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罗德在德迦那边一帆风顺，佩特尔洛和莫琳这边的情况，就只能用“灾难”二字来形容了。
佩特尔洛原本的计划并不复杂，化装成普通的行商旅人，混入新月国边境城市，找到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教廷旧信众，暗中联络，拉拢人手。
他自认为伪装做得天衣无缝，换了当地常见的华裳，刻意蓄了几天胡茬，走路时收起了皇室子弟那种昂首挺胸的仪态，而是像商贾一样走路，甚至连说话的口音都刻意模仿了边境土语。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的伪装从一开始就没有骗过任何人。
他刚进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认出来了。
此刻，他们正被一群新月国的士兵团团围住，困在一条狭窄的石板街巷中。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激荡，尖锐而刺耳。佩特尔洛双手握剑，站在队伍最前面，剑刃上那抹微弱的橙色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忽明忽暗。他的剑法依旧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锡岚皇室剑术中那种大开大合的狠劲，可他的对手太多了。
前后左右，少说有三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铁甲、钢盾、长矛、机弩。
这群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不急不躁，配合默契，前排举盾抵挡，后排长矛突刺，像一张收紧的网，一点一点地把佩特尔洛的腾挪空间压缩殆尽。
莫琳站在佩特尔洛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双手不断变换着手势，口中吟唱着简短而急促的咒文。
她没有使用圣光。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一个目前与教廷关系微妙的国家里，暴露圣女的身份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家魔法师缇娜”，一个佩特尔洛随口编出来的名字，一个并不存在的冰系法师。
冰刃、冰锥、冰霜新星，一道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在士兵们的盾牌上炸开，留下一层白蒙蒙的霜花。
莫琳的冰系魔法并不算精通。
她是圣女，圣光才是她的看家本领。
但教廷的典籍浩如烟海，她自幼便博览群书，冰系魔法的基础理论和几个常用法诀还是掌握得相当扎实的。
对付强者或者魔物或许不够，但放在这种与普通士兵的战斗中，倒也还是绰绰有余。
至少目前为止，对面还没有人识破她的身份。
他们只当她是佩特尔洛随行的一位冰系法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莫琳乐得如此，她不想节外生枝。
可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佩特尔洛的体力在迅速消耗，她的法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对面的士兵虽然还没有发动总攻，但他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弩手已经爬上了两旁的屋顶，居高临下地瞄准着他们。
一旦那些弩箭齐发，她和佩特尔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躲不开。
莫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如何收场。
是亮明身份赌一把？还是拼死突围冲出城去？又或者。。。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士兵们的身后传来。
“停。”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它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前排的盾牌手向两侧让开，后排的长矛兵收回了兵器，就连屋顶上的弩手也放下了手中的弩机，垂手肃立。
一条通道在那群士兵中缓缓打开。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傲慢。
他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蓝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月桂花枝，那是银月联盟贵族中最高等级的纹饰之一。
腰间悬着一柄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细剑，剑鞘上镶嵌着硕大的蓝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华贵而刺目的光芒。
他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一条充满火药味的对峙现场，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目光越过佩特尔洛的剑尖，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佩特尔洛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个人。
忒尔修斯。
银月联盟实权理事公爵之子，联盟中最有权势的年轻贵族之一。他的父亲掌握着银月联盟近三分之一的兵力，而他自己则是联盟外交事务的负责人之一，常年奔走于各国之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中。
更重要的是，忒尔修斯是他的情敌。
当年锡岚帝国与新月国定下婚约时，忒尔修斯也曾向新月国公主求婚，而且据传两人私交甚密。虽然最终新月国选择了与锡岚帝国联姻，但忒尔修斯从未掩饰过他对那位公主的倾慕。
佩特尔洛曾在一次外交宴会上与忒尔修斯有过一面之缘，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对立，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佩特尔洛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他。
忒尔修斯走到士兵们让出的通道尽头，站定，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佩特尔洛。他的目光从佩特尔洛那身衣裳上扫过，从那张刻意蓄了胡茬却依然掩不住皇室气韵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柄还燃着微弱火光的剑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有胜券在握的从容，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佩特尔洛，别来无恙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轻飘飘的，像是老朋友之间的寒暄。
佩特尔洛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忒尔修斯身边没有带太多的护卫，只有两个贴身侍从站在他身后，与佩特尔洛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步。
如果忒尔修斯的身份足以让这些士兵听令于他，那么眼前的局势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些人并不代表新月国王室的立场，至少不完全代表。
他缓缓收了剑，却没有入鞘，剑尖斜指地面，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剑的姿态。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挑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忒尔修斯，你还没死，你爷爷当然好好的。”他故意用这种近乎粗鄙的语气回应对方。
忒尔修斯面色不改，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冷了几分。他抬了抬手，指尖轻轻一弹，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年轻人，可别火气那么大。”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辈教育晚辈的语气，可下一句话就像一把刀，毫不客气地捅进了佩特尔洛的胸口，“你可要想好。只要我一挥手，你们就都得死在这里。”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滞。
士兵们虽然没有动，但佩特尔洛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无形的墙，一点一点地向他靠拢。
可他没有退缩。
