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此刻正坐在酒馆角落的一张方桌旁，后背靠着斑驳的石墙，左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
腿是接好了，一个收了三枚银币的老医师替他正了骨，又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得妥妥帖帖，可动起来还是不太利索，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上下楼梯更是要命。
好在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这座小城里像一只蛰伏的野兽，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到来的时机。
酒馆很小。
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昏黄而摇曳，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店里稀稀拉拉坐着三五个人，都是本地居民，穿着粗布衣裳，低头喝着自己面前的劣质麦酒，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别人。
罗德喜欢这种安静。
他已经在这座小城里待了好几天，足够他把该打听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这座城叫苦叶城，名字大约是来自城南那些终年苦黄色的矮灌木，它们是这片贫瘠土地上唯一愿意生长的植物。
银月联盟的最南端，再往南就是地窟，也就是那群异教徒和魔鬼盘踞的巢穴。
正因为离地窟太近，银月联盟对这里的管辖基本处于散养状态。
没有多少常驻的守备军，没有像样的城防工事，偶尔会有税务官来收一次税，但也只是走个过场。
名义上是联盟的领土，实际上更像一片缓冲地带，一块随时可以舍弃的肉盾。
这就让罗德很难理解了。
忒尔修斯的那枚传送卷轴，是他在绝境中用来保命的最后手段。按理说，这种卷轴的传送点应该设在最安全的地方。比如银月联盟的王城，或是某个戒备森严的私人庄园，再不济也该是一座有重兵把守的要塞。可忒尔修斯偏偏把传送点设在了这里，这座离地窟近在咫尺，银月联盟几乎不管不问的边陲小城。
为什么？他难道不怕自己传送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撞上一群从地窟里爬出来的魔鬼？
罗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麦酒。
酒很淡，带着一股廉价的酸涩味，但他没有挑剔。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如果忒尔修斯不知道自己会跟着一起传送过来，那这个传送点的选择就与他无关。
这个地点是忒尔修斯自己选的，或者至少是他事先认可的。那为什么会选这里？
如果是为了在王都陷落时留一条后路，那也应该选一个更安全隐蔽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连城墙都年久失修的边陲小城。
除非，忒尔修斯来这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避难。
但他来这种地方能做什么？
罗德皱起眉头，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朝吧台方向举起空杯，示意老板再添一杯。
胖老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拎着一只陶罐走到他桌边，拔开塞子，琥珀色的酒液咕咚咕咚地注满了杯子。
罗德道了声谢，等老板走远，才重新拾起刚才的思绪。
另一件事同样让他想不通。
里美利克堡垒，那座卡在诺尔沼泽与南方平原之间的要塞，被人打下来了。
这件事已经传到了苦叶城。
消息是从北边来的，几个逃难的商人进了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场夜袭，炸药、火攻、从天而降的敌军。
但银月联盟的反应却是一片寂静。
没有讨伐，没有调兵，甚至连一份谴责的文告都没有发。
当然，罗德暂时还不知道那座城是林梅他们打下来的，如果他知道，他大概会先笑出声，那两个东方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趁自己不在偷偷干了这么大一票。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觉得奇怪。
若仅仅是里美利克堡垒的事没有表态，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也许那波军队太强，银月联盟吃不准深浅，暂时按兵不动。
这种事在大陆上不是没有先例。
可忒尔修斯的事呢？
忒尔修斯死了。
他亲手杀的。
胸口捅了三刀，又浇了火油烧了脸，死得不能再死。
最关键的是，忒尔修斯不是普通人，他是银月联盟理事公爵的儿子，手握实权，人脉深厚，在联盟的外交事务中举足轻重。
这样的人被杀了，银月联盟无论是震怒还是悲伤，哪怕是假装愤怒都行，可绝不可能也不应该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确实没有。
