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布缓缓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视线扫过房间，最终看向了正毫无形象斜靠在窗边的张灵依身上。
严格来说这时候控制身体的并不是张灵依——毕竟张灵依还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的，能做出这种动作的毫无疑问是瑟莉涅。
经过了几天的相处，苏小布愈发看不懂瑟莉涅了，比起让苏小布感到恐惧的伊格德拉希尔，或者是只要提到就感觉后背发凉随时在算计自己的千面之神，亦或是有过惊鸿一瞥但却逼格拉满的万千门扉之主，瑟莉涅这个所谓的月神实在是没有半点神明的威严和样子。
苏小布有些拿不定这究竟是祂的伪装还是天性如此，总之苏小布完全琢磨不透这位月神究竟想要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
但苏小布还是忠实地履行了自己与祂的约定，每天都耗费心力借助世界树的根系与那枚幽影果实的微弱联系，疯狂诱惑着苏珊，但之前发生的一个小意外却让苏小布这几天的努力付诸东流。
一想到这件事苏小布就直皱眉头，自己明明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了，但在最后一步却功亏一篑，彻底失去了对苏珊的掌控。
“还是不行吗？”
瑟莉涅显然也发现苏小布已经从冥想中苏醒，于是便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口问了一句，苏小布默默点了点头，说道：
“有一股力量一直在和我对抗，完全保护住了苏珊的心智，而且这股力量还有逐渐增强的趋势，我认为苏珊应该和这股力量背后的主人建立了双向的联系。”
“有意思，尝试过追溯这股力量的源头吗？”
瑟莉涅直起身，走到苏小布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柔软的沙发包裹中，表情显得相当享受。
“我按照你教的方式试过了，但被对方发现了，并且直接阻断了我的追溯，不过可以确定，那股力量既不是来自于地球，也不是来自于幻梦境，而是来自于一个更加遥远的世界。”
“某个位于遥远世界的未知存在么...”
看着瑟莉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苏小布问道：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我只是好奇你那个表妹究竟在幻梦境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受到了某个未知神明的亲睐，正常来说守序的神明大多不会去招惹伊格德拉希尔这个疯子，其他非守序的又不大可能莫名其妙去保护伊格德拉希尔的造物。”
“嗯？难道...祂非常有名吗？我一直以为地球只是漫漫银河中偏远且不起眼的一个世界罢了。”
“你的以为没错，地球也好月球也罢，包括伊格德拉希尔和我，都只是无垠的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罢了，但伊格德拉希尔背后有伟大的母神冕下撑腰，作为唯一一个背叛了母神冕下还能继续获得母神冕下眷顾的存在，即便强如双子邪神，也不敢正面挑衅伊格德拉希尔在地球的权威。”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在得到瑟莉涅确认之后，苏小布还是有些失落，果然，真正获得母神眷顾的是伊格德拉希尔，而不是自己，想要通过母神的眷顾来对付伊格德拉希尔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反而只能祈祷伟大的母神没有兴趣亲自来插手这颗不起眼星球上的争斗。
“当初究竟发生了啥？旧世界为什么会毁灭？幽影界又是怎么来的？”
“这已经是你第五次向我问这类问题了，但我的答案还是那个，想要获取知识，必须付出代价，张灵依为了获取知识和力量，付出了自己的身体，允许我和她共用一具身体来行动，那么你又能付出什么呢？”
“我不是已经在帮你促成幽影界入侵幻梦境这件事了？”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我所支付的报酬是帮你对付操偶师取回完整的支配权能，你想要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必须付出其他的代价。”
“可在对付...祂的这件事上，我们不是盟友么？情报的共享难道不是盟友该做的事情？”
瑟莉涅笑了，挑着眉说道：
“是什么给了你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是我压根不想对付伊格德拉希尔，当初我输了祂赢了，这就是事实，对于这个事实我欣然接受。”
苏小布紧紧盯着瑟莉涅的眼睛，试图分辨对方究竟是在搪塞自己还是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却失败了，完全不清楚瑟莉涅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只能问道：
“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失败的事实，为什么又要我促成幽影入侵幻梦境呢？”
“只不过是心血来潮而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来做打发时间。”
看着瑟莉涅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那充满嘲讽的眼神，苏小布最终缓缓收回了目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从瑟莉涅口中得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了，于是便说道：
“我会再试一试能不能突破那股力量的封锁，毕竟马上就要到十日之期了，时间不多了。”
“是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无法完成你的承诺，那在操偶师的事情上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瑟莉涅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身来，问了一句：
“那个小女孩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嗯？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陈依依，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以为你不关心这件事呢。”
苏小布抿了抿嘴唇，思索了片刻，反问道：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是你和张灵依的事情，与我无关，”
“但现在是你主动问起这个问题，不是吗？”
“呵，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不要过度掺和到黄衣之王的事情里，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这已经是苏小布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之前在母神教总部凯瑟琳就曾警告过自己，现在居然在瑟莉涅口中再一次听到了类似的警告，这让苏小布不得不将这个警告的优先级提升到了最高。
“能透露一些具体的细节吗？比如我想要...”
