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结束时,忒尔修斯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踉跄着站稳,扶住了一旁堆叠的木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传送卷轴的银白色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在他周身萦绕着、跳跃着、缓缓褪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罗德。
罗德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单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面色也有些发白。传送带来的眩晕感同样影响了他,但他比忒尔修斯恢复得快得多。
几乎是脚跟刚落地,眼神就恢复了清明,像一头发怒的狼,死死地锁定了猎物。
忒尔修斯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已经没功夫去搞清楚为什么罗德能跟着他一起传送过来了。
银月联盟。
这里已经是银月联盟的境内。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主场。
只要自己能从这家伙手里逃出去,罗德就是插翅也难飞。
忒尔修斯的手探入怀中,摸到一个冰凉的管状物。
求救烟花。
银月联盟高级贵族的标准配置,点燃后会在空中炸开一枚银色的月牙,方圆数里乃至数十里内的联盟士兵看到后都会赶来支援。
他猛地将烟花抽出,对着窗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下了引线上的封蜡。
“咻——砰!”
一道银白色的光箭从管口窜出,穿透窗户,在高空中炸开,化作一枚巨大的银色月牙,悬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罗德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枚烟花,甚至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去关注窗外发生了什么。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忒尔修斯身上。
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
长剑在传送时不知掉到了哪里,现在他手边只有这把备用的短刃。
可刀刃够利,握柄够稳,杀人够用。
第一刀,直刺心口。
忒尔修斯仓促举剑格挡,细剑横在胸前,堪堪架住了匕首。
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在狭窄的仓库中回荡,火星四溅。
忒尔修斯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了身后的箱子,箱子晃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第二刀紧随而至,没有给忒尔修斯任何喘息的机会。
罗德压低了身形,匕首从下方向上撩起,目标是忒尔修斯没有铠甲保护的小腹。
忒尔修斯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狼狈地向旁边一闪,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袍,在腰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刀过后,罗德已经摸清了忒尔修斯的底细。
此人重伤在身,动作迟缓,力量不足,反应也不如平时灵敏。
他那手华丽的剑法在重伤之下施展不出三成威力,而罗德的状态虽然消耗不小,却远比他好得多。
接下来,便是一面倒的压制。
罗德一刀接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又快又狠,专挑忒尔修斯铠甲缝隙和伤口处下手。
忒尔修斯左支右绌,却始终挡不住罗德那如毒蛇吐信般的攻势。
第一刀划过了他的右臂,鲜血顺着袖管滴落。
第二刀刺穿了他的肩甲缝隙,刀刃入肉三分,疼得他闷哼一声。
第三刀削去了他头盔上的装饰羽翎,刀锋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下了一缕头发。
忒尔修斯浑身上下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将原本华贵的银月贵族锦袍浸得斑斑驳驳。
罗德听到了声音。
是从楼下传来的。
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还有压低嗓音的命令。
人数不少,至少有几十人,而且正在快速向这座仓库靠近。
银月联盟的巡逻队。
罗德的眼神一凛,手中的匕首更快了。
忒尔修斯也听到了。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手中的细剑重新稳了下来。
他知道,只要再坚持片刻,只要再拖住罗德一小会儿,救援就会赶到,他就得救了。
他不需要打败罗德,只需要不死。
可罗德不会如他所愿。
罗德也爆发了。
在生死关头,他体内仿佛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的速度快得忒尔修斯几乎看不清,力量大到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忒尔修斯的虎口发麻。
第一招,罗德用匕首猛地敲在忒尔修斯细剑的剑脊上,巨大的冲击力让细剑脱手飞出,“啷”一声落在墙角,弹了两下,没了动静。
第二招,罗德欺身而上,匕首刺入忒尔修斯胸口的旧伤处,刀刃穿过碎裂的铠甲,刺入皮肉,几乎贯穿。
第三招,罗德拔出匕首,反手又是一刀,捅进了忒尔修斯的小腹。
一刀,两刀,三刀。
连续三刀,刀刀见骨,刀刀致命。
忒尔修斯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开始涣散。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靠在那堆箱子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胸口的血和小腹的血汇成一股,顺着衣袍淌到地面上,在木板缝隙间蜿蜒出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他有出气,没进气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风箱漏了气,
“嘶——呵——嘶——呵——”
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罗德没有停手。
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火石和一只小油壶——拇指大小的铜壶,里面装着半壶香油,本是用来跟莱莉丝烧烤时用的,此刻却有了别的用处。
他将火油倒在忒尔修斯的衣袍上,倒在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布料上,倒在他散落的头发上。然后打亮火石,火星落在沾满火油的衣角上。
“轰!”
