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布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冥想中回过神来,第一个印入眼帘的是满脸焦急的张灵依,不远处的陈老虽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手中无意识把玩棋子的动作却暴露出了主人内心的紧张。
“情况怎么样?”
率先开口的是张灵依,苏小布则是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已经陷入了沉睡的陈依依,回忆起了之前在陈依依梦境中所看到的一切。
在梦境中,苏小布再次光临了那颗陌生的星球,也再次见到了在陈依依体内留下印记的那位隐秘存在——黄衣之王。
与上一次一无所知的情况不同,这次苏小布是有备而来,面对黄衣之王赏赐的美酒,苏小布选择了拒绝,并且主动试图和这位强大的神明进行交流。
然而黄衣之王并没有搭理苏小布,仅仅是和苏小布远远见了一面就消失不见,负责接待苏小布的仍旧是那名触手怪形态的“陈依依”。
这次的苏小布不再是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不止得以保持人形,甚至还拥有着自由活动的能力,在触手“陈依依”的陪伴下,两人肩并肩地沿着那座宏伟城市的废墟边缘漫步着,并且苏小布从对方那里得知了尘封于历史之中的部分真相。
这件事还要从陈老说起,作为天师道的上一代掌门人、总局的创建者之一,陈老曾经历过神州最黑暗的那些年份,年轻时候也曾远赴重洋,前往欧洲游学,试图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寻找拯救祖国的方法。
当时的陈老还是个十几岁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并且还未踏足超凡世界,但在阴错阳差之下,在遥远的异国结识了当时被派往欧洲进行学习交流的天师道掌门的女儿。
在经历了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件之后,两人坠入了爱河,并且私自结为了夫妻,当时神州的超凡世界还很排外,陈老妻子的父亲,时任天师道的掌门在得知这件事后怒不可遏,直接派人来到了欧洲想要强行带走女儿。
在面对突然离去的妻子以及妻子留下的只言片语的线索,陈老毅然决然踏上了寻找妻子的旅途,并且一步步就这么踏入了超凡世界。
随着调查的深入,陈老最终回到国内、并找到了天师道的总部,见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岳父大人,但却从对方那里意外得知自己的妻子早在返回神州的路上就发生意外神秘失踪。
在经过一番促膝长谈之后,陈老和自己的岳父大人达成了和解,带着对妻子的执念,以及家人们的期待,再次踏上了寻找妻子的路途。
当陈老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找到妻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三年时间,此时整个欧洲几乎已经被战火夷为了平地,战后的重建才刚刚开始,陈老在异国他乡的废墟上游荡着,最终在北欧的一处极为偏僻的小村庄中找到了自己的妻子。
此时的妻子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不止加入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教派,甚至还成为了那个教派的圣女。
但在见到丈夫的到来之后,陈老的妻子不止恢复了记忆、并且逐渐恢复正常,而且还毅然决然选择脱离那个教派、跟随丈夫回家,于是在一番周密的计划之后,两人趁着夜色逃离了村庄,在天师道众人的接应下成功回到了神州。
此时的神州刚刚经历改天换日的巨变,正是百废待新的时候,陈老夫妇便投入到了祖国的建设之中,带领着天师道的众人默默的在暗中守护着神州,履行着千年传承下来的使命,保护普通民众不受超自然灾害的侵袭。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陈老的妻子身体开始变得愈发虚弱,精神状态也变得逐渐不稳定起来,起初众人并没有在意,毕竟作为觉醒者,被自己所使用的异能吞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一点并不会因为陈老的妻子是前天师道掌门的女儿、现任天师道掌门的妻子而发生改变。
陈老倒是对当初小村庄的事情有过怀疑,也亲自前往北欧寻找过那个村庄,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村庄的所在,最终也只能看着妻子变得日渐消瘦,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神经质。
直到后来有一天,妻子突然和陈老说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想要为陈老留个孩子,在自己去世之后能陪伴陈老,这时陈老才发现妻子居然已经怀孕,
尽管又惊又喜的陈老对妻子无微不至,同时也对妻子和自己的未来有着深深地担忧,甚至因此动用了总局的资源尝试着找到能治疗妻子的办法,但最终陈老的妻子还是在生下孩子后不到一年就与世长辞,只留下陈老和一个尚不足岁的男婴。
