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还没有真正落下，莉莉丝的脸色就已经变了。
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被紧紧握在掌中的银之匙正在发出细微的震颤，一缕缕银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顺从祂的意志，反而在试图摆脱祂的控制。
而比这更加可怕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的感觉，莉莉丝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无数年来，当祂向那些弱小的生灵，甚至向自己的姐妹使用这种力量的时候，对方的灵魂所产生的就是这种感觉，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感，极致的恐惧。
吞噬的权能，所有的灵魂，血肉，记忆，以及所有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东西，都会成为莉莉丝成长的养料。
而那种在生命最后时刻所产生的战栗感，则成为了莉莉丝将对方吞噬殆尽之后的甜点，曾经的莉莉丝甚至一度沉迷在品尝这种恐惧所带来的悸动之中。
可现在，这股力量却出现在了伊格德拉希尔手中，而因此产生战栗感的却变成了莉莉丝自己。
“吞噬……你怎么会……”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承受威压而有些扭曲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怒。
伊格德拉希尔没有回答。
祂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五指缓缓收拢，莉莉丝身边那些不断翻涌的灵能随之被挤压回去，连从祂体内伸出的触手，也像是撞上了某种无法逾越的阻碍，被硬生生压回了体内。
银之匙仍在发光，城市里的祭阵也还在继续运转，但那股牵引着整个幻梦境的力量已经无法再改变世界的方向。
穿过虚空的巨大触手正在收紧，一处又一处连接被固定下来，原本在无尽虚空中漂流的世界，就这样被强行拖到了幽影界，被固定在了世界树的枝叶之间，再也不是那座漂流在虚空之中的孤岛了。
莉莉丝用来威胁地球的这张底牌，彻底化为了泡影。
不过伊格德拉希尔并没有因此放过莉莉丝，但也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将目光越过莉莉丝投向另一个方向，落向了城外神庙所在的方向。
那里是千面之神的神庙。
周围的建筑已经在接连不断的震动中倾倒，滚落的碎石掩埋了通往神庙的道路，唯独那座神庙依旧安静地矗立着，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其中供奉的神明毫无关系。
但伊格德拉希尔很清楚，那位存在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既然千面之神替莉莉丝修复了银之匙，又将这件事瞒到了现在，祂自然有着自己的打算。在没有弄清楚那位神明的态度之前，伊格德拉希尔也不愿意贸然下杀手。
毕竟这里是幻梦境，伊格德拉希尔最起码要给幻梦境真正的主人以足够的尊重。
一道无形的意念从伊格德拉希尔身上散出，径直越过废墟，落入神庙深处，而与面对莉莉姆的求援时的无动于衷不同，这一次，神庙深处很快传来了回应。
伊格德拉希尔的目光很平静，与面前不断挣扎求生的莉莉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祂在仔细聆听着神庙之中传来的那低沉且古老的回响，微微颔首，向千面之神献上了自己的敬意。
神庙里安静了一瞬，回响消失不见，大门缓缓打开，随后，一个披着长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如果苏小布在这里肯定能认出这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月之祭司杰胡提。
月之祭司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遮天蔽日的触须，以及压得整座城市都在不断下沉的威能，却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恐惧的神色，只是向着伊格德拉希尔所在的方向，缓缓躬下了身。
“神谕已经传达。”
杰胡提的声音越过崩塌的街道，越变越大，清晰地回响在了整座卡达斯上空，为这座屹立千年的古城宣判了死刑：
“对于冕下此次降临，吾主并无异议。”
那道身影说完便退回了神庙，而伊格德拉希尔仍旧注视着那里，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伊格德拉希尔的眼神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从表面上来看千面之神确实默许了自己的降临和对莉莉丝的处置，但却也有着些许暧昧不清的地方。
