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达斯的天空没有再亮起来。
灰暗的月亮悬在头顶，月光照过城墙，也照过城中那些大大小小的裂隙。每一处阴影里都仿佛藏着什么东西，刚刚被清空的街道，转眼又有扭曲的身影从墙角钻出。
城墙上的骑士已经记不清自己击退了多少次进攻。
剑刃砍进怪物的身体，再从里面拔出来，附着神恩的铠甲还能挡住袭击，但手臂却已经开始发抖，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充斥着每一名骑士的身体，卡达斯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
有人靠着垛口喘息，有人跌坐在地上，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拖起来，又推回队列，箭矢早已射光，用于防守城墙的其他武器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战斗进入了最为残酷的白刃战，而那一望无际的黑潮却似乎没有半分衰减，让人绝望。
“女王还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越过街道，看向悬浮在城市中央的那道身影。辉光仍从祂身上散出，向每一处正在抵抗的阵地输送力量，地下伸出的触手则死死缠住裂隙，将其中涌出的怪物撕碎吞噬。
是啊，只要夜之女王还在，大家的神明还在，祂还在，这座城就还有希望。
只是没有人能看见，那层辉光之下，黑灰色的纹路已经爬过莉莉姆的手臂，沿着肩膀一点点向上蔓延。
莉莉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指节上生出了细小的裂纹。她试着弯曲了一下，疼痛迟了片刻才传来，随之涌入的却是更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饥饿，憎恨，以及对那些仍然活着的生命的渴望——这是属于那些被自己吞噬掉的幽影生物的残响。
莉莉姆猛地闭上眼睛，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拼尽全力抵抗着污染。
不能停。
城内刚刚恢复了一点秩序，更多士兵正在赶往城墙，还有人在将伤者从废墟里抬出来。她只要再撑一会儿，也许就能等到援助，等到一个可以让这些人活下去的机会。
可传出去的求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她期待中的回应。
纳斯·霍萨斯在灾害发生的时候正在清剿连接卡达斯和塞勒菲斯的通路，即便他成功从突然出现的幽影大军中突围，和他手下的军团会合，想要立刻赶来救援卡达斯也是不可能的。
而千面之神，莉莉姆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强大的神明能伸出援手，之后无论为此付出多少代价，莉莉姆都毫无怨言。
只是这么长时间了，一天？还是两天？千面之神的神庙明明近在咫尺，但却毫无动静。
难道说，对于那样的存在而言，这座城，这些人，还有自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莉莉姆不敢继续想下去。
可是莉莉姆已经想不到第二个办法了，还有谁，或者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卡达斯城从覆灭的命运中解脱出来。
“还不肯放弃吗？”
一个声音从灵魂深处响起。
莉莉姆的手微微一颤，城中一根触手随之松动，几只幽影怪物立刻从裂隙里钻了出来。她赶紧调动力量重新压住，直到那些怪物被卷进地下，才勉强稳住了呼吸。
“妈妈……”
“你撑不了多久的。”
莉莉丝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斥着一种让莉莉姆极为陌生的冷漠，和印象中那个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
“你吞进去的那些东西，已经快把你撑坏了。你又没有完整的吞噬权能，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么？”
莉莉姆当然知道这一点，可知道又能怎么样？自己曾在接受传承的时候做出过承诺，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子民，一定会夺回并守护住卡达斯城，一定会让幻梦境恢复往日的生机和荣光。
可现在，仅仅几个月之后，卡达斯就再一次面临覆灭的危机，自己曾发誓守护的子民正被那些扭曲的怪物屠杀，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自心头涌来。
“可是他们还在下面，格蕾，瑟萨莉雅，还有骑士们，他们每一个人还在继续战斗。”
“我看见了。”
