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有些生硬的手戳着我的脸。
“起床了(起きなさい)，苍空。”
我想在床上伸展身体，腰部传来咯吱的声音。iris拉开了房间的窗帘，走路的声音沉重。这些天来，iris都是这样叫我起床，时间固定在上午的八点三十五分，有时会偏差两分钟。但我并没有叫她这样做。
“…我还想多睡一会啦。”
“该吃早饭了，苍空。”
——
我从冰箱中拿出一袋吐司，有些冰凉，不过还是软的。iris会在我睡眼朦胧地嚼食间，为自己充电。莫非她认为只有在我吃早饭时才能充电？
“iris。”
“我在。”
“…姑且问一句，你该不会重来没有在这段时间以外充过电吧？”
iris歪了歪头，表示疑惑。也是我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如果你想充电，随时去充便是。不等我吃饭也没关系的。”
“那我就这么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iris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我在办公桌前做事时，可以让她去冰箱里取一罐啤酒；我在客厅看电视时。可以让她帮我拿一只枕头…但我不会让她进厨房，在她一次尝试洗碗并打碎了所有瓷器物品的之后。
总而言之，iris变得越发令人省心，至少不像刚起步那样麻烦了。
“iris。”
“我在。”
“你想不想去屋外转转？”
“想不想？”iris又歪了歪头。
我愣了一会，咽下最后一口吐司。
“‘想不想’的意思就是，不是命令你，而是向你给出两个选项，由你自己决定该选哪个。”
“我来选？”
“对。不管你怎样思考，只要给出其中一个选项就好。”
听罢，iris真的开始想。想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钟，开了口。
“想。”
“那就去吧，别迷路就好。”
——
这是iris第一次没有苍空的陪同，走出家门。站在沥青路上，左右两边都是同苍空家一样的自建房，望不到尽头。选哪边呢？iris将两边都打量一番，向右边走去。下一次就能选择左边了，iris这样想。
iris走着，走着，路上时常会有三两行人：有男人，有小孩，也有老妇。iris想起她今天看过的日历，礼拜天，是很多人们放假的日子。
但iris并不够高，很多人都低下头来看过iris，iris也要抬起头来看他们。但小孩不同，iris可以与他们平视。有些会惊讶，也会害怕，有些甚至对iris挥手。iris看到后，也伸出手来摆；于是就变成了iris看到的每一个人，她都要挥两下手。可很快iris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她挥手后回应她，于是她就只会对那些与她打过招呼的人挥手。
iris走着，走着，右手边忽然传来声音：“好酷的小孩！”iris转过头去，有一位妇人，一个女孩，蹲在花丛旁向她招手。iris也跟着回应，女孩便打开院门向她走来。
“好酷啊！你是在玩cosplay吗？”
cosplay？？iris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不要一下子冲出去啦，美子…很没礼貌的。”她身后的妇人也跟着过来。
iris想了想，说：
“机器人。”
“机器人！声音也好像！真厉害啊…妈妈，我也想玩这个！”
“你这孩子…”
妇人似乎是在苦笑，女孩已经拉起iris的手。“我可以摸摸你吗？”
“可以。”
说罢，女孩便从iris的头发、肩膀、手掌，一直到她的脚底，还掀起她的长裙。妇人赶忙将她抱走，女孩兴奋地说：
“像真的机器人一样！”
真的机器人？？？iris又疑惑。
“抱歉…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iris想了想。她的名字，若按照舟东语来念…
“依莉丝(イリス)。”
“名字也好像机器人！”名字是美子的女孩说道。
“我就是机器人。我是叫iris的机器人。”
妇人半蹲下来，轻轻抚着iris的头，微笑开口：
“你是一个人出来玩的吗？你的家人呢？”
家人，应该就是指苍空了，毕竟iris一直与苍空住在家里。iris这样想。
“我的家人，叫我出来走走，还叫我不要迷路。”
“那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妇人问。
“记得。”
与此同时，美子又来到iris身边，拉起她的手。：“一起玩吧！我也想知道怎么变成机器人！一直跟妈妈玩好无聊的说。”
“…你这孩子真是伤人啊…”
——
美子蹲在花丛边，拿起一壶花洒，向花丛的土壤浇去。iris也学她蹲下，有些僵硬的长裙拖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iris发问。