比如千面之神并没有回应和修复银之匙有关的任何信息。
这让伊格德拉希尔有些心存疑虑，难道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但现在整个幻梦境的局面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整个世界被拖进了世界树的枝桠之中，任凭莉莉丝有天大的本事都不可能再翻起什么大浪。
莉莉丝残存的势力已经溃不成军，卡达斯城毁灭在即，而目前的莉莉丝即便手握银之匙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就凭祂那具孱弱的身躯外加少得可怜的神力，以及聊胜于无的一丝吞噬权能，即便面对苏小布也没有胜算，更遑论伊格德拉希尔了。
然而莉莉丝的脸上却仿佛挂上了一丝嘲讽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因为奋力挣扎导致了原本的神色扭曲，还是祂故意做出这样的表情来。
即便在伊格德拉希尔的威压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莉莉丝却仍旧尝试着驱动银之匙，想要做出最后的顽抗和挣扎。
只见祂猛地将银之匙往胸前一收，试图用最后的力量打破周围的禁锢，与此同时，整座城市里那些相互连接的纹路骤然亮起，许多人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在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中倒在了地上。
莉莉丝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神力，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灵魂，也拼着命激活了献祭法阵。
可那些刚刚被抽离出来的力量，还没来得及汇入银之匙，就被伸入城市的触手截断。
亮银色的纹路一段接着一段熄灭，原本连在一起的街道、广场和高塔，在这一刻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莉莉丝的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整张脸憋得通红，似乎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伊格德拉希尔根本不给祂这个机会。
“无聊！”
伊格德拉希尔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神疑鬼暂时压下，眼前的局面完全就是一边倒，伊格德拉希尔想象不出来莉莉丝还有什么能翻盘的点。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这个祸根给彻底解决了，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吧。
伊格德拉希尔下定决心，手指收缩，直接握成拳，施加在莉莉丝身体上的压力猛地加到最大，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似乎什么东西承受不住这个压力碎裂了。
无尽的折磨和痛苦瞬间蔓延到了莉莉丝的灵魂深处，莉莉丝的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了人类无法发出的诡异声响，如同无数种尖锐、低沉、愤怒或者哀求的声响混在一起，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具身体里传了出来。
但伊格德拉希尔没有松手，也没有怜悯。
祂的手掌没有碰到莉莉丝的皮肤，五指却像是抓住了某种实质存在的东西，一点点向外拖去，莉莉丝的身形随着伊格德拉希尔的动作而不断扭曲着，肢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皮肤之下浮现出一道道不断游动的阴影，那些阴影有着无数张不同的面孔，向着四面八方挣扎着，发出无声的怒吼，却始终无法离开那只纤细的手掌。
莉莉丝已经无法再维持先前的姿态。
祂的手臂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随后便有更多裂纹沿着肩膀、脖颈和脸颊蔓延。那具身体仍在拼命汇集神力，试图补全自己，可修复的速度已经远远赶不上被吞噬的速度。
终于，莉莉丝的身体不堪重负地裂开了，一缕浓重的阴影终于被强行从体内拖了出来。
原本已经如同死了一般的莉莉丝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银之匙，抓向自己的胸口，试图将那道阴影重新按回去，可就在祂松开银之匙的瞬间，一条细长的触手已经缠上了祂的手腕，将那只手死死压在身侧。
莉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眼已经翻白。