“如果我停下来……他们会死的！”
“没错，但那又如何？再继续下去，死的就是你！”
莉莉丝的语气仍旧没有什么变化，那些信徒，那些骑士，那些臣民，似乎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莉莉姆没有从母亲口中听到任何怜悯与同情。
“他们不是牺牲品！”
“呵，幼稚，你仔细看看下面的街道，还有城外那些怪物，伊格德拉希尔根本就没有认真，现在仅仅只是些小喽啰就搞得你们焦头烂额，再这么下去，你会死，所有人都会跟着你陪葬，而只要你能活下来，那就还有光复卡达斯的希望。”
莉莉姆的目光落向下方。
一队骑士正沿着街道向一侧的山体跑去，将数十名平民护在中间——这是近卫骑士们在护送平民穿过污染区，将平民撤离卡达斯。
似乎是感受到了神明的注视，其中一个平民回过头，看向了莉莉姆，随即双手合十，向着莉莉姆祈祷起来，而其余的平民见状也纷纷效仿，片刻之后才在骑士们的催促中仓促结束了祈祷，继续踏上逃亡之路。
由于距离太远，莉莉姆压根听不清那些平民的祈祷究竟说了什么，但却能清晰地看见平民脸上希冀的神色，骑士们满脸疲惫，目光却仍然坚毅，似乎只要莉莉姆还在这儿，还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前路就还充满着希望。
他们仍然相信自己的女王，如果要自己就这么抛弃这些忠诚的信徒，抛弃这些英勇的骑士独自逃走，莉莉姆办不到。
莉莉姆强忍住指尖传来的疼痛，又将一缕力量送了过去。
“我不能丢下他们。”
“但你继续留在这里又能做到什么呢？你现在的行为看起来很华丽，但实际上却被几个无关紧要的裂隙拖在了这里，无法动弹，等那些黑色的细线爬到你的心脏，侵蚀你的灵魂，你就会彻底堕落为幽影生物，成为伊格德拉希尔的棋子。”
“但至少可以再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城中还有不少平民没有撤离。”
灵魂深处安静了片刻，然后，莉莉丝轻轻嗤笑了一声，冷漠地说道：
“愚蠢！你的想法倒是和以前一样。觉得只要自己愿意付出，就总能换来一点好结果。”
莉莉姆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与母亲争辩。城北又出现了新的裂隙，原本勉强维持的防线正在往后退，她不得不分出更多力量，去阻止阴影沿着街道继续扩散。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原本被她压在意识深处的那股意志，再次动了起来。
“妈妈？”
莉莉姆猛地睁开眼睛。
身体没有回应。
她试着抬起手，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臂缓缓垂下。那些输送出去的力量也停住了，散在城市各处的触手一根接一根松开，重新缩回地下。
“不要！”
她拼命想将力量送回去，可那些熟悉的联系却像是突然换了主人。她能感受到每一条触手、每一处神恩，却无法再命令它们。
“你的愚蠢会葬送你自己，也会彻底葬送那些追随你的人，既然如此，我不得不按照我的方法来做了。”
莉莉丝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
但这句话很快就被风给吹散，只有莉莉姆听清了母亲的话语，但伴随着话语而来的是巨大的绝望，莉莉姆不敢想象，失去了自己神力的援护，这些骑士和平民将面临怎样的一面倒的屠杀。
莉莉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落了下去，脚尖轻轻碰上宫殿废墟里一块倾斜的石板。她能看见周围的景象，也能感到冷风吹过脸颊，却又像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做不了。
“你已经试过了。”
莉莉丝低下头，看了看手臂上的黑灰纹路，眉头微微皱起。
“接下来，轮到我了。”
“可是他们——”
“你到现在还在想他们？真是可怜，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
莉莉姆早已知道自己不过是母亲分化出的人格，却仍以为，至少在城中还有人没有撤离的时候，母亲会再给她一点时间。然而，当她意识到母亲这一次已经不准备再放手的时候，那股意志骤然收紧。
莉莉姆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拖住，一点点往灵魂深处沉。她试图抓住那些仍与自己相连的记忆，抓住城里的声音，甚至抓住母亲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可那些东西都在滑走。
她还记得这座城。
记得刚刚开始重建时，破损的道路，堆满杂物的广场，还有那些终于能重新住进房屋的人。她记得下属们带着新计划来见自己，记得苏小布说话时的神情，记得有人第一次认真地称呼她为女王。
那些都是真的。
至少，在她作出选择的时候，她是真心想让他们活下去。
“我是莉莉姆……”
