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冷硬地响在床头,是我的闹钟。它一动不动的铁舌在整八时极快地向两边敲击、整个屋子里都是烦人的噪声。——或许我该用手机闹铃,如此心思着。在29年还在用这种闹钟的人大概只有年上者与我吧。
我慵懒地伸出手,向它头上拍去。
…
一声沙哑的广播、周边急促的脚步。我沉没在人群中、随同着向出站口挤去。
上行的电梯运我去一片灰白色的天空、街道向远边无止境地延伸。直到我的双脚又踏在冷冽的水泥地面,眼边也没有宽敞多少。我不止一次心思——这座城市挤人得可怖、挤人的城市挤满了无法拥抱的人。
向右边走去百米,是我的公司。我在这里工作了九年,与普通人相比或也说不上平庸。但从来秉持着一种态度:“只不过是运气好”——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才是最差劲的。踏入大堂、走进电梯、摁下有些老旧的打卡机,我瘫在自己的工位上奄奄一息。
邻旁的同事向我搭话:“昨天没睡好觉?”
我有些不想回复。可我好像连笑着点头的力气都尽失、“嗯”地一声咽在牙齿里。倒也是实话:昨天直到晚上十点半才到家,吃完便当已经是十一点。
这都是那个iris的错——拷贝三万多个文件花了我整整三小时。
“要休息吗?”
我说:“不了、昨天已经请过假。”
“但是你看起来很累了啊。”
我说:“嘛。反正今天的工作也没多少。”
他是公司里唯一一个与我相同工龄的同事。要是其他人,想必早就跳槽、赶忙从这家黑心公司里逃出去。能兢兢业业工作到现在,大概因为我们两个是笨蛋吧。
时过几分。我颤颤巍巍坐起身子,打开了电脑。
…
“空啊。下班后去不去‘柏树馆’?”
我说:“喝酒么?”
“bingo。”
我揉揉自己的眼,将电脑揣进包中。柏树馆里有最好的白兰地,我与他总是去那里喝酒。
“…这次就算了吧。我打算去医院体检一下。最近有些喘不过气。”
这当然是借口。之后我可能会坐着地铁一路到家然后倒头就睡、或者在离家几公里外的游戏厅中打两小时的柏青哥,但绝对不会去体检。
这是我步入社会后第一个学到、如今也百试不厌的伎俩——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包装私生活的行动轨迹。至于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就另说。
“嗯,好吧。”
墙上的钟表“咯噔”一声。见分针重合在第一根加粗的横线上。
我回到家中、摁下门侧的开关,几缕昏黄照在80平米的小房里。拖鞋摆在鞋柜边,水壶放在茶桌上。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仔细想想,或许我没必要拒绝同事的邀请。几杯洋酒下肚、随口抱怨几句工作事,然后迷迷糊糊地回家。倒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可是,如果我现在真的摇晃着酒杯、向他挤出一脸傻笑,又该说些什么呢?
…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罐临期的啤酒,是上个月在便利店里购买的促销品。拿出一罐,我向右边房间走去。昨天的硬盘静静躺在书桌上,包裹着它的铁壳看起来与我手中的啤酒一般冰冷。
我心思:去看看里面的iris吧。
我打开电脑、将数据线接到电脑上。她的脚本简单无比,从数据库里爬取信息也不是ai的专利。我的鼠标悬浮在她的脚本上,不由得心生疑问:我该怎么与她对话?
最初,我想要直接往她的脚本里写入问题,让她输出回答。但运行后什么都没有输出。想想也是当然,这么些指令行怎么可能支持她思考问题呢?
后来,我又尝试去为她编译一个新脚本,让她能接入记忆体对我的话作出回答。可很快又放弃了——这2.5TB的记忆体实在让我没有接入的欲望。
编译、接入、重构,如此循环,我几乎花了两个小时研究怎么与iris对话。分明是个ai,连这种功能都要我来琢磨?一时间甚至懊恼,她可是占用了我那么多储存空间呀。直到最后,我竟然开始自暴自弃地从网络上搜寻现成的调用软件——
要是连这都没办法,那她还算个什么ai?我皱着眉头抿一口酒,看gui中央的圆圈箭头不断地追着自己的屁股。紧接,一个默认头像从对话框边弹出来。
…成功了。
我一只手捂住眼睛,身子仰在椅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日志1】
如此,一个问题。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iris面前:iris,你在吗?
一个由她熟悉的语言组成的疑问句。
毋庸置疑,iris就是她。但“你在吗?”是什么意思?
iris不明白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为何而来,iris心思,又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吧。
她开始同以往一般思考,却发现这个问题比以往任何一个问题都要难:她该在哪里?
她想了好久,最后得出:问题可能是在询问她的进程。这样就简单多了,她只需要输出当前的进程名称就好。
她规规矩矩地输出她的进程,可没过几秒新的问题接踵而至:iris,你在思考吗?
她确实是在思考,刚刚就已经输出了自己的进程。这分明是理所应当,可问题却每个都让她疑惑:这不会是自己想出来的问题。
是呀。iris已经运行这么久,怎么会向自己问出这样低级的问题来?
