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14】
iris真的开始学习了。
从空我那借阅的资料,堆在了华乃的办公室里。对于iris来说,学习本该是最简单的事情:把知识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与复制文件一样。
只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没有数据传输,也没有什么硬盘。她就一页页翻动空我的纸书,一句句读、一行行理解,她思考,学习竟然是这样复杂的事:人类的学习方式,在iris看来实在麻烦。
华乃晚六点就要回家,加班可能会晚一些,剩下的时间便是真正属于iris的。她用这些时间理解纸书上模糊不清的注释、更别说还有歪扭的错别字。她打开电脑,切到浏览器检索。当然是得到华乃许可后。
这样看来,机器人也与人类无二了;只是借由记忆体,使得iris的记性比人类更好而已——从人类的身体有多少血液、摄入多少能量、排出多少汗液,再到医疗器械的使用与原理、核磁共振仪的运作方式…比如,“如果iris接受核磁共振检查,就会发生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如此细致的知识,都是云上wiki没有的。
…
所谓「求知」。
这样的语句,iris思考着。世界的知识太多太多,让她的智慧也显得渺小:还有很多iris不知道的事,很多没有学习过的事。
周围一切都在教导她如何做事,却没有一人让她求知。可她分明生来就是为了学习。
不…生来为了什么?
iris怎样也不会明白。这些,苍空没有教过她。
胸口微微发烫着。她张开口,为硬件散热。
【日志14结束】
江之岛站口的晚八点,华乃着一身轻装,在出口处等着流子。正是初春,却身感燥热,华乃不知道是人多的缘故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可能都市圈就是这样吧。
八点三十分左右,流子来了。看起来与以往没什么变化,令华乃安心。
流子:“要与我碰面,有什么事?”
华乃深吸一口气,在肩包里翻动些什么。然后,抽出来一沓报告,双手递向流子。
十几页厚的纸书,由空我整理並列印出来:关于伊联2型的数据与效应都在里面。华乃双手禁不住打颤,本以为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自己的恩师会怎么想?她始终不敢想象、自己或要与北野老师对峙。如果是自己的理论出错该怎么办?心中忐忑,只能低下头来一言不发、纸书也跟着发颤。
流子也没说什么,立马接过报告翻阅起来。不用说也会明白,那些有问题的数据条已经被空我一一标注。六份报告相对比起来,问题一定显而易见。
华乃等了她五分钟多,才肯抬起头来。竟然与流子对上了视线。
华乃:“老师,您看完了吗?”
流子:“看完了。”
流子轻轻叹了口气,却让华乃听过、倍感羞耻。:“你约我出来想讨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有说出来。”
华乃:“我…我和椎名,在反复对比了1课关于伊联二型临床、二次复用的患者术后观察报告…其中,我们标注了数条略高于平均值的数据、是六例报告中,出现的潜在问题…。”
说着,又低下头来了。
华乃:“我们不知道这是否是、药物所致的现象。但是,生怕因我们一时疏忽、导致不幸的结果…其正常与否、希望由老师来作出判断。”
流子始终望着华乃,没有变过了。——想必一定失望透顶吧。华乃暗道痛骂,自己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老师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带出来的却是这幅德行…
流子:“这些报告的原书,你们早就提交过了吧?”
华乃:“是的。十分抱歉,老师。”
流子。“不。你们能发现,便是好事。”
华乃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也就是说,老师您本来知道吗?”
流子像是要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看自己的学生这般模样,也只好作出笑来——一脸没有办法的笑。
流子:“你觉得我会怎样?斥责你吗?你该有些领班的样子了,相生。”
华乃:“不是这样的!我还有很多不够好的地方…”
相生,你不该视我为榜样。我不是合格的老师,更不是合格的医生——这些,流子也没法说出口了。是啊,还有谁比自己更清楚?