她努力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莉莉丝的声音贴近了些，仿佛一位母亲俯下身，耐心听着孩子最后的辩解。
“我……我也是……白蜡薇……夜之女王莉莉丝之女……”
“我知道。”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
这次莉莉姆没有等来回答，回应她的是以更快速度流逝的记忆与思维，自己那短暂的一生飞速在灵魂深处划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幅画面上。
彼时自己还未获得莉莉姆这个名字，还没有如今的力量，还只是一只需要藏在他人羽翼之下的雏鸟，但那段短暂的旅程，那次意外的邂逅，却成了自己愿意珍藏一生的记忆。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原，两个女孩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一件外套同时遮盖住了两个女孩的身形。
苏小布……
这个名字在莉莉姆的灵魂深处回响着，但莉莉姆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甚至已经无法回忆起那个女孩的样貌。
“睡吧，我的女儿，带着你最难以忘怀的记忆睡吧，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段戏份。”
莉莉姆的意识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莉莉姆的意识想要反驳，想说自己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想再看一眼城墙上的那些人。可那股力量并没有留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连她最后一点挣扎，也被一点点吞了进去，最终只留下了一道充满哀伤的叹息：
“对不起……苏小布……看来这次我要食言了……幻梦境……已经无法成为你的后盾了呢……”
废墟里的女孩静静站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痛苦与焦急，只剩下了无尽的冷漠。
“真是麻烦。”
祂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将那些不断往体内钻的幽影灵能压在身体的一角，又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像是刚从一场令人不快的梦里醒过来。
城墙方向传来呼喊。
神恩突然减弱，让许多人以为女王出了意外，几名骑士正往宫殿这边赶。莉莉丝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回应，也没有重新接上那些被自己收回的力量。
祂转过身，望向废墟中央仍在翻涌的巨大裂隙。
“伊格德拉希尔。”
裂隙里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莉莉丝也没有着急，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汹涌的神力便搅碎了几只不长眼胆敢袭击自己的幽影生物。
“你准备靠这些东西把我淹死？”
“那倒不至于，指望这些东西靠数量淹死母神的孩子，还不如指望你突然发疯，选择自裁呢。”
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飘渺得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个缩头乌龟决定现出本体来面对我，刚才让那个小东西替你撑到现在，倒是难为她了。”
莉莉丝的眼皮跳了跳，听出了伊格德拉希尔话语中的鄙夷，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裂隙，仿佛要看见藏在另一端的那个存在。
“伊格德拉希尔，我承认你比我强大，但幻梦境毕竟是我的主场，你真的以为你就胜券在握了吗？”
“难道不是吗？当初你趁我虚弱的时候想要吞噬我，我就已经告诉过你，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你的乌龟壳一层一层打碎，然后把你的本体灵魂封印到太阳里面去，现在你认为你还能再一次逃走吗？别忘了幻梦境这座孤岛可是你自己一手造就的呢。”
伊格德拉希尔的声音信心十足，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压根就没把莉莉丝放在眼里，莉莉丝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低声说道：
“就因为我的权能是吞噬，母神冕下就从来没想过将一个世界交给我管理，而我的所有姐妹都将我视为威胁，甚至不惜联手绞杀我，凭什么？”
