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一

作者:西美康 更新时间:2026/5/12 14:44:27 字数:2549

“北野课长,院长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进了我的办公室。没有敲门。面相来看,嘴角有疤,着一身有些褶皱的白大褂,倒是有些医生样。大抵是新来的,陌生的面孔。

我应他:“好。”

放在平日,院长不会在这种时候叫我去做事、甚至是在我还有一场予约手术在身的情况下。随口让一个新人来请我动身…我估计也不是什么正事。

理了理手头对苍空的病理报告,叠在打印机上。身往院长办公室,我叩两下便推开门。

“你来了,北野。”

院长果真候着我。我问:“有什么事吗?”

心想,我可不是来听寒暄的。关上门,我瞥见院长旁站了一个年轻人、穿的居然是西装?

“是这样。我这边有一个实习生,想交给你带带。东大医学院毕业的。”

“院长,你知道我平日很忙。”

“这个,交给你,我更放心一些。介绍一下自己吧。”

院长话里有话。呵。倒是这实习生,什么来头的?

“你好。北野女士。”那年轻人鞠躬,脸上是一副很标准、很标准的微笑。“我是猪瀬 仁(ひとし),请多指教。”

这个姓很熟悉,可我一时想不起来。我看向院长,他只是眯着眼笑、也没说什么。

啊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样。

“我是北野流子。内科手术组第一课室,课长。”

我弯下腰来,用力挤出一个像样的微笑。

“请多指教。”

住院部10楼的21号病房,苍空就在那里。他的住院手续是由我签办,就在我11楼的办公室。我为他选了一间空病房,窗外的阳光会在早六点照进屋里,苍空的病床上;也会在午一点越过这栋楼的头顶,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凉。

可是西园寺苍空——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只透露出一种懈怠,对自己的懈怠。若不是由我在后面操办,他连自己的病房都到不了。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爬上我的心头。

“北野老师,关于手术方面的流程规定,我想要一份文件。”

那个姓猪濑的向我问话。拜托、实习生?

“参与手术、你还过早。至少在你半年的实习期完了,具备准医者工作经验之后再谈。”

如此回绝了,他低下头。:“是…”

晚七点,我来到住院楼的楼下。舒展一下筋骨,点了一根烟。

几个年轻人蹦跳着走出大门。我望见他们,他们也望见了我。:“北野课长,明日见!”

“路上注意。”

是我手下的人,工作没几年的毛头小子。我回忆起前些年他们刚参加工作,是两个一起从大学毕业的、来到我这里实习。手术组的强度并不低,亏他们坚持下来、还能够这样生龙活虎。最难的那几年,可是有人当着我面哭出来,说过:“下辈子再也不做医学生了——”

心里回忆,我抽了抽嘴角。一指长的烟灰掉在地上。

我转身进了大楼,乘上电梯。当然是去苍空的病房。楼道的灯光有些昏暗,值班人员趴在柜台上闭目养神。来到1021,那男人正看着窗子发呆。

我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你又抽烟了?”

“是啊。怎么,你也要?”

他说:“我是病人啊…”

我拿下他床头的输液瓶。空了近四个小时,他就这样挂了四个小时。我问:“你知道自己是病人吗。”

他不再多说什么,一脸平静地向外面望着、望着、还是他妈的望着,摆出这种我此生平最讨厌的脸——像连自己的生死都没什么意义了、自暴自弃一样的表情。啊啊、是的,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

我走出去,把空输液瓶丢在值班人员的面前。:“给1021那个病人续水。”

2031年二月二十八日,在我手下做事的一个年轻人火急火燎地推开我的办公室门。

“北野课长…!那个…!”

…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你要是想让我给你的医疗失误擦屁股,就平下心来、喝一口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好好说——”

“1021的病人他!他…!”

当日下午4时左右,西园寺苍空在病床上大量呕血,血细胞含量位于危险线以降。我立刻为他安排了手术,叫上两个干活利索的年轻人。猪濑仁提出旁观,被我拒绝了。

手术持续时间较短,7时40分左右收工。

事后,我拍了拍年轻人们的肩膀。:“辛苦你们了。”

“没有的事。能帮上北野课长的忙就是好的!”

我说:“把他推到重症监护室,40个钟。发生什么事就叫我。”

“是!”

此后,我来到楼下的后门口、蹲在边上,掏出一根烟来点。手有些颤,连打火都摁不下去。

这身白大褂,我穿了十来年、每日归家我都会一遍遍搓洗、褪去它布料上的血渍。它现在穿在我身上,随我从手术室出来,上面有苍空的血,我不知道是几时溅上的。我见这片红而感到胆寒、心慌、恐怖,我的烟就这么掉在地上;我没有去捡、我一遍遍、一遍遍地暗示着自己——谁都可以害怕、迷茫,谁都可以临阵脱逃、对苍空的病状视若无睹,只有北野流子不行、只有你不行!

——苍空只有我一个人了。

冷风又吹灭了我打出来的火光。手颤得厉害、教那打火机落在了地上。我想伸手去捡,泪却先一步落在地面上。只好把头埋进膝盖,像一只鸵鸟。

我简直糟糕透顶。

几天后,我带iris来到了病院。

与她上楼时,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我们身上,有病人、有医生,还有两个年轻人。

华乃:“——北野课长!这是什么?医疗机器嘛?”

空我:“…好奇怪的组合。”

我瞥了眼他们,摁下电梯按钮。

我说:“这是用来检查你们提交报告的机器人。周一晚六点前,我会用她检查你们每个人的报告。”

“呜哇…好可怕…”

iris似乎想说什么,我拉她进了电梯。电梯里,iris说:“我并不是筛查报告的机器人。”

“你可以是。有什么事是机器人做不了的呢?”

iris歪歪脑袋,又底下头,可能是在思考吧。这也是苍空教给她的动作?

电梯停在十楼,我便拉着iris,走到21号病房的门口。

苍空就在那里。歪着脑袋,向我们望来。

“…流子。我想与你说一些。”

他开了口。我前走一步,将iris关在门外。

“…我还能活多久?”

“你在这个时候开始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我的语气有些冲,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沙哑,变得很轻很轻:“…我好像,没有选择了。”

——没有选择。我忽地想要向这个男人发怒,想要打他、想要问他:你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不重视自己,也不重视我的努力、我的感情?他露出的表情,是千千万万的表情、是在其他人脸上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我唯独、不想在你的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这些,我都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啊。流子。”

“为什么道歉?比起我、你更对不起你的母亲!”

我止不住地骂人。可他已经太晚了,我无处倾泻的愤怒又该何去何从?

“你又落泪了。”

我尽力冷静地说:“你他妈好好想清楚怎么料理自己的后事。苍空。”

他转过头,沉默许久,似乎是给我平静的时间,可我没出息的眼泪淌不止。

抹了又抹,直到眼眶有些生疼,他开口说:“我想、为自己安乐死。”

我听罢、什么都不想说了。

抬起头来,任自己的泪水顺着脸颊。

我听见他说:“流子,你还在恨我吗?”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抚在我脸上。我再也控制不住、趴在他的病床前,没出息地啜泣着。

我谁也不恨,阿空。

我唯独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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