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天光，是被雾霾过滤过的灰黄色。
这种颜色已经统治地球的天空五年了。像一块发潮的抹布，不情不愿地盖在大气层上，把本该透亮的晨光揉成浑浊的棉絮，懒洋洋地洒在城郊那栋爬满铁锈的二层小楼顶上。
“吱呀——”
关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收音机里正传出机械的女声，像是怕惊扰了这沉闷的清晨，音量被调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耳朵：
“……全球星际探索禁令今日起正式升级至最高级别，联合国资源管理署发布声明称，任何私人或非官方组织开展深空探测项目，均将以‘危害人类公共资源安全’论处，最高可判处终身监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门把手上剥落的漆皮。这栋楼叫“星海研究所”，门牌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有“星海”两个字的轮廓还倔强地凸起着，像他胸腔里那颗不肯安分跳动的心脏。
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拆迁通知，边角卷翘，被人用透明胶带反复粘了三层，胶带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关深知道，这是第七次贴来了。拆迁队的人说过，这地方早就该推平了，留着也是浪费土地资源。
可他不能走。
这里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关深转身回到书桌前，椅子腿在积灰的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手稿，最上面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他的指尖落在其中一页，那里画着半张残缺的星图，笔尖悬在标注“比邻星b”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眼下的青黑像是生了根，浓得化不开。桌上放着半块压缩饼干，包装袋皱巴巴地团着，旁边是一个空了大半的咖啡杯，杯底结着深褐色的渍——这是他连续工作的第三十六个小时。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滞涩感，却只觉得喉咙更干了。伸手去够桌角的水壶，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才想起壶早就空了。
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旧书上。那是父亲的遗物，一本手写的曲率引擎研究残稿。关深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他一页页地翻着，指尖拂过父亲遒劲的笔迹，像是在触摸一个遥远的梦。
突然，一张夹在里面的纸片掉了出来。
关深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那半页撕毁的公式时，动作顿住了。纸页边缘不规则地卷曲着，像是被人用力扯开过，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字迹，被陈年的咖啡渍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苏”字。
他皱了皱眉。
父亲生前似乎提过一次，说当年和他一起研究曲率理论的，有个姓苏的老朋友，两人因为研究方向的分歧吵过一架，后来就断了联系。父亲还说，那位老朋友的女儿是个天才，年纪轻轻就在工程物理领域崭露头角……
“苏……”
关深低声念着这个字，把那半页纸小心地夹回残稿里。或许只是巧合吧，他想。这个姓氏不算罕见，未必就是父亲说的那个人。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像是故意要打破这片刻的安静。
“……就是这栋楼，老关家那小子还在里面折腾呢。”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雾霾，“他爸就是个疯子，非要去什么深空探索，最后死在火星上连尸首都没找回来，还不够吗？现在这小子又跟着疯，真是一家子的神经病！”
“小声点，被听见了不好。”另一个男声劝道，却没什么力度，“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地球资源都够紧张的了，还搞那些虚无缥缈的星际航行，不是浪费钱吗？禁令升级得好，就该管管这些不切实际的人。”
“砰——”
一声闷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窗玻璃上，贴着的拆迁通知被震得簌簌发抖。玻璃没有碎，大概是之前被砸太多次，关深早就换成了加厚的防弹玻璃。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朝窗外看一眼，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2147年6月15日，阻挠+1。”
这已经是第一百零七次了。
从他接手这个研究所开始，嘲讽、谩骂、扔石头、断电……花样层出不穷。一开始他还会愤怒，会争辩，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这漫天的雾霾，习惯了新闻里永远在强调“资源枯竭”和“禁令升级”，习惯了这个世界对星空的恐惧和排斥。
关深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那架落满灰尘的天文望远镜前。镜筒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用袖子费力地擦拭着镜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父亲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一架老式的折射望远镜，据说当年曾跟着父亲观测过无数次星空。可现在，它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雾霾。
关深把眼睛凑到目镜前，缓慢地调整着焦距。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灰黄，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他转动着镜筒，一点点地搜寻着，希望能从这厚重的雾霾里找到一丝星光。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太阳的轮廓在视野里若隐若现，像一个褪色的蛋黄，毫无温度。这是人类现在唯一还能“安全”观测的天体，也是被官方反复强调“探索已无意义”的象征——连离地球最近的恒星都如此贫瘠，更遥远的星空又能有什么呢？
“爸，他们说你错了。”关深对着冰冷的镜筒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说星空是个骗局，说人类永远也走不出太阳系，说你的研究都是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指尖紧紧攥着望远镜的调节旋钮，指节泛白。
“可我看见星图在发光。”
就在那本残稿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里，在他无数次演算的轨道参数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一条路。一条能让人类劈开雾霾，冲出太阳系，抵达遥远星海的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深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新闻，标题醒目得刺眼：
“国际物理学术峰会下周将在亚太区召开，聚焦‘后星际时代的资源困局’，全球顶尖学者共商人类未来发展方向。”
“后星际时代”。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关深的心脏。什么时候，人类连仰望星空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什么时候，探索宇宙成了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词语？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火山突然喷发。关深猛地转身，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桌角的一叠稿纸。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写出来的论文——《曲率航行可行性补充论证》。
他知道，这篇论文一旦在峰会上发表，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保守派的学者会嘲笑他，资本集团会打压他，甚至可能引来更严重的麻烦。
可他必须去。
就像父亲当年义无反顾地登上前往火星的飞船，就像那些在历史长河中为了真理勇往直前的先驱者。有些东西，比安稳的生活更重要，比世俗的嘲讽更值得坚守。
关深把论文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星尘坠落的声音。
窗外的雾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有光透进来，落在书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最后一页的星图上，比邻星b的位置依旧空白，却仿佛有无数星光在那里涌动，等待着被点亮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灰黄色的天光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通往星海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