无数记忆沿着那道阴影涌出，破碎的宫殿、陌生的世界、在吞噬中崩溃的面孔，以及千年以来在幻梦境中留下的种种痕迹，一幅幅从伊格德拉希尔的意识边缘掠过。
其中还有一片雪原。
两个女孩坐在一起，共用着一件外套，其中一个正侧过头，望着身旁的另一个。
但这幅画面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就被更多混乱的记忆淹没。
伊格德拉希尔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祂和莉莉丝不同，些许记忆的冲击对于这位强大的神明来说不痛不痒，伊格德拉希尔没有让这些杂乱的记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是沿着涌入的意识继续探查，确认眼前的魂体是否还藏着其他切片，是否留下了能够通向外界的联系。祂要确认，那个不断制造麻烦的意识，没有趁机从自己的手中逃走。
过了不知道多久，伊格德拉希尔掌中的阴影猛地收缩，所有彼此重叠的声音，终于在一声短促的尖啸中戛然而止。
莉莉丝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银之匙也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变得黯淡无光，在重力的作用下朝着地面坠落，但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条触手卷住，送到了伊格德拉希尔面前。
伊格德拉希尔歪着脑袋，注视着倒在石板上，彻底失去了生机的莉莉丝，由于残留的神力还维持着这具身体的存在，因此受损的血肉仍在缓慢修复，但掌控这具身体的意识已经消失，再没有给祂任何回应。
无论伊格德拉希尔如何探查，都没有再从这具空壳中得到哪怕丝毫的反馈。
那张与先前并无不同的面孔，此时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焦点，脸上仍旧凝固着痛苦的表情，似乎在诉说着不甘与怨恨。
在伊格德拉希尔看来，莉莉丝已经死了，那份被祂判定为本源的灵魂也已被彻底吞噬，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又过了一会儿，伊格德拉希尔才将目光从空壳身上收了回来，看向了被触手卷住的银之匙。
伊格德拉希尔沉吟了片刻，随后，祂将银之匙握进了掌中。
钥匙仍有些排斥祂，表面流淌的银光沿着指节游动，试图寻找那个早已熟悉的主人，然而，当伊格德拉希尔将神力压入其中的时候，残留的联系便被一丝丝剥离，直到最后一缕属于莉莉丝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银之匙安静了下来。
伊格德拉希尔轻轻转动手腕，钥匙随之亮起，原本被撕开在宫殿上方的那道狭长缝隙，也在祂的注视下一点点闭合。
祂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银之匙完全遵从了祂的意志。
没有另一个声音，没有隐藏的牵引，也没有任何力量试图阻止祂接管这件神器。
伊格德拉希尔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些。
灵魂被吞噬，躯体已经清空，就连银之匙也失去了原主人的联系，这几件事相互印证，足以让祂确认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杀死了莉莉丝，那个狡猾的妹妹已经无法再一次通过断尾求生的方法从自己手下逃走。
伊格德拉希尔侧过脑袋，视线再次投向了月之神庙的方向，仍旧是一片沉寂，那位神明似乎确实如祂的神谕所说，并不准备插手两名母神子嗣之间的纠葛。
既然这样，那还剩下一件事情——卡达斯。
这座古老的城市已经事实上被毁灭了，但莉莉丝布置的献祭法阵却还残存其中，如果放任不管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伊格德拉希尔不可能留下这样一个可以威胁到地球的东西继续存在。
接下来是时候把这座城市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伊格德拉希尔抬起头，看向这座正在崩裂的城市，掌中的银之匙缓缓转过了一个角度。
远处，一座塔楼上的银色纹路随之熄灭，随后是另一座，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接着一座，莉莉丝布置的法阵的节点被一一抹去。
直到最后一处汇集力量的节点沉寂下来，伊格德拉希尔才再次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天空中的巨大触手动了，仿佛用抹布擦掉餐桌上的污渍一样，横着扫过整座卡达斯。
……
而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瑟萨莉雅已经带着一支撤离队伍来到了一道暗门附近。
这里原本是那些食尸鬼修建的通向山道的出口，但接连不断的震动让暗门歪斜着卡在了石墙之间，几名骑士正用肩膀顶着那扇沉重的石门，试图给后面的人挤出一条能走的路。