“在帮妈妈的花浇水，她刚刚就是拉我出来一起浇水的。我妈妈就是喜欢种花啦…一点也不酷。但是…”
美子左右观望一下，把头凑向iris的耳边。
“…我最近发现，这里有一个蚂蚁坑，我每周都会偷偷往里面浇水，但是每次都会被妈妈念…重要的是，不管我浇多少水，下一周蚂蚁们都会复活！”
“复活？”
“对，复活！它们根本浇不完，每次都会有新的蚂蚁爬出来。如果它们越来越多，就会爬到屋子里！很可怕吧？”
“蚂蚁爬到屋子里的话，会很麻烦。”
“对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这样做。我也是为了让蚂蚁不爬到屋子里才浇水的说。”
iris也向美子指的地方看去。几个小孔不断冒着泡泡，周围的蚂蚁胡乱跑着。有些则被水浸没，动弹不得。iris想了想，她的数据库中有着云上wiki中绝大部分数据的学习记录。不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蚂蚁应该不止这一个地方有巢。”
“不止这一个吗？”
“是的。几乎所有品种的蚂蚁都是群居动物，它们会制作不止一个的巢，地下的生存结构可能比我们在地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也就是说，这下面有一个巨大的蚂蚁王国！？”美子惊呼。
“…有这种可能性。”
这是iris的数据第一次对陌生人派上用场。美子看起来很伤脑筋，嘴里一直嘀咕着“咱家要完蛋了”之类的话。iris想了想，向美子问：
“你想要彻底消灭蚂蚁吗？”
“嗯…我得跟妈妈说一下。这样下去，她的花也会遭殃，这么多蚂蚁的话她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说罢，美子便丢下花洒，起身跑去。可没一会儿，美子就回来了。
“没事了，依莉丝。妈妈说蚂蚁是益虫。”
“这种蚂蚁确实是益虫…”
“啊哈哈，看来是我误会它们了…”美子尴尬笑着，又蹲下来，似乎在与蚂蚁道歉。“这些天来一直破坏你们的小窝，对不起哦…”
iris在一旁静静看着。自然，iris不明白美子为什么会认为蚂蚁会破坏她的屋子，也不明白美子为什么要向蚂蚁道歉。比起苍空和像苍空这样的大人，与iris一般高的孩子是更难以理解的。iris这样想着。
“依莉丝，你的这身机器人打扮是家人买的吗？”
“我是机器人…”
“真的吗？我才不信呢。你明明和我差不多高呀。”
iris得找出一些能够证明她是机器人的东西，即便她认为自己已经是一幅很明显的机器人模样。iris想了想，向美子展示自己颈后的usb接口。
“哇！是插头！还有数字，是日期！你真的是机器人耶！？”
“是的。我是机器人。”
美子难以置信地摆弄iris的身体。“是真的…手臂也有这样的关节，还有声音！呐，你是不是很聪明呀，依莉丝？”
“不…我…”
iris刚想说出“我不聪明”，却没能说出口。对于这个小孩来说，iris或许真的很聪明？iris观察着美子，以身型来看大概是正在读国小的学生。而云上wiki的数据，涵盖了各种从国小到科研一线的各类先进知识。iris想着，若只是与这个孩子相比，iris确实聪明许多。
“…我确实比较聪明，但是我需要一些思考的时间。”
美子似乎刚想说些什么，妇人的声音便从窗户中传来。
“美子，吃午饭了！带那个孩子进来吃饭吧！”
吃午饭…现在几点了？到了吃饭的时间，她就一定要去叫苍空了。iris想着，却先被美子牵着手进了屋门。
“妈妈！依莉丝是真的机器人哦！”
“好好，知道你们玩的很开心了…上去叫你老爹下来吃饭吧。”
妇人将饭菜搁在餐桌上，美子便跑上楼梯，“咚咚”地发出脚步声来。iris想了想，走到妇人面前。
“我需要回家，与家人吃饭了。”
“不留下来吃饭吗？你的家在哪里呢？”
“我吃交流电。”
“啊哈哈…是哦，机器人是吃电的。”妇人尴尬地笑笑，iris便转身要走。
“欸，真的不留下来吃饭吗？我看你和美子玩的挺好的说。”
iris转过头来，歪了歪头。
“那好吧…欢迎下次再来哦。”
——
下次再来。iris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站在美子家的门口，iris努力记住了他们门头的一切特征，便往苍空家走去。
可那句“下次再来”iris却迟迟不能理解。欢迎下次再来？妇人并没有与iris明确说过iris该来做的事。来做什么？指今天与美子做过的事？iris又回想起美子蹲在花丛旁，iris在她身边望…那些事也会重新上演吗？
iris想着，想着，直到她停在苍空家的屋前，一个词从她的数据库中浮现了出来…
——朋友。
iris叩响了门。不一会，苍空开门来了。iris见到他，忽得前去牵起苍空的手，就像美子对她所做的那样。
“苍空，我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