可是,连这样的事、也要借学生之口…早就是自己身为老师的失格。
流子:“我会把这些文件上报给高层,并要求他们进行改良。这些,你们不用操心了。近来怎样?iris的状态呢?”
华乃终于能够放松几分,脸上也露出笑容来:“1课一切安好,与您走前一样。iris也做的很好,正在学习一些关于我们工作的知识。”
流子:“那个小家伙还能学这个。是你让她学的吗?”
华乃:“是的,也有空我的一份力!”
流子看着华乃终于放松下来,能够与她寒暄。终究是没什么变化:几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不算聪明,但依旧坦率。
几番话下来,已经将近九点。与华乃简单道了别,目送华乃乘上江之岛站的电车。
月台零星几人,顶上的大灯照得地面煞白。流子就站在那里,哪里也没有去。
她知道自己的心中,正在发生一场无声息的斗争;她知道自己变得衰老、圆滑,变得善于妥协了。如若再这样放任不顾,斗争必然失败——彼时,就是自己彻底地、作为医者的失格。
她知道,伊联三型很早就开始量产了。
…
2039年二月三日,北野流子走到仁的办公室门口。叩两下门,推进去。仁就坐在那里。
仁:“你来了,师长。”
流子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径直走到仁的面前。在笑,那面孔一直都是在笑。:“有什么要事吗?”
流子:“你的’止痛药‘,已经开始生产了?”
仁:“经由研究所的专业人员改良,它会在六月底以胶囊的形式投入市场。当然,是小规模地。”
仁的手中捧一本书,貌似不是国语。他本来看得津津有味——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流子从没有这样厌恶过一个人。可是除了厌恶,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流子深吸一口气。说:“…你的产品投入市场后,我不会继续过问。但是现在,我要最后问一遍:你的那个药,到底是什么来头?”
仁合上书,抬起头来望着流子。见那表情似笑非笑,流子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一种,舶来品。”
流子:“哈?”
仁:“在舟东的西方,有许多先进于我们的技术,多是由上个世纪的战争催生而来。有的技术,稍加改良便能服务于民生。”
流子:“不要绕弯子,猪瀬。我看得懂化学式,你也看得懂。你的药不能就这样投入市场。所以我现在请你向我坦白、为什么忽视报告上的隐患?”
伊联三型的蓝本就是由他们一同取得的。这段时间里,流子明白,仁作出视自己为心腹的模样;始终刻意隐瞒的,是流子最忌讳的地方。
仁:“…我可只与你说了,师长。它们并不危险。我们国家的医疗体系还是过于保守且落后。在西方,止痛药早就不是处方药了。”
这就是为什么爱仁集团能钻国家的空子,铺天盖地地打广告——流子心想。她大概已经没有什么与仁交谈的欲望了。
流子:“…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做。”
仁笑着。:“我们已经接下了一笔巨大的商单。虽然以目前的能力,公司还无法开设大陆的产线…但是,其值得我们在这里生产、以出口的方式在伊洛斯坦国建立市场。”
流子:“因为你们没有权限在大陆试药与制造,才会在爱仁病院临床、准备投入这里的市场、观察反响么?”
仁点了点头,以示赞许。——你他妈把国民当成了小白鼠。流子心想。
仁:“这些事情,我想也是时候让您明白:爱仁的能力不只是几家病院,而是更广阔的一片天地。我之所以敬佩您,远远不止是您的资历,更是您的能力——在爱仁得到最有效的发挥,才是我真正希望的事情。”
“师长…师长?我向您保证,再也不会瞒着您任何事情了。”
在流子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时,仁叫住她。
流子回过头,说:“我不会管你、你公司的那些破事。不如说我本来就不会怎样管教我的学生,即使是你。但是我他妈要你明白我只是一个医生,猪瀬仁。”
她的声音平静,但仁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此时,仁没有再笑了。:“…我会铭记于心。”
流子关上门。
2039年五月二十九日,非处方药物:伊联牌止痛胶囊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