“就凭被你降临过的世界都成为了一片死地，就凭所有曾对你抱有善意的姐妹，都成为了你的养料。”
“那是祂们咎由自取！”
莉莉丝大吼了一声，呼吸一时间有些急促，但却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伊格德拉希尔，退回幽影界，别再碰幻梦境，也别再来找我，我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会再追究你这次入侵幻梦境的事情。”
裂隙里传来一声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与不可思议：
“我没听错吧，莉莉丝，你是在和我谈条件？还是在威胁我？你是人格切片太多了，终于导致你精神错乱了？”
莉莉丝的嘴角抿紧了，对于伊格德拉希尔的嘲笑与挑衅，莉莉丝强压着怒气，没有立刻回嘴。
为了这一天莉莉丝已经准备了千年，所有的隐忍和谋划都是为了这一天，而伊格德拉希尔却仍旧是如此自大，认为自己千年来毫无进步，而现在，伊格德拉希尔将会为这种自大付出代价。
莉莉丝的嘴角压抑不住地微微翘起，缓缓将一只手抬到胸前，掌心向上摊开，随即一抹银色的光芒在祂掌心亮起。
那是一把钥匙。
看起来并不算大，甚至没有什么夸张的装饰，却在出现的瞬间，让周围翻涌的黑雾停滞了片刻。沿着裂隙涌出的那些阴影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边界，明明仍在流动，位置却始终没有变化。
伊格德拉希尔的笑声消失了，沉默且恐怖的气息从幽影裂隙中汹涌而出，几乎瞬间淹没了莉莉丝的身影，但莉莉丝却不为所动，甚至脸上还挂起了一抹疯狂的笑容。
“这是……银之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莉莉丝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
钥匙表面流淌着冷淡的光，映在祂的脸上，也映在脚下残破的石板上。石板之间突然浮现出细细的纹路，先是一条，随后便有更多纹路沿着废墟往外延伸。
“这不可能，你的银之匙已经损毁了！你摧毁了银之匙，将幻梦境放逐到无尽虚空之中……除非……除非……”
伊格德拉希尔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莉莉丝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则是变得更加疯狂更加灿烂：
“猜到了？我说过，千年来我并非毫无进步！”
伊格德拉希尔已经确认过，这确实就是银之匙，在钥匙出现的一瞬间，空间产生的变化，裂隙边缘那些错开的层次，都在说明同一件事——这是一把完整的，独属于莉莉丝的银之匙。
这件本该早已损毁的东西，现在真的又回到了莉莉丝手里，而背后的那只手呼之欲出：
千面之神。
能让这把钥匙重新恢复，又能将这一切藏到现在的存在，一定是那位神秘而又强大，与母神有着同等位格的神明。
祂为什么这么做？这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阴谋？祂为什么要帮莉莉丝到这种程度？这一切是否又和其他事件有着关联？
重要的是莉莉丝准备拿它做什么？
伊格德拉希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大堆猜测，神力顺着世界树的每一条根系和每一根枝桠延伸而去，无数种可能性正在被演算出来，可在祂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始终没有找到足以将这把钥匙与其他事件联系起来的线索。
在伊格德拉希尔所能获取的信息之中，莉莉丝重新掌握银之匙这件事暂时还无法和现在正在发生的其他事件联系在一起，毕竟现在的幻梦境只是一座孤岛，莉莉丝现在的做法更像是某种虚张声势。
不过伊格德拉希尔还是非常谨慎地没有贸然做出判断，毕竟如果这是莉莉丝的底牌，那祂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拿出来摆在谈判桌上，底牌这种东西就是要在关键的时候出其不意的拿出来才能起到作用。
“你想告诉我你有能力从我手下逃走吗？”
“该离开的是你，我说过，幻梦境是我的地盘，别逼我和你玉石俱焚。”
莉莉丝慢慢抬起握着钥匙的手，脚下那些纹路也随之变得更加明亮。
伊格德拉希尔的身影终于从裂隙中缓缓浮现，但仍旧没有跨越那条界限，只是隔着裂隙和莉莉丝对望着，皱着眉问道：
“就凭一把银之匙？和我玉石俱焚？”
伊格德拉希尔有一种感觉，对面的莉莉丝似乎是在故意挑衅自己，但祂挑衅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祂其他的底牌又是什么？祂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本体进不去幻梦境收拾祂，只能依靠那些幽影怪物过家家吧？
