调配、斥候派遣，诸如此类这些本该由领主亲力亲为的事情，罗德一股脑儿全丢给了别人。
大部分时候，是刘聪和林梅这对来自东方的海盗叔侄在打理。那位刘聪虽然话不多，行事却极有章法，调兵遣将、排兵布阵样样在行，完全不像是海上的匪类，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而林梅则负责斥候和情报，身手敏捷，心思缜密，把沼泽外围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剩下的一小部分事务，则由圣女莫琳亲自处理。涉及到与外部势力联络、拉拢潜在盟友的事情，她从不推脱，处理得妥妥当当。
至于罗德本人？
他基本不操心这些东西，从不参与任何工作。
佩特尔洛每天在城堡里走动，每次看到罗德，不是在带着那个从牙之塔废墟带回来的小女孩玩，就是和那个叫苏拉索斯的女骑士斗嘴。
那小女孩名叫莱莉丝，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大眼睛，长得像个瓷娃娃，整天黏着罗德，“爸爸”长“爸爸”短地叫个不停。罗德倒也真有耐心，陪她玩、哄她睡、给她讲故事，完全是一副慈父模样。佩特尔洛每次看到这一幕，心里都只会冒出不务正业四个字。
至于和女骑士苏拉索斯的斗嘴，那更是每日必上演的固定节目。罗德似乎把“惹恼苏拉索斯”当成了一种日常消遣，总能用各种方式让那位严肃刻板的女骑士咬牙切齿、青筋暴跳。而苏拉索斯偏偏每次都中招，明明气得要拔剑，却又碍于圣女的命令，只能把怒火往肚子里咽。
佩特尔洛看得出来，罗德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单纯享受那种把一本正经的人气得跳脚的感觉。
而更让佩特尔洛想不通的是梅尔。
那个侍女，明明是圣女的贴身侍女。按理说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莫琳才对。可佩特尔洛每次看到她，她几乎都一脸崇拜的跟在罗德身边。端茶倒水、整理衣物、以及帮着照顾莱莉丝，做得比对自己主子还殷勤。
罗德到底有什么魔力？
佩特尔洛想不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呼出，仿佛要把胸口那团浑浊的气全部吐出去。
风大了些，吹得城墙上几面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他伸出手，摸了摸垛口上那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石砖，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遍全身，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锡岚帝国皇宫里那些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廊柱。
回不去了。
那个家国，那座宫殿，那些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臣子与仆人，都已经随着里拉共和国的铁蹄化为灰烬。如今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亡国皇子，在这片沼泽深处的废弃城堡里，仰仗着这么一位领主的庇护。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他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他哪还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的活法？
可他控制不住。
脚步声从城墙的石阶上传来，轻而稳，不急不缓。
佩特尔洛回过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破旧的台阶拾级而上。
莫琳穿着那身素白的祭袍，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面容平静而从容。
她走到佩特尔洛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垛口前，目光同样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沼泽。
“佩特尔洛殿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圣女殿下。”佩特尔洛微微欠身，保持着皇室子弟应有的礼数。
莫琳没有绕弯子，径直说出了来意：“近日我需要前往一趟新月国。据我得到的消息，那里还有一些教廷曾经的信众。如今教廷虽已覆灭，但那些人心中或许还存着对圣光的信仰。我希望能把他们重新招揽过来。”
佩特尔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新月国在大陆东方，与诺尔沼泽相距不近，这一趟来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他沉吟片刻，问道：“乐意效劳。不过，咱们带多少人去合适？”
莫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目标不宜过大。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反而坏事。我的话，就我一个人去。”
佩特尔洛微微一怔，眉头皱了起来。
“您的那名守护骑士呢？”他问。苏拉索斯是教廷四骑士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按理说圣女出远门，她应该寸步不离才对。
莫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罗德要带着梅尔和莱莉丝去一趟新德迦。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龙蛇混杂，凶险难测。我放心不下，便让苏拉索斯跟他一起去了。”
佩特尔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莫琳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继续说道：“而且，苏拉索斯和罗德之间，你也看到了。他们两个总是这么不和，也不是个事情。这次让他们一起出去，或许是个机会，能让苏拉索斯放下对他的成见。”
佩特尔洛心中多少觉得有点无语。
他暗自腹诽了一句：让苏拉索斯和罗德同行？怕不是成见更重了。以他对那位女骑士的了解，让她天天看着罗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没有圣女在旁压着。只怕还没走到新德迦，两人就得在路上打起来。
可他没有说出口。
这毕竟是圣女的决定，他一个寄人篱下的亡国皇子，没有置喙的余地。
“我这边也不需要带人。”佩特尔洛将话题拉回正事，“这次林梅小姐和刘聪先生将会留守圣莫琳城吗？如果是的话，我去跟他们交代一下我这边的下属的事情就可以。我手下那些士兵，这些日子还得多承他们的照料，临行前总该打个招呼。”
莫琳点了点头，眼中的满意之色一闪而过。
佩特尔洛转回身，重新面向城墙外的茫茫沼泽。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终年不散的瘴气和迷雾，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越过新月国的边境，越过那些他曾经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山川河流，落在一个具体而遥远的身影上。
他的未婚妻。
锡岚帝国与新月国联姻，是父皇在世时定下的亲事。他从未见过那位新月国的姑娘，只知道她出身名门，据说容貌秀美，性情温婉。这门亲事于他而言，原本只是一桩政治联姻，为的是巩固两国邦交。
可如今锡岚帝国已经亡了。
他成了一个没有领地的皇子，一个寄人篱下的流亡者。那门亲事，新月国还会承认吗？
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还会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想去见一面。
佩特尔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圣女殿下，”他转过身，目光沉定地看着莫琳，“新月国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莫琳答道。
佩特尔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外的天际，然后转身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渐渐远去。
莫琳独自站在城头，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望着佩特尔洛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