经历了中年丧妻之痛的陈老虽然最终继承了岳父的衣钵,成为了天师道的掌门,也成为了总局最早的一批创始人之一,但陈老却一直没能从妻子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陈老几乎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和抚养儿子之中,直到自己的孩子,也就是陈依依的父亲长大成人之后,陈老才有机会稍稍喘一口气,寻思着等到儿子再成熟些,就将天师道掌门人的担子交到儿子手中,自己退居二线。
可是天不随人愿,这一命途多舛的家人再一次迎来了另一场悲剧——陈老的儿子在一次非常普通的调查任务中突然失踪,就如同他母亲当年那样,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任凭陈老和总局几乎将神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他。
最终,陈老不得不接受晚年丧子的悲痛,而自己的儿媳妇更是在生下陈依依之后就死于悲伤过度,命运似乎再次开始了新的轮回,现在只剩下了陈老一个孤寡老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也许是母亲的孕期之中情绪过于伤心的缘故,作为遗腹子的陈依依自出生起就疾病缠身,陈老几乎将所有的精力全部用在为陈依依治病之中,最终确定了陈依依的疾病和虚弱都来源于她体内的一枚不知名的印记。
于是接下来就有了后面的故事,身为陈老最得意的弟子的张灵依年少有为,接下了师父的重担,并且将陈依依收为弟子,常年奔波在外为陈依依寻找治疗的方法,但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直到苏小布的出现。
但在冥想之中得知了前因后果之后,苏小布瞬间就明白了陈依依的症结所在,陈依依身体的虚弱以及那永远无法治愈的疾病,根源并不在体内的黄印上,而是遇到了和苏小布同样的问题——孱弱的人类身体无法承载神明的力量。
只要进一步进行一些联想,苏小布根据现有信息很轻松就猜到了这背后的事实,在冥想中看到的那名侍奉黄衣之王的触手怪少女,也并非是真正的陈依依,而是陈老的妻子,也就是陈依依的奶奶,曾经的天师道掌门的女儿。
当初的陈老的妻子即便是跟随丈夫返回了神州,也并没有舍弃对黄衣之王的信仰,并且在为陈老生下儿子、也就是在这个世界留下种子之后便响应黄衣之王的呼唤,回到了自己所侍奉的神明身边。
这枚种子就这么在地球上生根发芽,最终在陈依依身上结出了果实,可以说陈依依和苏小布本质上是同一类生物,区别在于那些试图让黄衣之王神力降临到地球的信徒显然没有伊格德拉希尔和母神教的手段,有机会进行无数次的实验和尝试来确定最优的方案,因此陈依依的症结在于黄衣之王的神力与地球自身的法则在这名孱弱少女的体内产生了剧烈地冲突。
苏小布严重怀疑,只要将陈依依送入诸如幻梦境这样的异世界,身体上的病结将会直接消失不见,虽然这么做的后果很有可能是陈依依直接觉醒,变成如同苏小布一样的超凡生物——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如同她奶奶一样的超凡生物。
至于目前来说,苏小布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任何的法术都只能压制陈依依身体上的不适,但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善陈依依的状况,唯一的办法只有让陈依依完全觉醒,以全新的神躯降临这个世界。
当然这样一来陈依依是否能保住现在的记忆和人格还是个未知数,再加上地球的法则也不是苏小布所能改变的,即便苏小布想要促成这种转变也力有未逮。
简而言之,陈依依只能维持现状,继续承受着两股力量冲突所带来的虚弱和折磨。
陈依依对苏小布的亲近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原因在于陈依依估计是在这颗星球上和苏小布最接近的存在之一,那种亲近其实来源于两只超凡生物的互相吸引,苏小布可以轻松抗拒甚至忽略掉这种吸引,但尚未觉醒的陈依依就很容易将这种吸引解读为某种亲近的情感。
同样的道理,苏小布之所以能压制陈依依的症状也来源于这种特性,作为和世界树以及伊格德拉希尔有着深度联系的超凡存在,只要陈依依待在苏小布身边体内的地球法则之力就会短暂地受到增强,得以压制住黄印的力量。
表面上看来就是只要陈依依待在苏小布身边,病症就减轻了,但这种压制总归暂时性的,时间长了必然会有反弹的时候,之前陈依依突然发病也是这个原因,单纯是黄印力量的一次反扑而已,当陈依依离开了苏小布身边,体内的力量逐渐归于平衡,这种急病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所以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矛盾的现实,如果陈依依一直待在苏小布身边,那势必会引来黄印力量更剧烈的反扑,苏小布不清楚以陈依依目前的身体是否能承受得住两股力量更加猛烈的冲突,所以长期待在苏小布身边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但如果不在苏小布身边情况也不会有太多改善,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两股力量区域平衡,不会有很剧烈的波动,但陈依依仍旧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两股力量冲突的折磨,这么下去对这副孱弱的人类躯体以及陈依依的精神也是一个很重的负担。
