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is:“相生。醒一醒,相生。”
iris站在办公桌对面,看华乃趴在桌上。傍晚时分,她才从手术台上下来,一进门就是这幅模样。
iris:“我需要1课下午三点那场手术的后,病人的化验日志。醒一醒,相生。”
华乃:“我眯一会……马上…”
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里,不知道在咕哝什么。iris知道她很累,但还是不停叫唤着,拉起华乃的手臂。
实际上,她早就明白不能放任她们“眯一会”。流子也好,华乃也好,都是那种粘到桌子就会昏去的人。
iris:“相生。北野要你把化验日志传给她。”
华乃:“…欸、北野老师来了?”
华乃很快就清醒了。
iris:“没有。但是,整理一下日志。”
iris没有骗她,流子确实事先与iris打过招呼。只是提起流子,就能让华乃清醒。这也是iris长久以来学习到的。
“我知道啦…”华乃没劲地起了身。:“是要做临床组的报告吧,就那个…那个啥的。”
iris:“是的。在下班前传给她。我可以帮你梳理内容。”
华乃:“啊啊!三点那场的术后观察在空我(くうが)那里。抱歉啊…可以帮我去找他拿一下吗?”
iris歪了歪脑袋。:“你可以直接手机联络他。”
华乃:“我的手臂睡麻了…”
10楼就是职员办公室,手术组的成员都在那里。
iris走进门,里面只剩空我一个人。
“我来取…”刚开口,空我就把u盘递给iris。
空我:“都在这了。华乃还好吗?”
“应该还好。”iris想了想,回问他:“空我还好吗?”
空我:“…为什么这么问?”
空我挠了挠头。
iris:“你与相生参加了同一场手术,我觉得我也可以问这个问题。我应该不问吗?”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下来。
空我:“不,我还行吧。只是你突然这么一问,有些没反应过来…嘛,是iris的话倒也正常。”
有时候,确实会发生这样的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但回想一下又觉得有点道理。空我拿起肩包。:“北野老师最近怎样?她应该有半年没来过住院楼了吧。怪想念她的。”
iris:“她在今年五月十七日来过一次,有几次出差。基本上在临床组工作,所以我们不会经常见到她。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与我透露太多。但是我认为没有大碍。”
iris一下说了许多。思考了一会,又向空我说话了。:“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此时,空我已经准备下班了。:“你说吧。”
iris:“你与相生,对于北野流子的称呼并不相同。但相互叫对方名字,这是为什么?”
就像刚入学的中学生问出来的问题——空我暗道感叹。不过是iris,倒也正常…
空我:“这个的话,只用语言怕是说不清楚…因为我和那家伙是同届的,北野老师又是我的上级。虽然现在不是了。iris,多观察一下就会明白的。”
iris歪了歪头。
空我:“毕竟你很聪明嘛。我觉得你肯定能明白。”
空我笑了笑,走出门去。:“记得关一下灯。”
iris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
自那以后,iris又开始观察:病院中每一个人的谈话细节、走廊上搬运文件的实习生、招待处办理住院手续的前台,几乎可以算得上事无巨细的地步。
与此同时,竟然没有人发现iris正在观察。
iris还是同往日一样做事,保持着与往日一样的说话方式,但是一些东西正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改变着。iris思考时,突然回忆起流子与苍空的事情:她会叫苍空的名字,那么他们也是同届?可是在iris看来只是医者与病人的关系。
仲夏一个夜晚,iris早些回到了流子家。彼时她很少在这里过夜了。她走到门前,没有用钥匙,叩两下门。
流子:“iris。今天蛮早啊。”
iris早早地为华乃处理完文件,那些本来是华乃负责的。:“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流子点了点头。
iris把那些她思考的事、观察的事、想不通的事全向流子说了一遍。流子听了很久——这么多年来iris第一次向她求助,只是为了这样的事。直到iris说起流子与苍空的事时,她怔住了。
流子:“我与他的…你是问我与他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iris想了想,点头了。苍空没有教过她的太多,甚至到现在她对所有人都没有说过敬语。也是,机器人干嘛要学这些?
流子:“在你看来、我们的关系很差吗?”
iris:“是的。我见过你骂他。”
流子差点笑出声。
流子:“我与苍空的关系没有多差、也没有多好。只是我们相互了解,也发生过一些事情。iris,你明白什么是‘婚姻’吗?”
流子泡了一杯红茶,坐在沙发上。
iris:“我明白婚姻的概念。”
流子:“我当年差点与他订婚了。”
iris大疑惑??
流子:“哈哈哈,别一个劲歪头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iris:“但是你们的关系,不太符合那样的…”
iris感到她组织语言变得费劲起来。这样的事情,对iris来说还是太超前,即便拥有多少知识也不会理解。
流子:“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很复杂,iris。物质、情感,都能成为关系的理由,许多人究其一生也未必能明白。更何况你是个小机器人。”
iris想到空我对她说过的话。:“我可以明白这些吗?”
流子:“嘛,天知道。”
人的一生大概七十年。如果是一百年后的iris,或许就能够明白这些吧。
…
2038年十一月一日,爱仁集团正式迁入新址。距病院不远,几站就能坐到这高大的写字楼前。
仁:“这就是我们的新公司,师长。比以往大了许多,通勤也更加方便。它的对面就是地铁口。”
流子抬起头来,自底处向上望去——一栋高得可怕的写字楼,也没有什么特征。硬要说…比较新吧?毕竟这样的大楼在京都数不胜数。
流子:“日后,你要工作就像回到家一样了。猪瀬。”
流子淡淡一句,惹得仁笑出声来。
仁:“…真是不留情面的说法啊。”
自她调动工作以来,大概有一年多了。临床组的工作,在流子看来根本与病院搭不上边:连真正投入使用的实验性产品也屈指可数。除去实验性产品,大多数报告是由爱仁病院产生的。对于流子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整理更高级的报告而已。
实际上,这工作连iris都能胜任,没有需要活人的必要了。流子曾是这样想…只是她愈发觉得一些事确实不是检索机器人能够理解…
或者说,不可理解的。
仁:“投入手术组的临床麻醉剂,效果不错吧?”