“不信？不如我们来猜一猜，如果我再次摧毁这把银之匙，让整个幻梦境加速撞向你的那个宝贝新世界，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在威胁我？”
伊格德拉希尔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威压变得更加强烈，但莉莉丝却仍旧一脸嘲讽地站在原地，银之匙仍悬浮在掌中，说道：
“没错，我就是在挑衅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要么让你的那些喽啰滚回去，永远不许再入侵幻梦境，要么我就带着整个幻梦境，还有你的那些喽啰撞向地球，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地球彻底毁灭。”
银之匙轻轻转过了一个角度。
整座卡达斯随之震动了一下，无数亮银色的纹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似乎正印证着莉莉丝所说的话并非只是虚张声势。
就在卡达斯发生震动的同时，远在城墙上的瑟萨莉雅猛地停住了咒语。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的石砖，原本只是普通缝隙的地方，此刻正渗出亮银色的光，沿着墙体往两边扩散，最终与远处塔楼上的纹路连成了一片。
这不是幽影裂隙，也不是女王先前布置的防护，而是某种更高位且更强大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着卡达斯。
难道女王失败了？
瑟萨莉雅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抬头看向宫殿废墟，感知却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挡了回来。她只能看见银色的光芒正在那边亮起，随后又有更多亮银色的纹路从城墙、街道和建筑上浮现出来。
整座城市都被连在了一起。
“大人，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骑士跑过来，身上的铠甲布满污秽的血液，喘着粗气，手中的剑已经卷了刃。
自从失去了女王的神恩加持，城墙上的情况骤然恶化，瑟萨莉雅当即下令，加速将伤者和平民撤离卡达斯。
所有人都知道，女王那边出现了意外，也许是裂隙背后的那个存在终于出手了，女王正与那个存在交战，不得不撤回神恩的加持。
“小心！”
瑟萨莉雅提醒了一句，伸手将骑士拉离脚下那条正在发亮的纹路，此时骑士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些银色的纹路，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惊恐与不解的神情。
“大人，这……”
“准备撤离。”
“可是伤员和平民还没有完成撤离，如果我们……”
“不要废话，我们再不走可能就走不掉了，立刻准备撤离，能走多少人走多少。”
骑士愣了一下，视线扫过远处仍在战斗的人群，咬了咬牙，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回去。
城区内的街道上也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异常。
那些曾在祝福时亮起的印记，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连灵魂深处都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牵扯感。有人跪下来继续祈祷，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跑，却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脚下都有同样的纹路。
原本还算是有序的撤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开始变得混乱了起来。
“你把整座城变成了祭品？”
伊格德拉希尔看着那些已经浮现出来的纹路，终于明白莉莉丝的打算，这个疯狂的神明竟然打算献祭掉整座城市，完全激活银之匙的力量。
按照伊格德拉希尔的计算，这股力量确实足以将整个幻梦境加速到一个无法阻止的程度，径直撞向地球。
而在撞击之后，恐怕除了极少数堪比神明的超凡存在，整个地球上的人类都将灰飞烟灭吧。祂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追查千面之神的用意，必须先阻止眼前的威胁。
“怎么样？我的杰作不错吧？甚至能瞒过所有人的视线，就连露奈儿也没发现我的这个布置呢。”
莉莉丝的笑容有些僵硬，握着钥匙的手却没有松开，祂并不喜欢在伊格德拉希尔面前说这些话。
