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迦。
止水城深处,一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窄巷尽头,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馆。
这里不是德迦巫师们常去的那家。
那家在城东,有幽绿色的火焰和永远擦不干净的吧台。
这家在城西,更小、更破、更不起眼,藏在两栋废弃民居之间的夹缝里,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木门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朽木。
如果不是赛特领着,没有人能找到这里。
可这正是德迦布置秘密传送阵的标准。
偏僻的地方,总归是要安全一些。
此刻,酒馆二层的阁楼里,一张老旧的圆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曳曳,将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莫琳、梅尔、莱莉丝、苏拉索斯、赛特、佩特尔洛,六个人围坐在圆桌边。
从新月国都城到德迦止水城,他们用了不到一刻钟。
莱莉丝和赛特两人合力布置了小型传送阵,而作为“圣女莫琳”的梅尔,则负责站在最前面,装出是她在施术的样子。
圣光从她掌心绽放,场面效果拉满,实际上所有的魔力输出都来自莱莉丝,所有的阵法架构都来自赛特。
但不得不说,梅尔这个花瓶当得很称职。
至少那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圣光表演,连莫琳都差点被她骗过去了。
第一段传送将他们送到了新月国王都里的一个秘密据点,那是赛特多年前就埋下的暗桩,一间看似普通的面包店地下室里。
第二段传送则动用了德迦早已布置好的跨国传送阵,直接将他们从新月国送回了德迦止水城。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佩特尔洛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条理清晰:“罗德殿下应该能处理掉忒尔修斯。虽然没能亲手干掉他,我很遗憾,我本该亲自把剑插进他的胸口。不过如今,我倒也不用在意这个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莫琳脸上。
“圣女殿下,接下来银月联盟那边应该会有所动作。忒尔修斯死在新月国,银月联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行动之前回到圣莫琳城,做好迎战的准备。”
莫琳点了点头,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深深的划痕。
“是该这样。”她的声音平静却沉重,“可罗德,该怎么办?”
没有人立刻回答。
梅尔咬了咬嘴唇,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油灯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要去找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话音刚落,莱莉丝从梅尔身旁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小跑到梅尔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和倔强。
“莱莉丝也要去找爸爸!莱莉丝能找到爸爸!莱莉丝可以!”
她一边说一边跺脚,浅金色的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起一伏,像只着急的小兔子。
苏拉索斯忽然开口了。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莫琳身旁,腰间的长剑搁在桌沿上,剑鞘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
那是之前在幻境中与巨型狮鹫搏斗时留下的。
她的面容依旧冷硬如铁,可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圣女殿下,在下不能让梅尔小姐自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她说的“圣女殿下”当然是莫琳。
在她的词典里,“圣女”这个词只对应一个具体的人,不是谁穿上白衣就能代替的。
莫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浮起一抹笑意。
赛特摊了摊手,兜帽下的灰蓝色眼睛在油灯光中一闪一闪的。
“无论你们谁打算去,我都是得去的。毕竟,”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理所当然,“传送阵虽然这小丫头的魔力应该也能催动,但是埋藏在各地的暗桩藏在哪、怎么激活、怎么连接,只有我一个人认识。”
佩特尔洛看着众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虽然我不是想放弃罗德殿下,但是圣莫琳城那边总不能不管。诺尔沼泽虽然易守难攻,可如果我们都跑去找罗德,那边只剩刘聪和林梅两位殿下带着的那点人,倘若银月联盟突然派人攻击,他们只怕难以抵挡。”
莫琳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冲动。
可她终究是圣女。
“佩特尔洛殿下说得对。”莫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圣莫琳城不得不管。那里是我们唯一的根基,如果那边丢了,就算找回罗德,我们也无家可归了。”
梅尔忽然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顺乖巧的侍女,而是一种莫琳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倔强和几分威严的神情。
“冰魔法师缇娜。”她看向莫琳。
“我的守护骑士苏拉索斯。”她看向苏拉索斯。
“我现在,以圣女的身份,要你们随佩特尔洛殿下回去守城。”
苏拉索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莫琳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梅尔转向赛特和莱莉丝,语气柔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电魔法师赛特,还有亲爱的莱莉丝,你们俩个,随我去找罗德殿下。”
她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还有什么异议吗?”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
莱莉丝第一个跳了起来,两只小胖手高高举过头顶,浅金色的揪揪甩来甩去,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烟花。
“莱莉丝,完全认同梅尔妈妈!”
莫琳看着梅尔那副努力端着架子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侧过头,看向苏拉索斯,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和几分真心的欣赏。
“苏拉,你看梅尔,还真有几分圣女的样子。”
苏拉索斯没有接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划痕上,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莫琳的话。以她的职业素养,她可不会随意开圣女大人的玩笑。
哪怕这个玩笑是圣女大人自己开的。
莫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苏拉还是这么死板。”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然后转向梅尔,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
“那好罢。圣女殿下,冰法师缇娜,谨遵命。”
这声“圣女殿下”叫得自然流畅,没有半点戏谑之意,仿佛梅尔真的是那位统御圣光的教廷圣女,而她真的只是佩特尔洛身边的随行冰法师。
梅尔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没有低头,也没有笑场。
这时,莫琳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抬起头,目光在梅尔和莱莉丝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皱起。
“梅尔,你刚刚,是怎么施展圣光的?”
梅尔掌心那团圣光,分明是真的,不是伪装。
梅尔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这都是莱莉丝的力量。”她低头看着正抱着自己腿的小丫头,“莱莉丝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圣光就自己涌出来了。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在那里站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莱莉丝身上。
小丫头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挺起了小胸脯,一脸“没错,就是本莱莉丝干的”的自豪表情。
“莱莉丝也不知道哦。”她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回答,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无法追问,“莱莉丝就是会哦。”
“就是会”,这大概是所有关于莱莉丝的问题的标准答案。
赛特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微微发光的灰蓝色眼睛。
此刻他站起身来,整了整斗篷,将面巾重新系好。
“那既然咱们分好了,就赶紧出发吧。”他的声音从面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催促,“要是迟了些,罗德这小子说不定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那些敌人可不等人的。”
梅尔点了点头,弯腰将莱莉丝抱了起来。小丫头熟练地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的肩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苏拉索斯站起身,将长剑重新挂在腰间,走到佩特尔洛身边,一言不发地站定。
她甚至没有看梅尔一眼。
不是冷漠,而是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跟上去。
莫琳最后看了梅尔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中相遇。
一个曾经的圣女,一个曾经的侍女。
此刻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步远的距离,还有一种微妙的东西。
角色互换。
莫琳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过身,跟在佩特尔洛身后,走向酒馆的后门。
苏拉索斯跟在最后面,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一如既往的冷硬:“小心。”
然后她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梅尔抱着莱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赛特走到墙边,掀起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圆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走吧。”他说。
梅尔深吸一口气,抱着莱莉丝,走向那团幽蓝色的光。
阁楼的窗户没有关严,一缕带着硫磺气味的夜风钻了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欲灭。
昏黄的光影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拉长、变形。
然后,
蓝光亮起。
阁楼空了。
只剩下一盏油灯,一张圆桌,和桌面上那道被手指摩挲过无数次的深深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