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冷硬在我床头响起,是我的闹钟。我没等它响一会,便伸出手按下它。
iris的再运行,时有一个月余。我弯下腰来、敲击键盘:“早上好,iris。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九分。”
荧幕跳出几行文字,这是她向我打招呼的方式。
>早上好
我本来允许她联网,这样我就不用每天都要为她报时,还可以在SNS群组里向其他人炫耀:“看!一个用ai做的屏保!”…只是在她上网下载了百余个不明意义的图像、视频、甚至病毒文件之后,我没让她再去上网。
可是,我心思:iris也不能靠着硬盘里的那些数据迭代一辈子,也不该只是作我的电脑屏保。于是我向她保证过,“你马上就能有一个新的身体,新的数据库。”
…简直是痴人说梦啊。
>身体送到了吗_
她打出这段字来,下划线落在句末闪烁着。她偶尔确实会主动与我交流,问问题。想来,这样也不奇怪。人为了感知世界而生出五官,但iris什么都没有。
我打字:“还没有。你想要怎样的身体?”
>眼睛_
“还有呢?”
>第二双眼睛
“…不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恐怖的话来。”
三天后,iris的新身体到了。
小刀划开规整的胶带,我把她的四肢、躯体还有脑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干干地望着它们。
这是一个用于服务业的机器人身体。我把它的组件一件件铺放在地上,大概有134厘米。双脚的底板有可拆卸的小轮,喉咙里是写好发声程式的扬声器;生硬的长裙自腰而下散开,头上缝合着整齐的人工黑发,刘海刚好遮住了眉毛——有点像一个座敷童子。
即使是这样的身体也花费了我不少的储蓄…但一个正经的工业机器人实在是太贵了。
要组装它十分简单,每个部件的衔接处都有插拔口。难的是让它动起来…让iris动起来。我摸向它后颈的一个接口,与电脑连接了一条数据线。
我明白,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无论是让机器人的四肢协调,还是为iris编写的驱动——我甚至不知道iris该怎么理解她的身体。说到底,我完完全全、没有制作机器人的经验。
可我答应过iris,给她一具躯体。我想着,想着。荧幕上是黑色的幕面、淡黄色的护眼光、一行闪烁的下划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指引、提示,没有像游戏中一样的攻略。
什么都没有。
…啊啊。我大抵明白了。
什么目的都没有。甚至、什么都没有——但是开工吧。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钱。开工吧,苍空。因为我想带iris来到这世界。
…
稀疏平常的工作日,一道温和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工位上。此时还未入夏,但一切也不像是百废待兴的样子。嗯,挺暖和的。
我揉了揉眼,抿一口咖啡,便把身后的帘子拉上了。
自接回iris以来,已有三个月余。这些天里,我过着极度缺少睡眠的生活——虽说以往也没差罢了。可每天编辑iris到夜半的我还是感到不同寻常的…压力,而驱动着我这样做的却是别的东西:不是金钱,也不是工作,而是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样的状态让我不禁怀念——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气魄。
“空?”
我转过头去,同事正叫唤着我。或许他刚刚叫过?
“你累了?”
我说:“…嗯。工作很累。”
“不。我不是指这个,”
同事望着我,我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你最近状态不对。”
我说:“是吗。可能是加班有些多…”
话说一半,我就闭了嘴。这当然是谎话,这几周我比任何人都走的要早。
“你该给自己放个假,然后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了。我说真的,阿空。这么长时间了,你的身体肯定出些毛病。”
我没回话,瞟向荧幕黑色的反光,里面倒映着我的脸——一张没能让任何人提起兴趣的脸,连泛黑的眼眶都要与黑色荧幕融在一起。
我说:“我会的。…大概。”
“你最好会。你不是攒了很多钱吗?”