苏小布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在陈依依身上复刻自己的成功案例,让陈依依以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觉醒,但自己身上的成功并非是想复制就能复制的,这背后是伊格德拉希尔长久以来的规划以及母神教千年如一日的布置。
即便这样,自己的力量也是被拆得七零八碎,就连四大法则的力量也是在凯瑟琳的引导下一点一点回收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自己的身体一点点适应地球自身法则与这些外来力量共存的状态。
不过好在苏小布对陈依依的情况也不是毫无准备,一方面是查阅了《死灵之书》,将其中和黄衣之王有关的记载都看了个遍,对黄印的力量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另一方面则是不久之前苏小布和凯瑟琳的会面之中,除了了解小姨苏丽萍的情况之外,苏小布特地询问了当初用来封印自己的那种能力。
在苏小布的设想中,既然凯瑟琳当初能封印自己体内的母神之力,那大概率也能封印陈依依体内的黄印。
凯瑟琳倒是没有藏私,而是非常爽快地将这种法术教给了苏小布,但也同样略带深意地提醒苏小布:
“不要掺和到黄衣之王的事情之中,这对你没有好处,只有麻烦。”
就在苏小布想要详细追问的时候,幽影入侵爆发了,苏珊、余学敏、张苒三人被卷入其中下落不明,苏小布只能暂时按下一肚子的疑问,急匆匆地赶回到了S市,也就有了后面苏小布逼问小姨关于苏珊身世真相的事情。
但是随着了解的深入,苏小布只感觉到自己现在真是焦头烂额,原本自信满满的计划变得千疮百孔,一个又一个的突发事件让苏小布疲于应对,这让苏小布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即便自己现在已经比当初强大许多,但仍旧摆脱不了棋子的身份,只能随波逐流地在这个漩涡之中挣扎。
这次陈依依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在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苏小布逐渐有些理解了当时凯瑟琳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如果自己真的封印了陈依依体内的黄印,毫无疑问是在向这位强大的神明宣战。
光是惹上一个对人类尚且算是友善的众蛇之父耶格已经让苏小布头疼不已,更别提那个在《死灵之书》的记载中,信徒以极端和疯狂闻名的黄衣之王了。
“苏小布?苏小布?情况究竟怎么样?”
也许是看到苏小布久久没有回答,张灵依不得不再次出声将苏小布从回忆和沉思之中拽了回来,苏小布抬起头,看了看脸上写满焦急的张灵依,又看了看同样心急但却仍旧保持着镇定的陈老,开口说道:
“事情有些难办。”
“什么意思?莫非依依她…”
“不,张姐,别乱想,依依她很好,而且至少未来几年内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只是…”
“只是什么?别说话只说半句啊,急死人了!”
苏小布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还是只说一部分实话,而不是把所有的真相都和盘托出,于是便向着张灵依和陈老问道:
“张姐,陈老,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张灵依和陈老都问懵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张灵依皱着眉问道:
“我和师父都很看重你,也把你真正当做晚辈、当做家人来看待,否则也不会将依依的事情全盘托付给你…”
“不不不,张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苏小布站起身,决定用行动来让这两人知道自己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们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如何?”
苏小布原地转了一圈,这个举动却让张灵依和陈老更加懵逼,苏小布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对于人类来说,外观永远是决定第一印象的重要因素,你们信任我、关心我、将我当做家人来看,有多少是因为我这副外表的原因呢?如果你们第一次见到的是这样的我,你们还会有着同样的想法吗?”
幽影灵能逐渐从苏小布身体的肌肤上流淌而过,原本光滑洁白的肌肤逐渐染上了一层灰黑的色泽,然后又逐渐开裂,一只只诡异地眼睛从血肉的裂隙中睁开,原本修长的手指变成了粗糙扭曲的触手,苏小布几乎半边身子变成了纠结的肉块,无数地肉芽疯狂地舞动着,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如果我长得是这副模样,甚至更加扭曲邪恶的模样,你们还会接纳我吗?”