佩特尔洛深深地看了忒尔修斯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将长剑彻底还鞘。
“既然你都亲自出现了，想必是不会想杀死我。”佩特尔洛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对峙的现场，倒像是在与老朋友闲聊。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莫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距离，我的随行法师有一百种方法杀死你。虽然对于我来说，两个换你一个，我比较亏。毕竟你一条命，哪里比得上我和我的法师两条命值钱？”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忒尔修斯脸上，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冷意，“你应该也不会觉得，你一个换我们两个，是个很赚的买卖吧？”
话音刚落，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道：“缇娜，准备好冰天雪牢。随时准备。。。鱼死网破！”
莫琳的指尖微微一颤。
冰天雪牢。
那是冰系魔法中一个极为高阶的禁咒，能将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生物冻结在坚冰之中，威力足以媲美教廷的高阶圣光术。
可她根本不会。
别说冰天雪牢了，她连冰系中阶魔法都施展得不是很利索。
可好在对面也不是专业的冰系法师。
他分辨不出真假。
莫琳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法诀悄然变幻。空气中的温度似乎真的下降了几度。
当然不是因为她施展了什么禁咒，只是她单纯的施展了一个降低温度的法术，反正冰系法术使出来都会使温度降低。
冰蓝色的光晕在她掌心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冰晶，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她做好了准备。
不管待会儿要不要真的动手，至少现在，她要让忒尔修斯相信她真的有这个本事。
忒尔修斯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那张一直挂着从容微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莫琳掌心中越来越浓郁的冰蓝色光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
“你怎么还有冰系大魔法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目光在佩特尔洛和莫琳之间来回游移。
佩特尔洛笑了起来。
他双手抱胸，姿态放松得不像是在敌阵中央。
“也许我这位并不是冰系大魔法师。”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笃定，“也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师，手里捏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冰系法诀。你大可以赌一下。反正要是赌赢了，我们也就只能认栽啦。”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在往忒尔修斯的理智上撒盐。
空气又冷了几分。
莫琳掌心那团冰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周围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地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那些士兵们的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气，有几个穿得单薄的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忒尔修斯盯着那团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赌。
他太着急了。
佩特尔洛一进城他就收到了消息，他甚至来不及调集更多的人手，便带着身边的亲卫队匆匆赶来。他以为佩特尔洛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随手就能捏死。可他忘了，丧家之犬也是会咬人的。
他把自己置于了险地。
他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却比之前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谨慎和算计。
他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告诉你，佩特尔洛。”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刀子割肉般的锋利，“你的未婚妻，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了。锡岚帝国已经完蛋了，你拿什么跟我们银月联盟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佩特尔洛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难看。
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锡岚帝国覆灭，他成了一个没有领地的流亡皇子，新月国没有理由继续维持那桩婚约。
可当这句话从忒尔修斯嘴里说出来，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依然让他胸口发闷。
他看着忒尔修斯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忒尔修斯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
忒尔修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佩特尔洛依旧双臂抱胸，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但那条冰蓝色的光索，正从莫琳的手中无声无息地延伸出来，如同一条灵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忒尔修斯的脚踝。
忒尔修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冰索，又抬起头，看向佩特尔洛。
“哟，急了？”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轻蔑和嘲弄。
佩特尔洛缓缓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忒尔修斯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他比忒尔修斯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目光平静而坚定。
“公主的事，稍后再找你算账。”他的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是你现在如果不让这群士兵退走，我们可不敢放你走。”
他的目光从忒尔修斯脸上移开，扫过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又重新落回忒尔修斯脸上。
忒尔修斯嘴角一抽。
他的目光在佩特尔洛脸上停留了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条微微发光的冰索，最后抬起头，扫了一圈自己那些面面相觑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都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士兵们犹豫了一瞬，然后迅速收起兵器，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退出了巷口，退到了视线的尽头。
石板路上只剩下佩特尔洛、莫琳、忒尔修斯和他的两个贴身侍从。
佩特尔洛看了一眼莫琳，微微点了点头。
莫琳手腕一抖，那条缠在忒尔修斯脚踝上的冰索应声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消散无踪。
忒尔修斯活动了一下脚踝，面无表情地看了佩特尔洛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从容，但佩特尔洛注意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佩特尔洛站在原地，望着忒尔修斯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了底下的疲惫和苦涩。
莫琳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那个公主。。。你还要去找她吗？”
佩特尔洛沉默了很久，久到莫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