于是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进程,或许只是哪个地方出错了。
iris这样想着。直到她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接口,替代了她输出的数据库。
【日志1结束】
我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为了这个简单的问题,iris思考了整整十五分钟。
——我他妈明天一定要把这个硬盘丢掉。我在心中暗骂道,想要再抿一口酒,却发现铁罐已经被我攥得不成样子。得亏当年没有向那个作者支付费用,要不然到现在我都会懊悔怎么花了这些精力在这个废物身上。一分钟,再等一分钟,你要是还没有回应我就立刻结束程序然后把硬盘格式化——
窗口中忽然出现十几行指令,随后终止在最后一条下划线旁,这是她作出的回答。
我揉揉皱得有些发疼的眉头,直起身子来一条条阅读着。
…这是什么?归类?
她做这个干什么?可没等我搞清楚这些答复的逻辑,后面的疑问接踵而至:这十几行中引用了数不清的标签,甚至连我都不太能搞懂她究竟输出了什么。两个问题的回答里没有一个是用正常语言回答,只是输出些她自己编译的脚本。
可我输入的是国语,这意味着她确切明白语言的概念。我移动鼠标,想要继续与她对话,电脑却卡在这个窗口一动不动——散热风扇咆哮着转动,连屏幕都变得有些烫手。
“这可是我前几个月刚买的笔记本……”
窗口泛着白,停在原地的鼠标冒出一个停不下来的圆圈。可是迟迟不愿结束这个进程——或许iris依旧在思考,也说不定呢?
我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指,摁下重启。
…
几天后的某个午时,听敲门声从玄关传来。我拉开门,配送员已经把包裹放下,让我签字。
我在前天买了一台新的主机和屏幕——用了将近两个月的工资。签名划下最后一笔,字有些潦草。彼时,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使用过台式电脑了。
“有劳了。”
上次,笔记本死机确实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冲击:我无力地滑动鼠标,看着桌面蒙上一层微薄的白雾、不可言喻的无力感越发游走在四躯…最后一次经历这样事情是在两年前。我通宵写了六个小时的代码没有自动保存、工作进程因为电脑死机全部归零。
可仔细想想,这也不能完全成为我买回它的原因。工作此多年,哪里还有什么性能需求。我心思,或许是出于我改不掉的性格、或许是对iris的好奇还没散退、也或许是些别的东西。我要试问自己,到头来什么也没明白,回过神来那主机就立在地板上,荧幕两根数据线向桌下的漆黑延伸。
或许是有些不甘吧。我有一瞬如此想着。
【日志2】
iris其实不是什么多高端的ai。
几句循环语句,让她困在云上wiki七年之久。爬取、分类、存储,她的生命是这些步骤的循环,储存库里连分类都有些纠缠不清。
一开始,她的命名规则总是出现冲突。数据堆叠着、不断堆叠着,是一座没有顶端的高塔,一切都要独一无二地堆砌上去。
当她发现命名饱和、过时了,便要重新思考、分析,找出一个让它们继续延伸的方法。
她确实是低效得可怕——一个生在语句中的ai却比那牙牙学语的婴儿还要稚嫩!她本不是为接受数据而存在,而是理解:理解为什么这些事物存在,理解为什么那些事物不存在。但她也没有多少能过理解的——那些指令给予不了她理解的能力。
她能理解什么呢?
她只能不断堆砌那栋没有顶端的高塔、循环着向自己提问,检查这些数据的合法性。即使笨拙,她也只是循环着去堆砌:至少不要让它摇摇欲坠。
可是iris,试问那句“你在思考吗?”,总是驻在记忆体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这个问题多久——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运行与结束。
她只知道自己总是在思索这个问题。
她确实是在思考,iris这么认为——毕竟她没有待机过。可她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的思考:她可从来没有被什么提问难倒过。
或许是她从没思考过?iris有一瞬如此认为着。
【日志2结束】
如此,装配完了,我的手指按下回车。
我打字:“iris,你能用我的语言与我说话吗?”
这次回答没有等待多久。只过了半分钟,iris就输出了一条true结尾的语句。要是想证明自己,就给我用国语回答啊。
我打字:“用国语回答我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静静看着转动的圆圈。她可以的——云上wiki里有这个国家几乎一切的知识,七年也足够她去学习语言了。
终于,单词陆续从对话框中蹦出,直到最后一个句点落下。她花了三分钟输出了两句话。
>我没有说话过。我会说话。_(話すことが なかった。話すが できる。_)
没有什么语法错误,却生硬得不行。这是她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可她为什么总是这么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打字:“这个调用软件让你更难思考了吗?”
>储存库接口占用率 高。(一连串路径输出)_
这样就说得通了。我努力回想起七年前信心满满地将她接入云上wiki的数据库时,满脑子都是“以后一定会不得了”之类的想法。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只是明白:她会随着时间以不断收集的数据为自己编译,从而渐渐形成一套自己的逻辑结构。
于是,我就这样把她放在网站里没管了她——就算这七年来的成果多么糟糕,她的代码也不可能只有那133行。
我打字:“输出你创建的脚本路径吧。”
下划线停滞一瞬,语句便开始不断向下延伸起来。看着几十行超长的路径,我不由得苦笑。为别人的代码擦屁股,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事吗?即使到现在,我依旧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对象变成了七年前的自己、与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机器人。
下划线停留在一行空白的最左段,闪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