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德生死逃亡的同时,留守圣莫琳城的两位东方来客,也未曾有半日清闲。
诺尔沼泽的南方,雾气终年不散。
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交界处,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石砌堡垒。
里美利克堡垒。
这座堡垒算不上雄伟,却位置险要。
它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死死楔在沼泽与南方平原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西边是矮人世代居住的崎岖山脉,南边出雾谷便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向地窟。而往北,只需数日行军,就能越过诺尔沼泽的边缘,直逼教廷旧地。
从战略上讲,里美利克堡垒是银月联盟西方防线的重中之重。
可此刻,这座堡垒的城墙上,几个穿着银月联盟制式铠甲的士兵正歪歪斜斜地靠着垛口打瞌睡,长矛靠在墙边,头盔歪戴,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食物残渣。
城门口本该有双岗,如今只剩下一个,而且那人正背靠着门洞,低着头,呼噜声比风还大。
银月联盟的西方防线,早已腐败到了骨子里。
只要付的钱足够,这里的驻军能让任何军队通过他们的防区,佣兵、逃犯,甚至成建制的敌军。
钱到位,直接闭上双眼。
钱不到位,那就多敲一笔再闭眼。
刘聪站在堡垒东侧一处隐蔽的高地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然后将镜筒收起,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梅。
“这样的地方,银月联盟竟然交给一群利令智昏之辈把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与感慨,“这么重要的战略要冲,他们怎么敢?”
林梅靠在身后一棵枯死的老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短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胸口那朵深红梅花在暗色的衣料上格外醒目。
“这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哪个地方没有几个蛀虫?银月联盟立国几百年,贵族世代承袭,利益盘根错节,这种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堡垒,被某个家族的废物子弟拿来当养老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刘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望远镜收进怀中,转身望向身后那片低矮的灌木丛。
那里,五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正安静地潜伏着。
这些人已经不是之前那百十来个临时拼凑的民兵了,刘聪和林梅这些日子又从各方招募征调了一些,并且经过他们的训练,他们虽然装备依旧参差不齐,但也有了一战之力。
“东西到了吗?”林梅忽然问道。
“足足五十斤。”刘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林梅蹲下身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暗淡的堡垒,“虽然魔法我们是不会的,但是拿下这里,也不需要那些东西。”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
刘聪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太相关的问题。
“梅儿,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选择去掺和罗德和圣女这桩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也带着好奇。
林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堡垒城墙上那面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的银月旗帜,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赢了,皆大欢喜。”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教廷重建,罗德和圣女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银月联盟和那些异教徒被打退了,我们在海上的生意也能做得更安稳。而且,到时候当个大公也不赖嘛。就算退一万步讲,输了,又能怎样?”
她转过身,看着刘聪,紫黑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狡黠而明亮的光。
“难不成这边的这些敌人,还能漂洋过海,追我们追到东方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商人的精明,有海盗的洒脱,也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
“一本万利,近乎稳赚不赔的买卖罢了。这年头,我们碰到的能完全不管事的东家,其实也不多。”
刘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么看来,罗德确实是个好领导。”
“可不是嘛。”林梅转过身,重新望向堡垒,“能放权,不瞎指挥,脑子还没问题,舍得给好处。这样的东家,人间难见,天上也未必再有。”
暮色越来越浓。
堡垒上的火把陆续亮起,橘黄色的光点在灰黑色的石墙上跳动,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守军的换岗时间到了,可城门口的卫兵依然只有一个,新来的那个把长矛往墙边一靠,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
林梅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时机已到。”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动手。”
随着她一声令下,十几道黑影从灌木丛中无声地窜出,每个人手中都抱着一个油布包裹。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熟练,显然是排练过无数次。
他们穿过低矮的灌木,翻过干涸的壕沟,贴着堡垒外墙的阴影快速移动,将炸药包一个接一个地码放在城门两侧和几处城墙根基最薄弱的位置。
引线被接长,汇聚到一处,然后点燃。
“嗤——”
细小的火花沿着引线飞快地窜动,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微弱的光痕。
林梅和刘聪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蹲在一道土坡后面,双手捂住耳朵。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暮色的宁静。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尘土、断裂的木板和铁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城墙在巨大的冲击波中剧烈地颤抖,然后,轰然倒塌。
城门被炸开了一个数米宽的缺口,两侧的城墙也出现了大面积的坍塌。
碎石堆成了斜坡,正好可以供人攀爬冲入。
烟尘弥漫中,堡垒内的守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连裤子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林梅从土坡后站起身,右手一挥,一柄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冲!”
五百多名战士如同潮水般从隐蔽处涌出,呐喊着向那个烟雾弥漫的缺口冲去。
他们不需要云梯,不需要攻城锤,只需要冲进去,然后杀出一条血路。
战况从第一刻起就是一边倒的。
守军的人数本就不多,加之常年疏于训练,武器铠甲破旧不堪,士气更是低到了极点。
当那批穿着各色衣衫,手持弯刀和短斧的海盗如狼似虎地涌入缺口时,大部分守军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抵抗,而是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林梅一马当先,弯刀在火光中上下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敌人的防线。
刘聪跟在她身后,战刀大开大合,专门对付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小股敌人。
他的刀法没有林梅那么漂亮,却更加沉稳凶狠,一刀下去,连人带盾斩为两截。
其余的战士们从缺口涌入后,分成数股,沿着堡垒内的主要通道迅速推进。
有人冲向了军械库,有人占领了箭塔,有人封锁了通往后山的道路。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堡垒的抵抗便被彻底粉碎。
那个脑满肠肥的银月联盟驻军指挥官,被从自己的卧室里拖了出来。他穿着一条丝绸睡裤,光着上身,浑身上下白花花的肥肉。他被两个海盗架着,一路拖到堡垒中央的空地上,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给你们钱”“饶我一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没有人理他。
林梅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个被吓得几乎失禁的军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绞刑架在空地上立了起来。
绳索套上脖颈,木板抽掉,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坠,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林梅转过身,不再看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
城头,刘聪正带着几个士兵将银月联盟的旗帜从旗杆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然后,一面崭新的旗帜被升了上去。
那是带着教廷圣光纹章的白旗。
火把将整座堡垒照得亮如白昼。
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
俘虏被集中关押在一座石屋里,等待后续处置。
林梅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北面的诺尔沼泽。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胸口的深红梅花在火把的光照下像是在燃烧。
她已经笑着开始盘算了。
等罗德他们回来,看到这座堡垒已经被拿下,看到城头飘扬的旗帜。
那家伙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先愣住,然后瞪大眼睛,接着哈哈大笑,继而拍着自己的肩膀说“林梅小姐果然厉害”,然后扭头就去跟那侍女炫耀自己多么英明神武眼光独到。
想到这儿,林梅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聪从楼梯上走上来,站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
林梅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是清水,不是酒。
“接下来怎么办?”刘聪问。
林梅擦了擦嘴角,将水囊递回去,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加固城防,清点物资,派人回圣莫琳城报信。”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而有条理的调子,“这座堡垒现在是我们的了。银月联盟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最快也要几天才能反应过来。这几天时间,足够等罗德他们回来了。”
刘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城头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