看到瑟萨莉雅的到来，人群默默分开了一条道路，让这位硕果仅存的领袖通过。
不久之前，许多人突然倒了下去。
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抱着头，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拖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径直陷入了昏迷，到处都是痛苦哀嚎的伤员，到处都是痛哭流涕的平民。
上百人就这么挤在这条暗道前面，以极慢的速度一个个尝试着穿过暗门逃生。
瑟萨莉雅皱着眉看着这一切，心情沉重，就在刚才，瑟萨莉雅的感知中夜之女王的气息完全消失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即便以最乐观的态度去看待这件事，瑟萨莉雅仍旧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必须立刻撤离卡达斯。
“大人，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一名母亲拉住了瑟萨莉雅长袍的一角，怀中抱着一名呼吸急促陷入昏迷的孩子，瑟萨莉雅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孩子的额头，柔和的光芒从瑟萨莉雅的手中发出，缓缓渗透进孩子的身体。
但却没有任何效果，孩子的状态没有任何改善。
瑟萨莉雅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心中就有了一些猜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整座卡达斯的民众，恐怕是被夜之女王当作了某种仪式或者法术的耗材，将生命力和灵魂抽取出来去对抗那个未知的存在。
那些没有受到影响的人只是暂时没有轮到他们而已，就连瑟萨莉雅自己都有可能已经被这个邪恶的法术所标记，也不知道逃离卡达斯之后能不能摆脱掉这种标记。
瑟萨莉雅不愿意去想夜之女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恶毒的法术是什么时候布置完成的，但更可怕的是，即便夜之女王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气息仍旧从瑟萨莉雅的感知中消失了。
夜之女王失败了，而那些正接连熄灭的塔楼似乎也在印证着瑟萨莉雅的猜测。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随着脚下的银色纹路接连熄灭，原本瘫倒昏迷的人也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有的人永远醒不过来了，但这一变化还是让早已绝望的人们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跟随着瑟萨莉雅的骑士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状况，其中一名骑士扶住那名因孩子醒过来正对瑟萨莉雅千恩万谢的母亲，另一名骑士则是凑到瑟萨莉雅身边，低声问道：
“大人，战斗结束了吗？女王陛下赢了吗？”
瑟萨莉雅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仍在发抖，刚才消耗的力量已经让她几乎握不稳法杖，但那种压在头顶的危机感，却没有随着银光熄灭而消失。
相反，它正在变得更强。
她猛地抬起头，正看见一条原本垂在城市上方的巨大触手，正在向下压来。
“让开！”
瑟萨莉雅已经顾不得精灵的优雅了，声音骤然提高，甚至没有考虑是否会伤到门边的人，抬手便将一束法术砸向了那扇歪斜的暗门。
轰！
无数碎石被瑟萨莉雅的法术轰飞了出去，顶着门的骑士被震得摔倒在地，口吐鲜血。
“走！快走！”
瑟萨莉雅挥舞着手臂，高声尖叫着，人群经过短暂的懵逼之后终于开始了行动，连滚带爬地挤进了那道被瑟萨莉雅炸出来的缺口。
巨大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虽然骑士们正在努力维持着秩序，但仍旧有人不小心摔倒在地，几乎被踩成肉饼。
但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就在队伍最后面的几个人穿过暗门冲进通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瑟萨莉雅没有回头，她抓住一个险些跌倒的孩子，将其推到前面的骑士身边，又把法杖往地面一顿，撑起的屏障勉强挡住了飞溅而来的碎石。
可这一次，屏障却没有支撑多久。
一块被掀起的巨石砸了下来，巨大的冲击让屏障瞬间布满裂纹，瑟萨莉雅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身旁的骑士赶紧扶了她一把，几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坡道。