罗德回想那天的情形。
忒尔修斯放出了求救烟花，那枚银色的月牙在空中炸开，方圆数十里的巡逻队应该都看到了。
那些士兵冲进仓库的时候，他刚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
他们看到了楼上的火光，看到了忒尔修斯被烧焦的尸体。
就算脸烧毁了，可身上的铠甲，佩剑，还有那枚求救烟花本身，都是再明显不过的身份标识。
更何况，一位能放出求救信号的大人物死在了一座仓库里，哪怕死的是一个无名小卒，也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全城戒严，没有挨家挨户的搜捕，没有悬赏告示。
他拖着一条伤腿从窄巷里爬出来的时候，城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平静如常。
像是被人刻意压下去了一样。
罗德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一个念头没来由的从心底浮起。
莫非这其实是针对忒尔修斯的陷阱？
银月联盟并非铁板一块，这是大陆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贵族之间明争暗斗、家族之间互相倾轧，鸽派和鹰派在朝堂上吵了几百年，各种暗杀与清算从未真正停止过。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银月联盟的上层暗中发生了一场洗牌，忒尔修斯的父亲倒了台，整个家族被清算。
那忒尔修斯正好在新月国，所以没有及时收到这个消息，就说得通了。
那群在新月国拦住佩特尔洛的士兵，也许根本不是去支援忒尔修斯的。也许是去处理他的。他们假借救援的名义围住后花园，实则是为了防止忒尔修斯活着回来。
也许是被佩特尔洛和莫琳的计划搅了局，但结果是好的，忒尔修斯死了，死在佩特尔洛的剑下，死在罗德的匕首下。
反正不管死在谁手里，目标达成了。
逻辑上好像完全说得通。
罗德这样想着，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但那群执行任务的士兵呢？他们回去之后怎么汇报？
"忒尔修斯被杀了，凶手跑了"？那为什么不追究？
就算做做样子，也该派人来查一查，不然岂非太昭然若揭了一点？
银月联盟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罗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后脖颈微微发凉的可能。
如果银月联盟的高层最近确实是集体被洗了牌，但不是被内部清洗，而是被南边的异教徒洗了牌呢？
从地窟北上。
异教徒和魔鬼的联军，既然能一举踏平教廷，那他们顺便渗透进南边近在咫尺的银月联盟，又有何难？
如果银月联盟的上层已经被异教徒暗中掌控，那忒尔修斯的父亲，那个手握重兵的理事公爵，可能是最后一批被清理掉的。
忒尔修斯远在新月国，消息传递被截断，浑然不觉地做了这些事，然后死在了自家地盘上。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忒尔修斯要把传送点设在苦叶城，因为这里离地窟最近。
这里早就不是银月联盟的前哨，而是异教徒北上通道上的一个中转站。
也许忒尔修斯本人跟地窟势力有某种联系，也许这个传送点根本就不是他设的，而是别人替他设的。
一个他以为是安全屋的地方，其实是一间准备好的棺材。
这样一来，里美利克堡垒的事也能解释了。
银月联盟之所以不表态，不是因为忌惮那支攻占堡垒的军队，而是因为银月联盟的决策层本身就已经瘫痪了。
那些贵族老爷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被控制，要么正在为了保命而互相出卖。
没有人在意一座边境堡垒的得失。
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公爵之子的死活。
没有人在意任何事。
罗德缓缓拿起酒杯，他有点没抓稳，一点麦酒溅了出来，浸湿了他的指尖。
他叹了口气。
这推理如果成立，那事情就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得多。
他原本的敌人是异教徒和魔鬼，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里拉共和国。
但如果银月联盟已经实质上落入了异教徒之手，那意味着他们的势力范围比之前预估的扩大了数倍不止。
诺尔沼泽那个小小的圣莫琳城，将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夹击之势中。
但如果他不把这个情报带回去，莫琳她们可能到现在还以为银月联盟只是一盘散沙。
殊不知那些散沙下面已经渗满了毒液。
必须尽快回去。
这座小城里不卖马车，而他的腿还是不行，城门口虽然没人盘查，但独自穿越南部荒野是找死。
他需要计划，需要等，需要再等一个好时机。
罗德又倒了半杯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还是那么酸，那么涩，但他现在觉得，这味道也不算太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