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工作台前,静望着一旁的打印机吐出一张张A4纸。iris走过来…严格来说并不是用走的。自从她发现脚上的滑轮更好用之后,她就没动过腿了。
“这是什么?苍空。”
她站在打印机前,两手掬于腹部,算上滑轮正好与打印机一样高。
“这是日历。”
“日历?”
“我编辑出在2032年之前,你需要学会的东西。”打印机停止吐出纸张,我便把那沓留有余温的日历立在桌上,简单整理后一张张翻出来看。确认无误,我拿起订书机,在右上角留下两颗钉印。
“我需要学会什么东西?”iris发问。
“你需要学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说着,我抱起iris,放在一旁的办公椅上,转而卸下她脚上的滑轮。
“你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终有一天,你要走出去,走向很多很多地方。”
“我要走去哪里?”
“…这你现在就别问我了。”
而同时摆在我面前的是iris的硬件问题。我接上iris脑后的插口,开始编辑她的视觉模块。
“iris,你需要呼吸。”
“…需要,什么?”
“呼吸。”我重复了说过的话。确实,机器人本不需要呼吸。与其说是呼吸,不如说是散热:30帧每秒的视觉处理对于iris来说是有些吃紧,我便将她的常态视觉刷新率提高至120赫兹,同时将热更改刷新率的权限交给她。
但对于不会停止思考的她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硬件性能——她的处理器容易过热。所幸,这幅躯体可供DIY的程度相当之高,而iris又可以作为流体数据在电脑上模拟身体环境,进行零成本的练习。
大概就是所谓的落箭画靶…?
直到12月下旬,iris的适应训练基本上完成了。在这期间我由购买了一堆完善她身体的东西,其中有一半因不适用而被退货。终于,在一个阴郁的清晨,我将iris重新放回了她的身体中。
“iris。”
“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屋门,扑面而来的寒气不禁使我一颤,呼出的雾气缓慢地向天空散去。我向屋外去,iris也紧跟在我身后,在我的屋前踏出iris迈向世界的第一脚——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我的屋子。
“怎么样?iris。”
“没有异常。同以往训练一样。苍空。”
“这可不是训练,你是真正踏在这片土地上了。”
iris向下望去,自己的双脚下是一片粗粝的沥青路,这路又向两方无限延伸,哪边都望不到头。她感到自己的胸口微微发烫,于是她张开口,缓慢呼起气来。冷冽的空气不断钻入她的胸膛。
“我想,多走几步。苍空。”
iris转过头,看向我的脸。
“嗯。想走多久就走多久吧。”
——
2030年初,我乘上一列开往东方林市的电车,去探望我多年未见的母亲。直到前不久,我还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自己曾伤过的每一个人…回过头来想,我只是一股脑地、任性地把那些我不愿面对的问题抛向脑后,再大言不惭说出“时间会冲淡”这样可耻的话来。
或许是年少时的我从未想过,西园寺苍空,这个叛逆又自傲的人也会后悔吧。
电车越发接近目的地,我的思绪便更沉重几分,直到随人群走下月台,我的手心还留有几痕汗渍。叫停一辆计程车,向西园寺家的宅邸驶去,我不自主向窗外望着。经过两甸荒芜的涸土,一片埋葬了父亲的墓地,还有数不清的自建房,计程车便在西园寺家的门前缓缓停下。
“这是您的目的地。”
计程车驶去,我站在儿时最熟悉的家门口,叩响了大门。一位老仆为我开了门,应该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我对他还有些印象。
“请问客人为何而拜访西园寺宅?”
“我是西园寺恵美子之子。”
老仆抬起头,端详我一番,叹了口气。
“若是宅主之子,便请自行循道去。她已等候多时。”
我走在细软石铺成的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至路中,与我记忆里有些出入:这座宅邸曾是吃人的大兽,蜷伏在东方林郊区的一角,也是囚住我一腔热血的牢房。可时隔多年再回到这里,也并不觉得它有大多少,甚至有时间褪去瓦砾的几分颜色,反而显得它更加老气罢了。
我站在母亲的屋前,叩两下门。
“请进。”
恵美子没有看向我。她正捧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身旁搁着一杯红茶,上面还漂浮着热气。大抵是看那书看得入迷,也没想过有什么客人会专程拜访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妇吧。
“母亲。”
惠美子的手颤一下,向我望来,脸上的错愕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烈,只是那杯刚要端起的红茶溅出几滴,落在地上了。
“你回来了,苍空。”
“是。”
“怎么不早些与我说?我该有些准备。”
“我以为您会责备我。”
“我永远不会责备我的孩子,苍空。只是归舟的红茶叶没有了,若你早些与我说,该让内人为你准备。”
我放下行李,正坐在惠美子的对面。她合上书,拿起我蜷在桌上的手,舒开来看——要看人在外过得怎样,看手相便知。这是她比较常说,也比较引以为傲的“箴言”。相隔近十年,惠美子的模样并没有变化多少,只是脸上苍老几分,头发白了几根,反倒比以往更健康了些,脸上也红润不少。
“你该好好吃饭,苍空。怎比前几年消瘦不少?”
“…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吧。”
几句寒暄后,我后退一尺,将头向母亲的方向深深埋下去。
“对不起。”
“抬起头来吧,我说过我不会责备我的孩子。况且,你若是回来,定有些难言之隐,要向我求助吧。”
我终于,对总是这样敏锐的,我的母亲、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最温柔的女人,说出那句话来。
“母亲,我或许再也无法为您尽孝。”
——
惠美子的屋后,有一条露天的窄廊。她与我说,儿时的我很喜欢在午后的晴朗天蜗在这里,舔舔雪糕,晒晒太阳,听听院中的蝉鸣。
“你离家后,我也变得喜欢待在这里。果然是处好地方。”
她在午后邀我坐在这里叙旧。自我23岁离家后,这座宅邸只剩惠美子一人。她说,虽然偶尔会有些昔日老友与她唠家常,但多数是看书作文度日,也减少了很多用来服侍的内人。
“我决定离家,您不生气吗?”
“当时肯定生气啊,怎么会不生气呢?”惠美子笑着说。“你走得太匆,落了好些东西。
“但是很早就已经不生气了。你若回来,便是好事。”
“可我很快又要让您落泪。”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她依旧是笑着说,冬日的暖阳透过长青竹的叶,洒在她的身上。“这是没办法的事呀…”
我忽得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了。我们沉默许久,不禁想到小时候:母亲也像这样坐在我的身旁,听我讲一些学校的事、电视里的动画片、特摄剧的超级英雄。她会备一碟蚕豆,或是两杯红茶,在我的那杯放一撮砂糖。
“我死后,西园寺家会怎么办?”
“嗯…可能会比较遗憾,毕竟你也没有孩子。”
“我很抱歉…”
惠美子摇摇头。:“这不是你的过错。就算西园寺家不再…你能为自己而活,我反而更高兴。”
“我还有一些存款。”
“那些…你与我说也没用呀。”
“我想以西园寺家的名义,将那笔存款作为家族财产的一部分托付给另一人。”
“那个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称呼其为“人”准不准确。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其他好的说辞。
“嗯。”
“那就好。我相信你。”
惠美子端起的红茶已经有些发凉。我望残阳渐渐落山而去,对母亲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