身后的整座城市，都在往下沉。
高塔一座接着一座倾倒，城墙从中间断开，那些刚刚失去祭阵光芒的街道被触手掀起，又在更加庞大的力量下压成了碎片。
祈祷声，呼喊声，还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钟声，混杂在一起，从身后传了过来。
瑟萨莉雅攥紧法杖，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她知道，城里还有人。
有那些没来得及从废墟里被救出的伤者，有因为害怕而躲在家里的平民，也有还在等下一支撤离队伍的骑士。
瑟萨莉雅甚至记得其中一支被自己派出去搜寻幸存者的队伍，记得那个队伍中的每一名骑士的名字。
现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已经随着卡达斯一起化作了飞灰。
“继续走，不要停，我们要到南边去，去塞勒菲斯。”
瑟萨莉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
瑟萨莉雅不知道塞勒菲斯是否已经陷落，也不知道那位塞勒菲斯之神是否还存活于世，但这是瑟萨莉雅唯一知道的去处了。在眼前这样一幅宛如末日画卷的光景下，还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吗？
身边的骑士，身后的平民，他们需要一个目标。
一名骑士扭过头，看着身后正在消失的城市，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跑过的山道上，一道细细的裂隙从石缝里张开。
黑色的雾气沿着地面溢出，路边被碎石压住的灌木很快失去了颜色，枝叶一点点蜷缩起来，最后变成了某种与阴影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瑟萨莉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幽影入侵并没有结束。
刚才那些怪物的消失，只是给了他们一段短得可怜的喘息。随着那个可怕的存在降临，整个卡达斯，甚至周围更远的地方，都在变成不再适合生者停留的土地。
她不得不催促所有人继续向前，再晚一点，也许连离开这片雪原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
伊格德拉希尔站在卡达斯的废墟中央，静静地看着最后一段银色纹路被碾碎。
掌中的银之匙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祂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钥匙表面，又让自己的感知沿着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空间波动延伸出去。
幻梦境已经被接到了世界树上。
那些原本由银之匙牵引出来的方向，如今都被新的连接压住。
地球的壁障仍然完好，先前那道窥见现世气息的缝隙也已经闭合，没有任何东西借着刚才的混乱闯进新世界。
至于卡达斯，莉莉丝经营千年的布置已经随着这座城市一同毁灭，至于那些逃走的老鼠则不足为虑，即便他们能成功逃出这片雪原，也无法再回到这片已经被幽影侵蚀的土地上来。
伊格德拉希尔收回目光，俯身看了一眼脚边的空壳。
不得不说母神子嗣的恢复能力绝对是顶尖的，仅仅过了这么一小会儿，这具空壳就已经在残存的神力作用下几乎复原了大部分伤势，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这具空壳早已失去了灵魂，在伊格德拉希尔看来，已经不可能再自行站起来了。
伊格德拉希尔想到这里，再次探查了空壳的内部。
仍旧是一片空白。
吞噬的反馈没有异常，银之匙的控制权也确实发生了转移，莉莉丝的气息和祂所留下的印记，已经从伊格德拉希尔能够探查到的范围中消失。
“这次，总该安静了吧。”
伊格德拉希尔低声自语了一句，将钥匙收了起来。
莉莉丝死了，威胁地球的祭阵被毁，幻梦境也已经被祂牢牢抓住。
虽然千面之神修复银之匙的目的仍然令人费解，但至少就目前而言，最迫切的危机已经解除，接下来只需要让一切回到正轨……让一切回到正轨……
伊格德拉希尔刚有些起色的心情再次变得糟糕，神情也变得阴沉。比起远在幻梦境的莉莉丝，凯瑟琳在地球的所作所为更加让伊格德拉希尔难以容忍。
双子邪神的诅咒让祂无法直接降临地球，也切断了祂向凯瑟琳降下神谕、直接约束她行动的渠道，这让原本凯瑟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的那些小动作变成了巨大的威胁。
在事态进一步失控之前，必须尽快将凯瑟琳重新带回自己身边。
可仅凭自己派出的那些幽影刺客，并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那些刺客只能对付凯瑟琳手下的喽啰，尽可能延缓和破坏她的布置，断然是奈何不了凯瑟琳本人的。
现世能对凯瑟琳构成威胁的存在并不多，瑟莉涅正好是其中一个，而自己手中恰好有瑟莉涅想要的东西……
