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天色，比昨日更沉了些。
雾霾像被揉皱的灰色棉絮，死死堵在窗棂上，连最亮的路灯都只能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关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出门时，鞋跟踩在积着薄尘的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包里装着三张泛黄的草图，是他熬到后半夜画的曲率发生器零件图。纸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发毛，铅笔线条却依旧凌厉，像他此刻心里憋着的那股劲。
三公里外的废品回收站，是他这些年的“秘密基地”。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酸腐的气味，远处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着资源回收的宣传语，机械的女声在雾霾里打着旋：“……为响应全球资源节约计划，即日起，每回收一公斤金属可兑换50克饮用水，回收塑料可兑换压缩饼干……”
关深拢了拢领口，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这围巾是父亲留下的，羊毛早就磨得发亮，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旧味道。
“哟，小关，你可算来了。”
回收站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堆废铁分类，见关深过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不是我说你，昨天‘地球资源联盟’的人又来了，穿黑西装那个，问我你常来这儿淘什么零件，还说……还说你淘的都是‘违禁品’。”
关深没接话，只是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露出里面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他昨天省下来的半块压缩饼干。他把饼干递过去，声音闷闷的：“王哥，我今天想找块钛合金板，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要厚度均匀的。”
王老板叹了口气，接过饼干塞进口袋，往回收站深处努了努嘴：“去吧去吧，最里面那堆刚收来的旧航天零件里找找，说不定有你要的。不过说真的，你这天天捣鼓这些玩意儿，到底图啥啊？”
关深没回答，已经快步走向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废品。
这里堆着各种各样的旧零件，生锈的齿轮、断裂的线路板、变形的金属管……都是被“地球资源联盟”淘汰下来的“无用之物”。可在关深眼里，这些都是宝贝。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堆里翻找着，铁锈蹭在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被一块锋利的铁皮划破了，血珠正慢慢渗出来。关深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埋头翻找。这点疼算什么，比不过邻居的冷嘲热讽，比不过那些“你父亲就是个疯子”的闲言碎语，更比不过他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找到了。”
半小时后，关深举起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这块钛合金板边缘虽然有些变形，但厚度刚好符合他的要求，表面还有淡淡的航天专用标识——这大概是从报废的卫星上拆下来的。
他把金属板放进帆布包，又从包里拿出另外两张压缩饼干，递给王老板：“谢了，王哥。”
王老板看着那两张饼干，又看了看关深眼底的青黑，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却又塞回给他一张：“拿着吧，看你这脸色，别饿垮了。就算要折腾，也得有命折腾不是？”
关深愣了愣，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了回收站。
帆布包里的钛合金板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石头，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他抬头望了望天，雾霾依旧厚重，看不到一点星光。
下午，关深去了大学图书馆。
他需要查一本《极端环境下的时空物理特性》，那是父亲当年常用的参考书，图书馆的特藏库里应该还存着一本。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学生在看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关深穿过书架，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大多是关于资源再生、环境治理的，关于星空和宇宙的书籍，都被塞在最角落的位置，蒙着厚厚的灰尘。
终于，他在特藏库的最底层找到了那本书。书皮已经泛黄，扉页上还有父亲当年盖的藏书章。关深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刚想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
“关深？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深转过身，看到张恒教授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叠论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张恒是父亲当年带过的学生，如今在物理系任教，也是坚定的“地球资源优先”派。
“张教授。”关深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
张恒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嗤笑一声：“《极端环境下的时空物理特性》？关深，你还在跟你父亲学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了？死在火星的沙尘暴里，连尸首都找不到！就因为他非要去搞什么深空探索，非要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星星！”
关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脊，指节泛白：“张教授，我父亲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未来？”张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地球的资源都快耗尽了，每天都有人因为缺水缺粮饿死，你却在这里研究什么时空物理？研究怎么飞出太阳系？关深，资源是用来让人类活下去的，不是用来满足你这种人的幻想的！”
“资源不该只用来苟活。”关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如果只知道守着地球这一亩三分地，人类迟早会灭绝。”
“等你饿到吃不上饭，就知道‘星空’填不饱肚子了。”张恒冷笑一声，“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别再走你父亲的老路，到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关深一个人站在书架前，怀里的书仿佛有千斤重。
从图书馆出来，关深绕道去了旧物市场。
市场里乱糟糟的，摆满了各种二手物品，大多是些破旧的生活用品。关深漫无目的地逛着，突然，一个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老式的天文计算器，黑色的外壳已经磨损，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磨平了，但关深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父亲当年常用的那一个。
“老板，这个怎么卖？”关深指着计算器问。
摊主是个络腮胡的男人，瞥了一眼计算器，随口道：“哦，这个啊，前几天收来的，据说是个火星遇难者的遗物，晦气得很。你要是想要，五十克水票拿走。”
关深的心猛地一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克的水票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计算器。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时，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
回到研究所时，天已经黑了。
关深把计算器放在桌上，摩挲着上面磨损的按键，小时候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那时候，父亲总会把他抱在腿上，用这个计算器教他计算星体的轨道，说：“深深你看，每个星星都是宇宙写给人类的信，只要我们能读懂，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钥匙是父亲的旧手表，表针早就停了，永远指向凌晨三点——那是父亲离开地球，踏上火星之旅的时间。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父亲的太空日志。
关深翻开日志，一页页地看着，父亲的字迹在灯光下跳跃，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遥远的故事。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6月17日，晴。今天和老苏吵架了，他说我太理想主义，说曲率引擎的工程落地太难，不如先集中精力改善地球环境。可他不懂，地球已经病了，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家园。曲率引擎必须落地，否则人类只能困死在摇篮里。”
关深的呼吸猛地一滞。
6月17日，是他的生日。
原来，在他出生的那一天，父亲还在为曲率引擎的事情和那位姓苏的老朋友争执。他想起那张带“苏”字的残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深夜，关深把白天找到的钛合金板放在工作台上，拿起砂纸打磨起来。
台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咖啡早就喝光了，他就拧开水龙头，灌几口自来水；手指冻得发僵，就放在嘴边哈气，然后继续打磨。
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像细小的星尘。
当他终于把钛合金板打磨成图纸上的形状，算出一组新的能量输出参数时，窗外突然传来“噼啪”的声响。关深抬头望去，看到雨点正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黄色——是酸雨。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酸雨冲刷的世界，心里一阵沉重。这样的地球，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这时，雾霾的缝隙里，突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关深愣了一下，仔细看去，那是一颗星星，在厚重的雾霾里艰难地闪烁着，像一颗被遗忘的钻石。它的位置，和父亲日志里夹着的那张褪色星图上的标记，几乎一模一样。
关深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关深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学术峰会的提醒，附带参会学者的名单。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突然停住了。
兰登教授，天体物理学界的权威，简介里写着：“坚定反对深空探索，主张集中资源维护地球生态，认为星际航行是对有限资源的浪费。”
关深盯着那个名字，想起了张教授的话，想起了废品站老板的劝告，想起了邻居的嘲讽，想起了父亲日志里的文字。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论文草稿，那篇《曲率航行可行性补充论证》的扉页还是空白的。关深握紧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6月18日，距离峰会还有7天。爸，我要去告诉他们，星星不是骗局。”
写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酸雨不知何时停了，那颗微弱的星星还在闪烁着，像废品堆里被他找到的钛合金板，虽然蒙尘，却依旧藏着光。
关深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记得父亲说过，星星不会消失，只要有人抬头看，它们就永远在那里，等着人类去追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