“我对你想要做什么没兴趣！”
瑟莉涅打断了苏小布的话，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我能告诉你的是黄衣之王与沉没之城的主人之间的神战已经持续了无数的岁月了，你好好想想你接下来要干的事，再想想是否值得为了那个小女孩而卷入这场神战。”
卷入神战这种事情苏小布自然是不愿意去做的，但如果黄衣之王和沉没之城的主人是宿敌，那自己帮助陈依依完成觉醒，是否又能换取黄衣之王的一些帮助呢？毕竟事情都有两面性不是，反正自己接下来针对操偶师的行动很可能会和深潜者结仇，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
想到这里，苏小布谨慎地问道：
“如果我利用母神教的技术，帮助依依完成觉醒，可行吗？”
瑟莉涅一眼就看穿了苏小布的心思，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不过你这么做也许正中黄衣之王的下怀。”
“这样么...”
这倒是没有出乎苏小布的预料，自己两次通过黄印见到黄衣之王，第一次喝下和黄衣之王赐下的酒液见到了疑似母神的存在，第二次则是经由陈老的夫人——张清兰之口让苏小布了解到了这背后的辛秘。
如果说黄衣之王没有谋划些什么苏小布是绝不相信的，对方也许正是想要借苏小布之手让陈依依完全觉醒，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自己不顺手帮黄衣之王一把？毕竟这位神明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持友善态度。
而一旁的瑟莉涅看到苏小布沉思的表情，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么做的可行性，再次冷笑着开口说道：
“在你把那些可笑的想法付诸行动之前最好先动动脑子，沉没之城的主人在地球上沉睡了这么多年，伊格德拉希尔为什么无动于衷？黄印也在地球上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为什么后继者最终沦落到隐居在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庄圈地自嗨？”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像谜语人一样说话说一半，然后又在我做出错误决策之后跳出来冷嘲热讽！”
瑟莉涅的嘲讽是真的让苏小布有点破防了，回头看看一路走来的历程，如果不是这帮所谓的神明一个个全都是谜语人，说话说一半，各种误导自己，哪里至于陷入到如今这种窘迫的境地。
“啊拉拉，我还是谜语人吗？我觉得我向来是明码标价，只要你能付得起代价，我不介意把伊格德拉希尔的底裤颜色都告诉你。”
“代价代价，你光说代价这两个字了，但你究竟想要什么却绝口不提。”
“关键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能给我什么，难道你每次去求神拜佛的时候还特地先去庙里问问菩萨想要什么吗？”
虽然知道瑟莉涅是在偷换概念和狡辩，但苏小布竟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沉吟片刻，问道：
“你想要取回繁殖的权能？”
“恭喜你...答错了！我要繁殖的权能又没啥用，最关键的钥匙又不在我的手上。”
“哈？”
“很惊讶吗？好好动脑子想一想，我已经战败被封印了这么多年，你真的认为伊格德拉希尔会好心到让我一直拥有繁殖权能的一部分？你以为你身上的繁殖权能是哪来的？伊格德拉希尔早就将繁殖权能完整地从我这里剥离出去了。”
这倒是苏小布第一次听说，既然繁殖权能的钥匙已经不在瑟莉涅身上了，那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呢？在取回支配权能之后凯瑟琳又会安排自己去什么地方取回繁殖权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既然瑟莉涅想要的不是繁殖权能，那又要什么呢？苏小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瑟莉涅应该是要对付伊格德拉希尔，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自己也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估计脱困后第一件事也是去复仇。
看着苏小布再次陷入了沉思，瑟莉涅这回倒是没有再卖关子，出言提醒道：
“我索求的东西，肯定是你能拿得出来的东西，我如果真的提一个让你去幽影界干掉伊格德拉希尔的要求，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苏小布眉头紧锁，说实话，苏小布完全想不到什么东西是自己能拿出来，而且瑟莉涅又正好需要的。
眼看苏小布变得更加迷茫了，瑟莉涅不由得翻了翻白眼，进一步解释道：
“看来你是对自己都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你自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苏小布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身子后倾，警惕地问道：
“你想干什么？”
“你这个动作是认真的吗？安啦，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只是想要一个你的孩子而已。”
“哈？”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不过瑟莉涅却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神情，只是挑着眉毛解释道：