伊格德拉希尔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是一个足以封印神明的法阵，伊格德拉希尔曾参与了这个法阵的布设，而构成这个法阵的关键之一，就是瑟莉涅的残魂碎片。
瑟莉涅对张苒说的话，伊格德拉希尔自然是听见了的。
瑟莉涅的嘲讽、辱骂，还有故意拿来为难祂的要求，虽然把张苒那个小姑娘折腾得够呛，但伊格德拉希尔还是从中听出了瑟莉涅最迫切的需求——自由。
瑟莉涅想拿回祂的灵魂。
本来伊格德拉希尔是不准备搭理瑟莉涅的无礼要求的，毕竟通过张苒打开了通往幻梦境大门这件事本身就是意外，伊格德拉希尔也无意挑战千面之神的权威。
但现在既然自己已经降临到了幻梦境，而千面之神又默许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是不是顺手把这块残魂碎片给拿回去呢？
伊格德拉希尔有些犹豫不决。
作为法阵的创造者之一，那个法阵是困不住自己的，但却仍旧能短时间内隔绝伊格德拉希尔与外界的联系。
而伊格德拉希尔讨厌这种被隔绝的感觉，这会让伊格德拉希尔产生出一种事情即将失去控制的错觉。
但将这块碎片取回也有不容忽视的好处。
即便不能借助这块碎片换取瑟莉涅的帮助，也能避免瑟莉涅失去控制。
对于自己的这个姐姐伊格德拉希尔可谓是再了解不过了，祂绝对已经盯上了沉没之城的那块碎片，现在自己没什么太好的办法阻止祂获得那块碎片。
但只要幻梦境和世界树根下的这两块碎片都在自己手中，伊格德拉希尔有自信仍旧能轻松压制瑟莉涅，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将祂重新封印回去。
当然，如果瑟莉涅真的展现出足够的诚意，伊格德拉希尔未必不能兑现承诺，将所有的碎片都还给瑟莉涅，反正已经封印了祂那么多年了，有什么怨气也都出光了，还祂自由也未尝不可。
下定决心之后，伊格德拉希尔抬起手，在面前划开了一道通路，缓步向前，穿过通路，站在了那些彼此交错的纹路前。
眼前的法阵出自众多旧日支配者之手，其中还有千面之神留下的痕迹，它们彼此重叠，将时间、空间，以及进入其中的存在，与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
当年，为了让这座法阵能够真正困住一位神明，伊格德拉希尔将瑟莉涅的一份残魂嵌入了其中，而如今，即便经过了露奈儿的改动，那份灵魂仍旧是支撑法阵的重要部分。
伊格德拉希尔伸出手，祂的指尖刚刚碰到最外侧的纹路，深处便有一道微弱的银光亮起，随即又被更多交错的线条遮住。
那是瑟莉涅的灵魂。
伊格德拉希尔能够感受到它，却无法隔着整座法阵，将它直接拖出来，毕竟那份灵魂与自己的力量来自同一个层级，自己必须深入封印的最深处，找到彼此连接的地方，再逐步将它与法阵分开，才能完好无损地将其取出来。
伊格德拉希尔收回手，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进入法阵，就意味着接受其中的封锁，但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不再犹豫。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在幻梦境多花一些时间而已，不过出于谨慎，伊格德拉希尔还是最后检查了一遍幻梦境。
卡达斯的祭阵已经彻底毁灭，银之匙安静地留在祂手中，神庙也没有任何新的动作。原本的无魂躯壳仍旧躺在废墟里，像那些死在这场灾难中的人一样，没有再站起来。
于是，伊格德拉希尔迈出了那一步。
脚下的纹路亮起，缓缓缠住了祂的身影，祂微微停顿了一下，察觉到原本分布在无数根系、枝叶与眷属之间的联系，正在迅速变得遥远。
随后，连那种遥远的感觉也消失了。
卡达斯的废墟，幽影界的根须，以及现世那些仍在等待命令的刺客，在祂的感知里相继沉寂。
伊格德拉希尔的眉头微微一紧，法阵的状态比祂预想中的还要完整，显然在露奈儿改造之后，还有某个存在特地来加固过这个法阵。
伊格德拉希尔转过身，看向自己刚刚走进来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了通路，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纹路，将祂的神力一点点压回体内。
封印真正合拢了，即便是自己的本体世界树，也无法再从外面回应祂的呼唤。
伊格德拉希尔抬手按住其中一条纹路，稍稍用力，那条纹路便发生了扭曲，却没有像卡达斯的祭阵一样立刻断裂，反而牵动了更深处那份残缺的灵魂。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格德拉希尔缓缓放下手臂，转身走向封印的最深处。
既然已经进来了，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尽快将那份灵魂取出来，再离开这里而已。
……
幻梦境的月亮仍旧灰暗地悬在天空中。
卡达斯的毁灭没有让它重新明亮起来，世界树伸入虚空的根须，也没有将月面上那片暗淡的光芒彻底泯灭。