那股隔着裂隙传来的注视，仍旧让祂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尤其是刚才收拢回来的那些力量，比祂预想中还要少。
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在这里待了一千年。总不能真的只是在睡觉，等着哪一天被你找到，然后再像以前那样丢掉一点东西逃走。”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努力抵抗着伊格德拉希尔因为怒气而散发出来的威能，接着说道：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千年来他们住在我的城里，接受我的庇护，现在为了我去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所以你就准备以此为筹码，来和我讨价还价？”
“呵，我怎么敢跟伟大的世界树伊格德拉希尔冕下讨价还价，我只是想告诉高高在上的伊格德拉希尔冕下，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伊格德拉希尔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道：
“我可以关闭所有幽影裂隙，撤出幻梦境，但你必须交出银之匙。”
“不可能！”
莉莉丝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条件，同时声音逐渐变得尖锐，说道：
“伊格德拉希尔，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把我当作傻子吗？失去了制衡你的手段，你还不是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是不可能交出银之匙的。”
“你知道我不可能放任这样的威胁存在的！”
伊格德拉希尔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语气却变得愈发平静，先前的威压逐渐消失了，甚至连幽影入侵都短暂地停止了。
“拜托你搞清楚状况，现在达摩克利斯之剑握在我的手上，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莉莉丝不屑地嗤笑一声，念头一动，银光再一次亮起。
这次不只是城市在震动。
原本悬在天上的月亮，位置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城外那些已经习惯的山影也开始模糊，仿佛有人正在将整个世界从原本所在的地方拖走。
而宫殿上方的空间更是被拉开一道狭长的缝隙，缝隙里没有立刻涌出怪物，而是浮现出许多细碎的光。那些光一闪而过，随后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挡住，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莉莉丝没有真正打开通道，但这已经足以让伊格德拉希尔认出了另一边的气息。
“够了。”
“怎么，想通了？想通就滚回你的幽影界，并发誓永远不再触碰幻梦境。”
莉莉丝没有停手，仍旧维持着神力的输出，祂的手指在银之匙上轻轻一抹。
一瞬间，卡达斯那些亮银色的纹路变得更亮，城里的呼喊也随之混乱起来。裂隙里涌出的幽影怪物照样在杀戮，祭阵却像是不在乎它们的存在，仍在将整座城紧紧扣在一起。
“我说够了！”
伊格德拉希尔的声音再次传来，而随着伊格德拉希尔的话音落下，幽影入侵停止了。
无论城外还是城内的裂隙都在缓缓关闭，裂隙边缘的黑雾迅速收缩，那些失去了幽影灵能支撑的怪物接连嘶吼着栽倒在地上，身形逐渐溃散，化作飞灰。
远处的城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骑士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一时间城内城外响起了赞美诗，到处都是跪倒在地向夜之女王莉莉丝祈祷赞美的人群。
“好了，如你所愿，入侵已经停止了。”
伊格德拉希尔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莉莉丝则是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并且没有停止对银之匙的神力输出，而是催促道：
“确实停止了，但我面前似乎还留着一个最大的裂隙，伊格德拉希尔，我说过，不要把我当傻子，我要你对母神冕下发誓，彻底切断幽影界和幻梦境的联系，永远不许踏入我的世界！”
“好……我可以发誓，但是你呢？莉莉丝，作为协议的另一方，你是否应该展现出一定的诚意，比如向母神冕下发誓，作为交换，永远不会动用银之匙做出不利于地球的事情来。”