不得不说苏小布身上诡异的变化让见多识广的陈老和张灵依都感觉头皮发麻,看着那些蠕动的肉块,心里一阵阵泛恶心,但这却也让两人充分地理解了苏小布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苏小布这么做又和陈依依有什么关联?
两人心中泛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苏小布则是见自己所作所为达到了效果,于是撤去了幽影灵能,扭曲的血肉在地球法则的力量下开始重组,这个过程同样诡异且让人恶心,但最终却变回了原本的美貌靓丽,变回了两人所熟知的那个苏小布。
“依依她…和我是同类,她体内黄印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身体,现在与现世的法则形成了一种微弱的平衡,这也是她病症的根因,所有的病痛和折磨都会推着她往非人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随着苏小布的话音落下,场面陷入了沉默,张灵依和陈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苏小布所说的一切让他们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我是比较幸运的,在觉醒之后仍旧保留了人性和自我,但我不知道依依她在觉醒之后是否能像我一样保留人性和自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也许要十年,也许更久,但终有一日依依会变得和我一样,成为一只行走于世间的怪物。”
场面再次陷入了沉默,苏小布双手环胸,在陈依依身边坐了下来,注视着陈依依的睡颜,默默等待着张灵依和陈老把刚才自己所说的内容消化掉。
过了好一会儿,张灵依才颤抖着声音,用有些沙哑的嗓音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我可以尝试着进一步封印她体内黄印的力量,但终有一日这股力量还是会爆发出来,而且这么做也很可能激怒黄印的主人,为依依带来其他的麻烦。”
张灵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却还是放弃了,微微低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陈老则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问道:
“那反过来呢?让依依提前觉醒呢?”
苏小布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说道:
“我可以试试,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最主要的是我不能确定依依觉醒之后是否还能保留现在的记忆。”
“唉…造孽啊…”
陈老长叹了一声,颤抖着手将之前把玩着的棋子放回棋盘,脸上的皱纹顿时变得更深了几分,整个人一瞬间仿佛苍老得不成样子,喃喃自语道:
“清兰,这就是你所说的宿命吗…你真的连你的子孙后代都不放过吗…”
陈老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在场的两人都是不是普通人,苏小布和张灵依都听清了每一个字,但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苏小布是因为早在冥想之中就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还是从陈老的妻子,也就是那个曾名为“张清兰”的女子口中得知的。
而张灵依显然也对自己师娘的名字不陌生,并且看样子对师娘的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现场的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陈老和张灵依各怀心思,苏小布则也是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太好的办法,因此也只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陈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小布同志!”
陈老的称呼很郑重,也很正式,显然是下定了某些决心,小心地组织着接下来的语言,继续问道:
“灵依和我说过,你还和母神教保持着一定地联系,对吗?”
苏小布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张灵依,张灵依则移开视线,不敢和苏小布对视,陈老则是出言解释道:
“你不必责怪灵依,她是我的徒弟,像这样重大且事关总局的东西向来是不会瞒我的,而且我也支持她的决定,不把这件事捅到总局那边去。”
陈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总局已经足够焦头烂额的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失去你。”
然而正是这多余的一句让苏小布皱起了眉,反问道:
“那在这次事件风平浪静之后,我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又会怎么样呢?”
“总局会根据个人的具体功过来做出判断,决不会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的。”
张灵依抢在陈老之前开口了,也许是对自己擅自打破约定并将苏小布的一些秘密泄露给陈老而感到愧疚,张灵依的语气显得有些焦急。
但苏小布要的并不是空口无凭的保证,或者说事到如今,苏小布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未来自己和总局的关系很有可能会分成两条岔路,因此面对张灵依的解释和保证苏小布只是微微一笑,直接向陈老说道:
“陈老,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想要借助母神教的力量,让依依顺利觉醒,对吗?”
“师父!!!”
张灵依直接抢在陈老做出回答之前打断了苏小布的话,大声问道:
“您真的想这么做吗?”
陈老朝着张灵依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非常平静地说道:
“苏小布同志,能做到吗?”
“师父,那可是母神教!”
张灵依再次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呼吸十分急促,显然已经焦急万分,陈老见状不得不放弃了和苏小布直接交流,转而开始先说服起张灵依来:
“这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也不是我一拍脑袋临时决定的。对于依依的情况,我早就有所猜测,今天得到了证实,也让我下定了决心,这就是依依的宿命,清兰也好,你师兄子祥也好,还是依依也好,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陈老的语气很平静,只是整个人看上去苍老无比,完全失去的往日的精气神,从声音中能听出一丝悲凉的感觉,证明这个老人并非如同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平静。
“师父...”
