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初,我决心回一趟老家。二月,我乘上一列开往东方林市的电车。
直到前不久,我还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自己曾伤过的每一个人…回过头心思,我只是一股脑地、任性地把那些我不愿面对的问题抛向脑后,再大言不惭说出“时间会冲淡”这样可耻的话来。
或许是年少时的我从未想过,西园寺苍空,这个叛逆又自傲的人也会后悔吧。
电车愈接近目的地,我的思绪便沉重几分。随人群走下月台,我的手心还留有几痕汗渍。叫停一辆计程车,向西园寺家的宅邸驶去,我不自主向窗外望着。经过两甸荒芜的涸土,一片埋葬了父亲的墓地,还有数不清的自建房,计程车便在西园寺家的门前缓缓停下。
“这是您的目的地。”
落了车,计程车驶去。我站在儿时最熟悉的家门口,叩响了大门。
一位老仆为我开了门,应该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我对他还有些印象。他讲:
“请问客人为何而拜访西园寺宅?”
我说:“我是西园寺恵美子之子。”
老仆抬起头,端详我一番,叹了一口气。
“是宅主之子,便请自行循道去。她已等候多时。”
如此,我走在细软石铺成的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至路中。与我记忆里有些出入:一直以为这座宅邸是吃人的大兽、蜷伏在东方林郊区的一角,也是囚住我一腔热血的牢房。可时隔多年再回到这里,也并不觉得它有大多少。甚至教时间褪去瓦砾的几分颜色,反而显得它更加老气罢了。
我站在母亲的屋前,叩两下门。
门内一声:“请进。”
恵美子没有看向我。她正捧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身旁搁置一杯红茶,上面还漂浮着热气。大抵是看那书入迷,也没想过有什么客人会专程拜访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妇吧。
我说:“母亲。”
惠美子的手颤一下,向我望来,脸上的错愕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烈,只是那杯刚要端起的红茶溅出几滴,落在地上了。
“你回来了,阿空。”
我说:“是。”
“怎么不早些与我说?我该有些准备。”
我说:“我以为您会责备我。”
“我永远不会责备我的孩子,阿空。只是归舟的红茶叶没有了;你早些与我说,该让内人为你准备。”
我放下行李,正坐在惠美子的对面。她合上书,拿起我蜷在桌上的手,舒开来看——“要看人在外过得怎样,手相便知了。”这是她比较常说、引以为傲的“箴言”。
相隔近十年,惠美子的模样并没有变化多少。只是脸上显皱几分、头发白了几根;状态反倒比以往更健康了些,脸上也红润不少。
“你该好好吃饭,阿空。怎比前几年消瘦不少?”
我说:“…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吧。”
几句寒暄后,退后一尺,将头向母亲的方向深深埋下去。
我说:“对不起。”
“抬起头来吧,我不会责备自己的孩子。况且,你若是回来,定有些难言之隐,要向我求助吧。”
我终于,对总是这样敏锐的,我的母亲、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最温柔的女人,说出那句话来。
“母亲,我或许再也无法为您尽孝。”
…
惠美子的屋后,有一条露天的窄廊。她与我说:儿时的我很喜欢在午后的晴朗天蜗在这里。就像,舔舔雪糕、晒晒太阳、听听院中蝉鸣,好生惬意的模样。
“你离家后,我也变得喜欢待在这里。果然是处好地方。”
她在午后邀我坐在这里叙旧。自我23岁离家后,这座宅邸只剩惠美子一人。她说,虽然偶尔会有些昔日老友与她唠家常,但多数是看书作文度日,也减少了很多用来服侍的内人。
我问:“我决定离家,您不生气吗?”
“当时肯定生气呀,怎么会不生气呢?”惠美子笑着说。:“你走得太匆,落好些东西。
“但是,很早就已经不生气了。你回来,便是好事。”
我说:“可是我很快又要让您落泪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她依旧是笑着,说。冬日的暖阳透过长青竹之叶,洒在她的身上。喃喃:“这是没办法的事呀…”
我忽得鼻头一酸,别过头去了。
我们母子沉默许久,不禁记忆起幼时候:母亲也像这样坐在我的身旁,听我讲一些学校的事、电视里的动画片、特摄剧的超级英雄。记忆起幼时候,她会备一碟蚕豆、或是两杯红茶,在我的那杯放一撮砂糖。
我问:“我死后,西园寺家会怎么办?”
“嗯…可能会比较遗憾,毕竟你也没有孩子。”
我说:“我很抱歉…”
惠美子摇摇头。:“这不是你的过错。就算西园寺家不再…你能为自己而活,我反而很高兴。”
我说:“我还有一些存款。”
“那些…你与我说也没用呀。”
我说:“我想以西园寺家的名义,将那笔存款作为家族财产的一部分托付给另一人。”
“那个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称呼其为“人”准不准确。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其他好的说辞。
我应了她的话。
“那就好。我相信你。”
惠美子的红茶已经有些发凉。
我望残阳渐落山去,对我的母亲说出了,此生与她的最后一句:
“谢谢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