“当然，等你发完誓，关闭最后一道裂隙，并彻底退出幻梦境之后，我自然会对母神冕下发誓的，毕竟……我和你不一样，如果不是被逼急了，现在还在老老实实睡觉呢，也不会搞这种同归于尽的戏码，不是吗？”
莉莉丝笑得有些阴险，而裂隙的另一侧，伊格德拉希尔则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伊格德拉希尔的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
“很好，莉莉丝，我承认这次是我失算了，没想到你手中还握着这样的底牌……”
伊格德拉希尔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接下来，就请你去死吧！”
莉莉丝的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流露出一丝错愕的神情。
祂猛地抬起头，试图看清裂隙另一端的变化，随即便发现，原本从那里涌出的阴影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而是在向后退。
那些黑色的东西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牵引，整齐地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通路尽头浮现出一点缓缓亮起的光，这一点点光似乎驱散了周遭的所有阴影。
莉莉丝忽然感到脚下的石板在下沉，祂赶紧低头，才发现下沉的并不只是这片废墟。
整座城市，甚至祂能感知到的这片天地，都在发生变化。
银之匙拉出的那道狭长缝隙骤然颤动，原本将幻梦境拖向另一个方向的力量遇上了阻碍。
莉莉丝的手腕一紧，钥匙差一点脱手，祂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将其握住。
“伊格德拉希尔！你在做什么？”
这一次，祂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惊惧。
剧烈的异变还在继续。
当第一条触手从虚空里伸出来的时候，城中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们只看见天空裂开，裂口后面有某种庞大得难以理解的东西正在靠近。随后，一道灰白色的轮廓落进视野，越过云层，向着远处的地面扎了下去。
大地猛地一震。
城墙上的人跌倒了一片，原本还能支撑的塔楼轰然倾斜，石块滚落，压住了正在往下撤的队伍。
瑟萨莉雅不得不抬手撑开一道法术屏障，将一片坠落的碎石顶到旁边，转身便朝着还在发呆的人群喊道：
“走！快走，尽快撤离，不要看天上！”
可很少有人能真的不看。
第二条，第三条，更多触手穿过虚空，从不同方向刺进幻梦境。原本正在银之匙牵引下移动的世界，被这些东西一点点抓住，拖向了另一个所在。
莉莉丝很清楚那是什么。
世界树出手了，伊格德拉希尔出手了！
幻梦境原本在无尽虚空中漂流，即便幽影已经借着通路侵入，伊格德拉希尔也还没有能力将自己的本体真正送进来，最多只能将那些小喽啰送过来消耗卡达斯。
但现在，祂准备亲自下场了。
莉莉丝拼命调动银之匙，试图将刚刚改变的方向重新扳回去。
祭阵的光芒接连亮起，脚下的大地却还在不断震动，连那些与祂相连的街道、建筑，都在触手落下时一点点失去原本的位置。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祂终于又想起当初面对伊格德拉希尔时，自己为什么只能选择逃走。
然而这一次，裂隙已经在身后展开，祂脚下的路也被截住，莉莉丝已经无处可逃了。
莉莉丝抬起头，银光映得祂的脸色苍白，看着天空中那轮象征着伊格德拉希尔神格的暗红色星辰，莉莉丝的嘴角，以几乎无人察觉的角度缓缓往上翘了一下。
宫殿废墟中央，黑暗被撕开，一个白发红眸的身影从中走出，与外面铺天盖地的巨大触手相比，这道身影显得如此渺小。
伊格德拉希尔终于降临到了幻梦境，而且是以本体降临的。
这位与苏小布长得一模一样的神明大人漂浮着来到莉莉丝身前，先看了一眼已经不堪重负半跪在地上的莉莉丝手里的钥匙，随后抬起头，望向这座亮着祭阵、已经开始崩裂的城市。
与之前那道飘渺的虚影不同，这一次，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钥匙放下。”
莉莉丝没有回答，握着银之匙的手却又收紧了一些，全身的神力疯狂涌出，试图激活银之匙，激活整座献祭法阵，甚至连自身的形体都因此开始崩溃也在所不惜。
这样疯狂的举动终于让伊格德拉希尔有些动容，但这位神明大人冷漠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瞥着垂死挣扎的莉莉丝，随即缓缓抬起了手，一股莉莉丝无比熟悉的力量正在那只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折的手臂上汇集，朝着莉莉丝笼罩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