“我知道你计划着和那个叫洛星月的小姑娘诞下子嗣，我的要求不高，只要其中一个孩子归我，那我现在就把如何解决陈依依身上黄印的方法教给你，顺便再告诉你有关幽影界和伊格德拉希尔的一切辛秘，如何？”
“请恕我拒绝！”
苏小布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瑟莉涅的提议，开玩笑，除非脑子进水了，否则苏小布是绝不可能用一个孩子去和邪神做交易，更别说是自己的孩子了，然而瑟莉涅却只是轻描淡写地问道：
“为什么？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我又不会对她做些什么，只是想借助这个孩子重建月之民的族群而已，对于拥有繁殖权能的你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吧？”
“免谈，如果你想要重建月之民族群，为什么不去找现在月之民的首领呢？”
“呵，那群白痴早就被芙拉希纳斯给污染了，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却不自知，愚蠢至极，可笑至极。”
从瑟莉涅口中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名字瞬间引起了苏小布的注意，瑟莉涅随即也反应过来，索性大方地解释道：
“可能你对芙拉希纳斯这个名字不太清楚，但她的另一个名字你肯定听过——凯瑟琳。”
苏小布露出恍然的神色，就像自己的真名是安娜娜拉图亚一样，凯瑟琳的真名大概率就是这个芙拉希纳斯，不过凯瑟琳居然污染了月之民？怎么做到的？污染又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需要一个有着纯净血脉，最好还有着我的血脉的孩子来重建月之民的族群？”
“Bingo！”
“那如果我把繁殖权能还给你呢？”
“这样当然也可以，但我觉得伊格德拉希尔可能不会对这件事袖手旁观，让你的一个孩子成为我的眷属，追随我难道不是更方便吗？”
“我是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孩子的。”
“这怎么能叫出卖呢？”
瑟莉涅微微一笑，开始了恶魔般的低语：
“你的那个孩子仍旧是你的孩子，你同样能陪伴在她身边，看着她长大成人，她和你其他孩子的唯一区别就是她接受了我的赐福，成为了我的眷属，在她长大成人之后肩负着重整月之民的责任，仅此而已。好好想想，你并没有损失什么，你的孩子也没有损失什么，反而还得到了我，得到了一位神明的眷顾和庇护，甚至在重整月之民的过程之中她也不需要做些什么，她是高高在上的圣女，享受着无数人的顶礼膜拜，唯一要做的只是将我的神谕传达给下面的人去办就可以了。”
但瑟莉涅越是这么说，苏小布就越是觉得这里面绝对埋着什么看不见的陷阱，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苏小布突然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于是便眯着眼睛像瑟莉涅问道：
“所以只要我同意了，你就会把我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没错！”
“这么看我似乎并没有损失什么，我的孩子也能一出生就拥有远超常人的起点。”
“虽然你的孩子和所谓的常人压根就不是同一物种，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你说的没错。”
“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像某种诈骗手段吗？你满口说的都是对我的好处，对我孩子的好处，但这里面蕴含的风险是只字不提，作为换取禁忌知识的代价，这是否有点太轻了？”
“我向来崇尚双赢！”
“所以我只需要生下孩子之后，在她身上留下你的专属印记，成为你的眷属，就可以了？”
“没错！在那之后你和你的孩子都是自由的，我不会干预她的成长。”
“就像黄衣之王那样不干预？就像陈依依那样自由？”
在苏小布问出这最后一个问题时，瑟莉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苏小布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成功激怒了这位古老的神明，但这股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几秒钟之后瑟莉涅就重新挂上了玩世不恭的微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是黄衣之王，你的孩子也不是陈依依！”
瑟莉涅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接着说道：
“既然你对这个交易不感兴趣，那我也不会再自讨没趣，不过我还是最后奉劝你一句，不要过度插手黄衣之王的事情，这对你，对你身边的人，包括对陈依依都没有好处。”
瑟莉涅说完，不等苏小布做出回应，便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同时还把门重重地摔上，发出“碰”的一声刺耳的巨响。
苏小布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无语，过了好半天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排除杂念，重新沟通世界树，慢慢进入冥想状态。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必须要尽快让苏珊吃下幽影果实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