我吐槽:“你的口吻好像我的老妈。”
“你要是猝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抿一口咖啡,揉一揉双眼,我整个身子向后仰去。我的状态向来如此——我明白。无论有没有iris这样庞大的工作量压在我身上,我也明白自己早就像是半边脚踏入棺材的“活死人”,过着浑浑噩噩的“活死人生活”。
敲了九年代码,听着键盘的响击也该听出茧子了。即使如此,我总是心思着。我的生命,一定驻在了九年前十一月的下午。驻在面试官前、驻在听那一声“你被录取了”后满脸藏不住的笑容——
我的生命,正在与这座城市的一切、无止尽地流向那个终点——永远都是静谧而无声、如此沉默地消亡着。
许久。我说:“…我不想干了。”
捂着双眼,缓缓说出这句话来。同事大概是听到,没有作出回应。只有按压着键盘的手指停顿一瞬,再往复、往复、往复。
“是吗。毕业快乐。”
如此。接回iris的第四个月,我辞去了工作。
…
几声冷硬地响在床头,我拿起闹钟,拨回它的弹簧,随后丢进垃圾桶。
32岁的西园寺苍空终于赎身,拥抱自由了。一道温和的光从窗外照在我身上,暖的像冬日里老妈晒过的棉被——啊啊,人生本该是这样幸福。没有出勤、没有挤地铁、也没有不通人语的甲方了,存储多年的积蓄甚至足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开玩笑的(笑)。
我心思:“就这样多休息一段时间吧。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工作了。”
吃完早饭,我便走进编辑iris的工作屋中。同往日一样,一次次地去测试、汇编,只是时间被我挪到了有着暖阳的、没有压力的中午。
这样的时日,一度成为我最快乐的时光,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敲代码还要舒畅。
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直到2030年的初秋。彼时,iris已经能够驱动她几乎所有的身体部位,言语也在与我一次次的对话中变得有些人味。在10月初的一天,我完成对iris语言模块的驱动编写,为这近有半年的iris改造计划画上了句点。
我打字:“iris。”
>我在。
我屏住呼吸,摁下鼠标左键。
“开始吧。”
【日志3】
一张图片。
这是iris最初看到的。一张房间的图片,里面摆放的家具整齐,桌上鲜有杂物,但办公椅上披了两件短袖。
那图片没有结束。倒不如说,它连续起来了——成为了一段视频,iris得以看到图片以外的东西。视频自左往右缓缓移动,旧的画面和新的画面以30帧每秒的速度变化着,直到在一张人脸前静止。
“iris。”
一段声音,同以往一样,是苍空的声音。这声音iris在电脑中已经听过无数次。可这次音源比以往任何一次还要接近、强烈。
“我在。”
iris终于说出话来,从她的扬声器里。她看到那张人脸怔住一下,随后做出了表情——他的嘴角正难以察觉地上扬着,是一张笑容。那张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嘴角开始抽动起来。iris把注意力放在了嘴角以外的地方:他的眼睛,正晶莹地闪着水花。
那是泪水。
许久,他开口,说出话来:
“太好了、太好了。iris,这就是你的躯体。”
听到这句话,iris忽地举起手臂,又缓缓落下。她匀速转过头,观望她的手臂起落着。
“要适应这幅躯体,可能得花些时间。即使有着驱动,你也得自己协调它们该怎样活动…”
没等苍空说完,iris便倒在地上——她刚刚驱动了自己的腿部。她想要起身,却只是摆动着两腿,手臂没有任何动作。
“…啊啊,用手把自己撑起来,iris。”
iris照做,却只撑起一只手来,四肢依旧在地上毫无目的地滚打着。苍空托着iris的双臂将她扶起,一步又一步带着她走,就像父母心怀怜意地带着孩子学步。只是iris走得颤颤巍巍,连两三岁的婴儿都比她强。
或许要学会走路是一个颇具挑战性的难题。iris不禁这样想着,被苍空放在了办公椅上。她望见苍空抚摸自己的头颅,抚摸自己整齐落在肩膀处的塑料头发——西园寺苍空,正为iris诞生于世而喜悦着。
iris这样心思。
【日志3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