在一望无际的月面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夜之女王莉莉丝。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指尖按在额前。
刚才被吞噬时的痛苦，并没有随着那个切片的消失而完全散去。
那是属于祂的灵魂，属于祂的记忆，甚至有一部分力量也确实随着它被伊格德拉希尔吞进了体内。
即便祂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当那份联系真正被撕断的时候，仍然有那么一瞬间，祂几乎彻底崩溃。
好在莉莉丝坚持了下来。
从最初将那个女儿的人格放出去，到后来借着她的身体与伊格德拉希尔对峙，莉莉丝真正的核心始终藏在月面深处，从来没有走进过卡达斯。
但如果只是这样，仍然不够。
莉莉丝没有信心能瞒过伊格德拉希尔，只要那位多疑谨慎的神明稍微察觉到一点异常，就会沿着那些被刻意切开的联系，精确定位到祂的位置。
所以，莉莉丝将能够让那个切片看起来完整的东西，都交给了它。而那些不应该被看见的部分，则隐藏在了月面的最深处。真正与千面之神达成交易的关键记忆，也没有留在那个切片之中，而是与核心一同受到那位神明的遮蔽。
更为关键的是千面之神的庇护。
莉莉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千面之神会帮自己到这种程度，但这无疑让莉莉丝成功存活了下来，千年来无论是伊格德拉希尔，还是露奈儿，甚至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莉莉姆，都没有察觉到那个受万人膜拜信仰的夜之女王其实只是一个人格切片。
而到了今天，千年的隐忍终于成功了，莉莉丝终于摆了伊格德拉希尔一道，瞒过了那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神明。
伊格德拉希尔确认过的灵魂是真的，祂得到的吞噬反馈也是真的，就连银之匙，都确实失去了那个熟悉的主人，并且被祂接管。
现在，伊格德拉希尔已经相信莉莉丝死了，并且冒险进入了那个封印，一切都如千面之神告诉自己的一样。
莉莉丝的核心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出了月面，降临到了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卡达斯上空。
莉莉丝尝试着将神识向四周扩散出去，那个刚才还将祂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存在，已经彻底从外界消失了。
世界树仍旧抓着幻梦境，但它的主人，暂时无法再看见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莉莉丝的嘴角终于一点点翘了起来。
自己和千面之神的这场漫长的交易终于结束了，伊格德拉希尔已经被封印困住，而自己则成功存活了下来，接下来，就轮到自己表演了。
卡达斯毁了，银之匙也失去了，但幻梦境不再是一座孤岛，而且自己眼下也终于不用再担心伊格德拉希尔那无孔不入的窥视了。
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获得足够自保的力量，而莉莉丝心中已经有了方案，还有什么比直接取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吞噬权能更加快捷的呢？
正好女儿莉莉姆和那个苏小布暧昧不清，面对一群从幻梦境逃难而来的难民，领头的还是老熟人，那个苏小布无论如何都会提供庇护的吧？
而且伊格德拉希尔还贴心的帮自己把幻梦境接到了世界树上，莉莉丝可以通过千面之神告诉自己的方法，顺着世界树的枝叶破开地球的壁障，成功偷渡回去。
往后即便伊格德拉希尔侥幸从封印中脱困，也只能对着地球无能狂怒。
莉莉丝缓缓收拢自己扩散出去的神识，落到了下面卡达斯的废墟里，哼着轻快的小曲，朝着废墟的中央走去。
碎石之间偶尔还有一点声响，却很快被从裂隙中渗出的黑雾吞没。更远处，某些不属于生者的东西正在废墟边缘游荡，沿着尚未消失的血腥气，一点点向着城市深处靠近。
莉莉丝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伊格德拉希尔并没有毁灭那具原本属于莉莉姆的身体，而是任由它与其他尸体一同躺在废墟里。
这正好给了莉莉丝机会，有现成的身体能用，省得自己再去寻找适合的神躯了。
随着核心缓缓与少女融合，原本垂在石板边缘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一缕又一缕阴影沿着她的皮肤渗入，顺着早已熟悉的联系，重新填进那片被清空的地方，僵硬的手指也慢慢弯曲，将掌心压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她的胸口开始起伏。
紧接着，少女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刚刚从一场极为漫长、也极为不快的梦里醒来。
莉莉丝重新占据了这具身体。
然后，祂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