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裹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时,关深正站在研究所门口,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动。
门槛上泼着粘稠的暗红油漆,像凝固的血,沿着台阶蜿蜒流下,在灰黄色的地面上拖出丑陋的痕迹。昨夜刚用胶带补好的窗玻璃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片混着灰尘,反射着雾霾里透进来的惨淡天光。
最刺眼的是墙上的字。
有人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疯子滚出去”,笔画用力得几乎要刻进墙里,颜料顺着砖缝往下淌,像未干的泪痕。
关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父亲的太空日志被扔在地上,深蓝色的封皮沾着泥渍和脚印,像是被人狠狠踩过。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日志,指腹抚过封面时,摸到一道深深的折痕。
翻开日志,6月17日那一页的角落,“老苏”两个字恰好沾了泥污,模糊成一团灰黑色。关深的指尖顿了顿,突然想起昨天在旧物市场看到的天文计算器,想起父亲日志里那句“曲率引擎必须落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没说话,转身去工具房拿来拖把和水桶。
清水在桶里晃出细碎的涟漪,映出他眼下的青黑。关深拧干拖把,一下一下地擦着门槛上的油漆,动作很慢,却很用力。红色的漆渍在拖布下渐渐淡去,露出水泥原本的灰色,像在清理一道陈年的伤口。
这不是第一次了。
十七年里,他习惯了邻居的白眼,习惯了陌生人的嘲讽,习惯了那些砸过来的石头和骂声。只是这一次,他们动了父亲的日志。
拖把撞到墙角的碎玻璃,发出“咔啦”的轻响。关深弯腰去捡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了,血珠滴在地上,和残留的油漆混在一起。他吮了吮指尖的伤口,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在舌尖散开,竟让他莫名地平静下来。
清理完狼藉,关深把那块打磨好的钛合金零件放进帆布包。零件被软布裹着,沉甸甸的,硌得他肩膀生疼,却也让他觉得踏实。
配件店在三条街外,老板是个姓李的中年人,以前在航天配件厂当过大工,手上有台精度不错的旧机床。关深推开门时,老李正在擦机床,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顿了顿。
“小关?”老李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关深把零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李叔,帮我加工一下这个,按图纸上的参数。”
老李接过零件和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把零件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曲率发生器的核心部件吧?”
关深没否认。
“糊涂啊!”老李叹了口气,指着墙上的电子屏,“‘地球资源联盟’昨天刚发了通知,加工这种零件必须报备,不然就算共犯,要被抓去劳改的!”
电子屏上正播放着资源管控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即日起,严禁任何单位或个人加工、销售与星际航行相关的零件设备,违者将依法严惩……”
关深从帆布包里拿出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放在桌上:“李叔,就按普通金属件加工,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你。”
老李看着那块压缩饼干,又看了看关深眼底的固执,沉默了很久。他突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儿子要是还在,跟你差不多大。”
关深愣住了。
“那小子以前总说,想当宇航员,想飞出地球看看。”老李拿起零件,走到机床前,“后来……去年冬天,为了抢半瓶水,跟人打架,没了。”他顿了顿,按下启动键,“加工可以,但你得答应我,真要是能飞出去,替我儿子看看星星。”
机床启动的嗡鸣声里,关深轻声说:“好。”
零件加工需要两个小时。关深走出配件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过“地球资源联盟”分部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分部大楼的电子屏上,正循环播放着通缉令。照片上是几个陌生的面孔,有的戴着眼镜,有的穿着工装,下方标注着“非法开展星际项目,危害公共安全”,最高悬赏是10升饮用水。
10升水,足够一个人活半个月了。
关深转身想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突然拦住了他。男人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淬了冰。
“关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关深攥紧了口袋里的零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关深面前,“但我们认识你,也认识你父亲。”
那是一张死亡报告,上面贴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宇航服,笑得很灿烂。死亡原因一栏写着:“深空探索事故,意外身亡。”
“你父亲的结局,就是你的未来。”男人收回报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非要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值得吗?”
关深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父亲是先驱,不是罪犯。”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了一声:“先驱?在这个时代,不能带来资源的人,就是废物。”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最后劝你一句,别再研究那些没用的东西,安安分分过日子,不然下次,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说完,男人转身走进了分部大楼。
关深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口袋里的零件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望着分部大楼的玻璃幕墙,那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回到研究所时,夕阳正把雾霾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关深拿出父亲的太空日志,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封皮上的污渍。当他擦到6月17日那一页时,一张小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纸条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是父亲画的简易引擎结构图,线条潦草却精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老苏的女儿若能看到,或许能补全这里的应力计算。”
关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看星图时说过的话:“深深,爸爸有个老朋友,姓苏,他家丫头是个天才,工程直觉比爸爸还厉害。等你长大了,说不定能跟她一起,把爸爸的引擎造出来。”
那半页带“苏”字的残稿,父亲日志里的“老苏”,还有这句“老苏的女儿”……
原来不是巧合。
关深拿起那半页残稿,和纸条上的结构图放在一起。残稿上的公式,结构图里的应力点,竟然能隐隐对应上。就像两块拼图,等待着被拼在一起。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突然觉得,那半页残稿和这张纸条,像是两道裂痕,透过厚重的绝望,漏出了一点点星光。
深夜,关深把加工好的零件组装进原型机框架。台灯的光落在他专注的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邻居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破旧的风箱。远处的资源分配站里,隐约传来争吵声,大概又是为了一点点水或者食物。
这颗被雾霾笼罩的星球,处处都透着让人窒息的绝望。
关深拿起铅笔,在星图上比邻星b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盯着那个圈,突然觉得,那半页残稿和父亲的结构图像是在发光,温暖而明亮。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关深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是国际物理学术峰会组委会发来的。
“尊敬的关深先生,您的旁听申请已通过审核,请于6月20日凭身份证到峰会现场领取入场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深看着邮件里的文字,想起了张教授的嘲讽,想起了黑西装男人的威胁,想起了早上满地的油漆和碎玻璃。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没能淹没他眼底的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防水袋,把论文草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贴身塞进衣服里。然后,他将那半页带“苏”字的残稿和父亲的小纸条叠在一起,压在星图下面。
做完这一切,关深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雾霾似乎淡了一些,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轻声说:“爸,我找到船票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关深知道,前路不会好走。“地球资源联盟”的威胁,学术界的嘲讽,现实的重压,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握着裂痕上漏出的星火。
只要这星火不灭,总有一天,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