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城深处，有一家藏在窄巷尽头的酒馆。
没有招牌，没有门匾，甚至连门都做得与周围的石墙浑然一体，若不是有人领着，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罗德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仿佛他经常光顾这里一样。
苏拉索斯抱着莱莉丝跟在他身后，梅尔挽着他的手臂，四个人鱼贯而入，在角落里一张褪色的红绒长椅上坐下。
酒馆不大，光线昏暗，墙壁上嵌着几盏永不熄灭的幽绿色火焰，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阴森而又暧昧的光晕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草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味，偶尔有一缕烟草的辛辣从某个角落里飘过来。
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旁散坐着几个黑袍身影，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独自饮酒，有的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这些巫师对陌生人的到来漠不关心，仿佛罗德一行人只是几团路过的空气。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巫师从酒馆深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带兜帽的深灰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阴影中微微发光的眼睛。
他走到罗德面前，站定，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一行人。
“哟，才十年没见，就拖家带口的了？”年轻巫师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老朋友之间的调侃。
他的目光在罗德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他身旁的梅尔，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进展是挺快。”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那种揶揄的意味更浓了，“我承认罗德你这眼光一直不错，不过这位小姐虽然确实够漂亮，但看着好像。。。不像圣女啊。”
梅尔的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罗德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赛特，你是想让圣女殿下来这里？”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想都别想”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那还是免了。她要是踏进来，恐怕还没见到你，整条街的亡灵就得先炸了锅。”
他顿了顿，笑意收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邀约：“不过，倘若你能来圣莫琳城，倒是能见到圣女殿下。那儿虽然破是破了点，但至少阳光充沛，空气清新，不会让你的袍子发霉。”
虽然实际上沼泽里也挺阴郁就是了。
那个名叫赛特的年轻巫师闻言，终于伸手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带着那种常年不见日光，泡在药水和魔法烟雾中泡出来的那种苍白。
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独特的锐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幽绿色的火光下闪烁着狡黠而精明的光。
赛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感慨。
“罗德，我倒是已经听说了。”他在罗德对面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要和圣女去重建教廷的事。风声最近传得不小，连德迦这种地方都有人在议论。”
他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罗德，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是怎么想到要来找我一个巫师的？教廷和德迦的恩怨，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家那位圣女殿下，能容得下我这种人？”
罗德手一摊，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坦诚：“我又不是没找别人。该找的不该找的，我全找了，信件送出去几十封，”他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没人搭理我，我又能怎么办？”
赛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片刻之后，他笑了起来，笑容里有几分玩味。
“那你怎么会认为我就会帮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过是一个德迦的巫师，你要对付的是那一大帮异教徒和魔鬼，可能还有几个帝国。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我凭什么帮你？”
罗德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他似乎早就等着对方这么问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与赛特四目相对。
“因为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笃定而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赛特微微一顿，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在罗德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嘴角一挑，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作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哦？充足的准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不肯轻易服软的挑衅，“那你倒是说说，你准备了什么能打动我的筹码？”
罗德直起身，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他屈下食指，侧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的苏拉索斯，“若你想要比比拳脚，我这里有教廷的四骑士之一。教廷骑士的剑术，虽然未必天下无敌，但总还过得去，对付你总是绰绰有余。今天你要是想切磋，她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苏拉索斯冷冷地瞥了罗德一眼，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那意思很明显：我不介意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赛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对“切磋”没有兴趣。
“第二，”罗德屈下中指，目光转向梅尔怀里的莱莉丝，“如果你想要比比魔法，我这里有一位高阶大法师。”
莱莉丝原本正趴在梅尔怀里啃一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糖果，听到罗德叫自己，立刻抬起沾满糖渍的小脸。她含着糖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紫罗兰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两只沾满糖浆的胖乎乎小肉手，兴高采烈地挥了挥。
“莱莉丝是大法师！”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糖果在嘴里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赛特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看莱莉丝，又看了看罗德，目光里写满了质疑。
罗德面不改色地继续道：“第三，”他屈下无名指，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若你想比比人多，我这里有一张圣女殿下的圣光禁咒卷轴。你应该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虽然他其实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莫琳根本拿不出那种东西，罗德比谁都清楚。
可是在德迦的土地上，没有人能验证圣光禁咒卷轴的真伪，也没有人敢验证。
圣光对这些黑暗生物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万一”。
罗德赌的就是这个。他赌赛特不敢赌他没有。
赌的是人性中那种对未知危险的天然畏惧。
赛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凑近莱莉丝，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在小丫头的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莱莉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把半块糖果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看什么看”。
赛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难以置信。
“等下。”他看着莱莉丝，声音微微发紧，“你这小丫头。。。你刚才说她是什么？高阶法师？”
罗德点头。
赛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笃定而急促：“不得了，看走眼了。罗德，你从哪里找来的究阶大法师？”
究阶大法师。
比高阶大法师还要高出一个等级的存在。那是这个世界上法师中最顶级的一批，是足以与龙族对话、与神祇谈判的存在。
整个大陆上，已知的究阶大法师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传奇。
而此刻，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嘴里还含着糖果的小丫头，竟然被赛特这个德迦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巫师亲口认证为究阶大法师？
罗德愣住了。
他是知道大贤者非同小可，可他没有想到，非同小可到了这个程度。
昔年大贤者萨列斯的一半魔力，竟然已经恐怖如斯。
苏拉索斯也愣住了，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梅尔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怔怔地看着怀里那个正在舔手指的小丫头。
赛特恨恨地瞪着罗德，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老朋友拿捏住七寸的认命感。
“我说你不至于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真吃准了我不会和你鱼死网破是吧？”
罗德只是笑着看着他，却不说话。
赛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嘿”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
“嘿嘿，你小子。”他伸手在罗德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从之前的揶揄和审视，变成了一种干脆利落的爽快，“看人真准。我认栽。”
罗德心里无比舒畅。
他侧过身，一把搂过身旁的梅尔，在她脸颊上狠狠地“啵”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
梅尔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赛特面色如常，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他甚至端起桌上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女骑士苏拉索斯一脸怒意地瞪着罗德，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好耶！”小丫头直接蹦跶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糖果渣子从掌心簌簌落下，“爸爸和梅尔妈妈亲了！亲了！莱莉丝看到了！”
她兴奋得像一只被点燃的小烟花，浅金色的头发在空中甩来甩去，紫罗兰色的大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光。
梅尔的脸更红了。
她终于连脖子都低不下去了，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然后藏进椅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