“灵依,这么多年了,为了依依的事情你一直在到处奔走,原本你可以直接进入总局的核心决策层,大展拳脚干一番事业——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抱负,但你却为了依依的事情,始终游走在边缘,已经足够了,你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师父,你知道我是心甘情愿...”
“我知道!”
陈老抬起手堵住了张灵依的话,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虽然清兰从来没和我说过她失踪的那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却也能感受到她体内的疯狂之血的躁动,这种被诅咒的血脉一直流淌到了依依身上。我犹豫过,纠结过,曾想过将依依交给总局来处理,但最终我还是输给了自己的软弱,无法对自己的至亲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我也做好了准备,一旦依依失控,我就会亲手终结她身上的诅咒,弥补这么多年来我因为一己私心所犯下的错误...但现在我又看到了新的希望,如果这个世界能容纳苏小布这样的奇妙存在,如果这个社会能接纳行走在人群之中的异类,如果依依体内的力量能用在好的方面,那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师父...”
张灵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显然陈老的话对这位女强人触动不小,但苏小布却相对无感,只是冷眼旁观这对师徒之间的对话,并且在陈老说完之后直接浇上了一盆冷水:
“陈老,您的想法我清楚了,但我必须要提醒您,这件事可能并非如您所设想的那样简单,即便有母神教的帮忙,依依想要像我一样在保有自我的状态下觉醒也是小概率事件。”
苏小布并非危言耸听,经过了这些年的调查,苏小布很清楚母神教和伊格德拉希尔为了自己的顺利降临做了多少准备工作,虽然伊格德拉希尔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来让自己降临到现世仍旧不甚明了,但想要在陈依依身上复刻自己的成功案例是非常困难的。
更别说真的把母神教给引来了,凯瑟琳或者是伊格德拉希尔是否会趁机做些什么手脚,同样也不在苏小布的掌控之中。
不过如果要说解决办法,倒也不是没有,现在在场的就有一位大概率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寄宿在张灵依体内的瑟莉涅。
作为曾经的月神,繁殖权能的实际掌控者,苏小布毫不怀疑瑟莉涅绝对有办法解决陈依依身上的麻烦,只是不知道为啥祂保持了沉默,似乎连一丁点儿提示都没有给张灵依。
这倒是让苏小布有些担忧起来,凯瑟琳对自己的忠告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难道陈依依身上的情况自己真的不能胡乱插手?
可能是两次谒见给了苏小布一个错觉,那就是黄衣之王对苏小布持一种友善的态度,但这种友善态度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含义,是一种温柔的提醒?还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苏小布自己也拿不准!
“但你也说了,继续这么拖下去,也只是让依依徒受折磨,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如果依依真的失控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亲手将这件事了结的。”
陈老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看到这样的情况,苏小布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长舒了口气,说道:
“即便如此,也需要做尽可能周全的准备,我会再想想办法的。”
“嗯,理当如此,总局那边我会去盯着的,你和灵依想要做什么,就抓住眼下这个机会去做吧,总局现在无暇分身,而且也有求于你,所以对你很多出格的行为都不会过度追究。但如果总局腾出手来,重新开始审视起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未必不会有聪明人注意到你的异常,到时候即便是我出面也不一定好使了。”
苏小布默默点了点头,陈老则是扶着桌面站起身,但即便这样还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张灵依离得很近,反应也很快,赶紧伸手扶住了自己的师父。
陈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朝张灵依说道:
“灵依,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你说。”
语毕朝着苏小布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佝偻着身子,和张灵依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顿时房间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苏小布和在床上沉睡的陈依依。
“我真的会变成怪物吗?”
在陈老和张灵依离开房间几分钟之后,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平静,苏小布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而是摸了摸陈依依的头,说道:
“你害怕吗?”
陈依依闻言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说道:
“我害怕爷爷和师父伤心。”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主动去聆听那些低语了。”
“那些低语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我听不懂那种语言。”
苏小布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摸了摸陈依依的脑袋,陈依依则是缩了缩脖子,又问道:
“如果我真的失控了,师父和爷爷真的会亲手杀了我吗?”
这同样是一个苏小布无法回答的问题,但苏小布闻言还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依依,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