火焰猛地窜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仓库。
忒尔修斯没有叫。
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他那张曾经英俊的、保养得宜的脸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发黑。
衣袍在燃烧,皮肉在燃烧,头发在燃烧,一切可以烧的东西都在燃烧。
罗德站在火焰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钟。
忒尔修斯的脸已经毁了。
衣着已经毁了。
所有的身份标识都在高温中融化变形,失去原本的模样。
这样应该够了。
短时间内,至少银月联盟的低级军官认不出这具焦尸是谁。
罗德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他沿着楼梯往下跑,三步并作两步,靴子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跑到一半,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楼下,仓库的正门早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
银月联盟的士兵,打眼望去至少四五十人,举着火把和长矛,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身上蓝银相间的甲胄,照亮了盾牌上那枚银色的月牙徽记。
他们已经快冲到楼梯下面了。
罗德没有犹豫,转身又跑了上去。
他退回到二楼,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座仓库应该是特意做过防火措施的。
所有的木箱都是铁皮包角的,地面铺的是石板而不是木板,墙壁上刷着一层厚厚的白灰,连窗框都是铁制的。
放眼望去,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点火的东西。
罗德咬了咬牙,跑向另一边的窗户。
他推开窗,低头看了一眼。
楼下没有士兵。
仓库的前门在主街方向,后门是一条窄巷,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惊扰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消失在夜色中。
高度不算太高,但也不算太低。二楼,从地面算起大约四五米。
没有时间犹豫了。
罗德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窗台,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
他的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腿传来。
“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罗德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腿的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微微弯曲着,脚踝肿胀得像个馒头。
希望骨头没有断,不过至少也是严重的骨裂或错位了。
他不能停下来。
罗德一瘸一拐地朝着窄巷的尽头跑去。
每跑一步,左腿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仓库里传来士兵们嘈杂的喊叫声。
“火!起火了!快救火!”
“楼上有人!我看到他了!”
“别让他跑了!追!”
罗德跑出了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然后又是一条更隐蔽的小巷。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远离那座仓库,远离那些士兵,远离那具正在燃烧的尸体。
好在他跳下来的时候,那些士兵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他们只知道有一个“人”从窗户跳了下去,至于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跑了,都没有看清楚。
他还有时间。
他还可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躲藏周旋一阵子,趁机寻找出路。
罗德靠在一条漆黑小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混着灰尘从他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的刺痛让他眯起了眼。
左腿已经疼得快失去知觉,走路全靠右腿拖着左腿在往前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条。
是梅尔塞在他衣袋里的,说是在外行走难免受伤,备着有备无患。
他胡乱地缠在左腿上,紧了紧,勉强固定住错位的骨头。
希望莫琳她们能早日找到自己。
罗德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银色的月牙悬挂在天边,与他记忆中诺尔沼泽上空那片永远阴云密布的天空截然不同。
这里的天很清澈,星星很亮,月光很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也不知道那个传送阵把老子传到哪儿来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里其实银月联盟的南部,距离南方地窟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那些覆灭了教廷的异教徒和魔鬼,此刻也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但他知道,他得活下去。
罗德深吸一口气,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巷尽头,几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从阴影中无声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有兜帽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那是那群异教徒!
他们看着罗德消失的方向,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