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的第一个秋日,iris开了门,向外走去。风刮得很大,树枝摇曳,叶末已有泛黄色,几片凌乱在空中飘飞着。
一个机器人。是的,iris是一个机器人,她清楚人类的血肉、人类一切抽象的情感与思想都是iris不曾拥有的。至少iris是这样想。可近日,她时常思考,不是以她自身为起点,而是站在苍空的角度思考: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在这个家、在苍空的心中,iris究竟是怎样的角色?
这些东西本不该是iris所思考的。可它们频繁出现在iris的思维中,得不到解答,也放不下。此时,iris已经活动了整整一年。
——
我醒了。但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现在是几点了?可能是十点,也可能是十一点,我不知道。前不久,我让iris停止早晨叫我起床,也不再注意她的行动——她大抵是受美子的影响,变得愈发像一个国小生,算是好事。至少有些人味了。
是啊。iris变得越来越生动,成熟,不再需要我的管控了。我原本计划在31年末之前将iris培养成一个不会惹事的、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机器人。现在看来,她早已具备了那样的能力——不,是她本来就有那样的能力。iris是很聪明,很聪明的ai。一切都能学习,一切都能适应。
我把自己连头一起闷在被子里,又冒出头来转过身去拿手机。手机从我的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我的手摊在床头柜边上不自主地颤着。那一瞬我感到西园寺苍空的身躯正不断衰败、老去,我感到恶心,感到反胃,我想要大叫,砸东西,想要从这小房间里逃出去,我想,我连起身去捡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生命消亡着。
泪顺着眼角向两鬓流去,浸湿我的枕头。
——
“下一位。西园寺 苍空。”
我拿起手边的病历单,推开诊室的门。里面的患者逃似地从我身边走过,撞到了我的肩。我没理他,把门关上了。
2030年的十月,我来到流子工作所在的仁诚病院,进行我的第一次复查。严格上来说,是我第一次主动复查。
医生接过病历单,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翻完,我看到他眉头紧皱,但没说一句话,边看着我的病历单,边在电脑上点来点去。似乎是在查我的电子档案。
“这是你的第几次复查?”
“第一次。”
“第一次??”
“不不…”我急忙解释:“今年五月下旬来医院检查过一次,做了一次手术。是北野流子医生主刀的。”
医生看了看病历单,又在电脑上翻找些什么。到后面不再看病历单,只是操作电脑,大概是只有电脑上才有我的信息。
“好吧,我大概了解了…”
过了许久,医生叹一口气,双手放到膝盖上。可我进来只对他说过两句话而已。
“西园寺先生,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住院。”
“…可以不住吗?”我弱弱问了一句。
“这个决定权在你。从你的病症来看,现阶段是否选择住院已经意义不大。但是报告上你已经出现乏力、困倦、呕血等症状,你的身体在五月下旬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
这些都是流子明白,但没有对我说过的。我心想。
“我之所以建议你住院,是因为你的病症已经对日常生活造成了较大不便。”
“可是我觉得还好吧…”
“当然,决定权在你。”医生面不改色,随后沉默,手飞快在键盘上敲击,像我一年前工作时的模样。不一会儿,电脑旁的打印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吐出一张新的病历单,上面印的东西光看看就令人觉得头疼。
医生把新旧病历单放在一起,交给我,随后在传话筒前喊:
“下一位。藤田 水叶。”
我把病历单捏起,上面还留有打印机的余温。拉开门,我看到美子的母亲站在门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西园寺先生呢。”
我与美子的母亲水叶坐在大厅的取药处,等待叫号。她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怎样形容,看起来很怪,又很熟悉,似乎在那种饭后消磨时间的电视剧里看到过。
“您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还好。”水叶说着,我看到她的指头一颤。“前几天查出一颗肿瘤,在肺部。还没确定是阴性还是阳性。西园寺先生呢?”
“…我患得一些慢性病,在考虑要不要住院。”
“说起来,美子也和我讲过。在你家吃饭的那天晚上,那孩子跟我说西园寺先生的料理很好吃,想要带我与她父亲一起去做客呢。”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很高兴。”我笑了笑。
“依莉丝最近还好吗?”
水叶忽然问起这个,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应该还好。”
“最近美子总是向我说,她的依莉丝变得奇怪起来。反应总是慢半拍,时不时会大口大口地喘气,说是在散热…”
她?iris??居然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第一时间感到惊讶,可随后才反应过来:我近一个月都没有怎么关注iris了。我认真思考着水叶的描述,意识到问题所在,iris陷入了某个问题的思考循环中,一些原因导致她不断思考一个她得不出答案的问题,而她没有选择放弃思考。
“美子是什么时候向您说过这个问题?”
“嗯…好像是一周前?”
就在这时,取药处的广播响起我的名字。我向水叶简单道谢,两步向前取了药,便走出病院,向地铁站走去。
——
iris就站在苍空家的门口。
她双手掬与腹部,两脚并拢站在沥青路上,身姿笔直。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的塑料头发,但她抬起头来,向天空望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我走过去,提着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病历单,咖啡,以及速热便当,发出碎碎的声音。iris转过头来,什么也没说,直到我站在她身前,她也什么都不说。
我沉默,她也跟着沉默。是啊,机器人就是这样的。我心想着,iris却做出了我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动作——她站开手臂,抱住了我。我感受到她生硬的躯体,她的手臂,她的脸颊,金属制品的寒冷透过衣物浸到我的皮肤。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胸口抵住我的腹部,微微发热着。那是她的处理器,由我设计在那个位置。
“iris。这也是美子教给你的吗?”
“是的。美子教会我如何拥抱。”
“你知道拥抱的含义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拥抱?”
iris没再说话,却抱得更紧,硌得我有些发疼。只是她胸口的热度愈发明显,向我的腹部传来。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向天空望去,有些昏暗,有些阴云,晚六点的太阳已经落山,几行乌鸦叫着飞过电线杆。
一个机器人。是啊,iris只是一个机器人。可分明只是这样一个机器人,为什么连感情都能学得如此真实?
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起iris的头。
“…你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