“嗯,”流子愣了会,:“报告上没有一例排异反应。你要投入生产了吗?”
仁还是笑着。他总是笑,流子明白。他的笑是为了看起来和蔼可亲。只是平日一直顶着,惹得她有些心烦。
仁:“不,这只是临床阶段之一。我希望,它能够成为一款‘日常用品’。你大概明白吧?”
流子:“呵…止痛药?”
仁微微点头,以示赞许。:“一款极小耐受性的口服制剂…做成胶囊也不错。待伊联二代的临床表现完全稳定,我们就会启用已经设计好的模版、投入到三代的生产当中。”
伊联(IR-2),是那个试剂的名字。可据流子所知,它的原型并非国内任何一种已研发成分的组合。或者说,是一种舶来品。
流子:“你愈发有些企业家的样子了。”
流子说了,仁眨了眨眼。
…
十二月,仁前去大玉港签收“快递”,叫上了流子。
“…穿过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仁坐在流子对面,喃喃起来。
列车自京都而起,向东方林。受到邀请时,流子也没有多问,仁叫她去便去了。很简单:凡是进口货物没有进行备案的,并不能参与任何物流路线、只能亲自取货。
仁没有与她说,大概也没有与其他人说。只选了流子,是出于仁的信任吧。流子想。:“你刚才在说什么?”
“啊啊。台词,小说的台词。”仁还是在笑。:“虽然这里并不是雪国。”
是啊。流子不经意地向窗外望去。隧道后一片又一片无垠田地、没有山也没有楼,湛蓝的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雪国,还有什么能够形容这片大地呢?
流子:“…为什么当医生?”
仁:“我是猪瀬家的长子。协助家族产业自然是我的职责。我并没有后悔,也没有不甘心。”
流子没有说话。
仁:“那么,师长为什么会当医生呢?”
流子想要开口,又缓缓合上。思考许久,总是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手术医生好赚钱吧,就是蛮累的。”
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仁惊讶,流子苦笑。
流子:“是啊。我年纪也大,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但是救死扶伤,也没有后悔过就是了。”
自己也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流子没有说出口。毕竟理由可以有很多,多少人小时候说过:以后要当科学家、老师、医生之类的…到头来还不是一推半就,有些工作连大学的专业都对不上。
这样看来,自己算是个安稳的人吧。流子不由得这么想。穿过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大山隔开都市,自平原不断延伸,千禧年一代的乡土就在这里。没有城市化的沃土,如今只剩下东方林市郊,再向西便是大玉港。
伊联3型的制造蓝本就在大玉港的海关。
【日志13】
华乃:“关于术后观察的注意事项,我会在下周一随机抽查,范围取周四下发的大纲。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在line群组里艾特我。私聊也可以。解散!”
华乃收起文件夹,周围几个实习生纷纷鞠躬。
待办公室空下来,华乃整个倚在靠背椅上,发出懒散的声音。整个会议过程中iris一直在旁边听着。
华乃:“有模有样吧?就像课长的样子。”
“开会时,你的发言很像北野。现在不像。”iris说。:“伊联二型已经不再使用了吗?”
华乃:“那个临床的麻醉药吗?没有了。…反正咱组没有进过货。应该没用了吧。”
提交至临床组的报告,华乃就没怎么看过,几乎全是iris与空我在处理。
华乃:“不过,说起来也蛮怪的,只采集第一批的信息,却没有那些二次使用后…”
iris:“1课有过六例二次使用后的术后观察报告。”
“有吗?”
“都是由你确认过的。”
华乃的记性很差,iris不禁这样思考。
华乃:“好吧…果然还是多亏了有iris。以前北野老师不仅要参加手术指导,还要处理那么多文件,放到现在我可不敢想。说起来,iris好像不止会处理文件吧,光打打字什么的。”
iris歪了歪头。
华乃:“就是,呃…比如什么其他的,处理文件以外的事情,iris会吗?”
iris:“北野让我辅佐你的工作。如果需要我做其他事,我也会力所能及。”
简直是机器人的标准台词!华乃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iris:“不过,我并没有过深度学习现代医疗知识的经历。如果让我去做我没有学习过的事情,我认为对工作不妥。我应该学习这些吗?”
华乃想了想,俯下身子看着iris。:“你想不想学?一些医疗知识,空我那里有很多资料,不懂的也可以问我们。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当你的老师哦。”
iris低下头来思考着。
华乃:“放心,就算学过了也不会强制你做些什么的。毕竟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如果是在工作中学习,并不会影响到流子对她的要求。只要能够辅佐华乃工作,学习现代医疗的知识并没有什么坏处。要iris自己决定,她便这样思考。
“想。”iris说。
【日志13结束】
晚八时分,空我的手机发出提示音。他看到line弹出一行华乃发来的信息:
「iris正式成为我的学生了!(自豪脸)」
完完全全飘了啊。空我打开华乃的私聊窗口。
「错别字课长得意个什么劲w」
几行文字从华乃发来,看得惹人发笑——发生了这样的事啊。空我想着,听见门推动的声音。
iris:“我来借取相关资料。”
iris真的来找空我,准备学习了。以人的身份教机器人学习,看来华乃还是有些厉害。她是怎么说服iris的?
空我起身,打开储物柜,里面还留着几本泛黄的、厚重的书籍,边上插满标签。都是他们二人参加工作不久时的笔记,以及教科书。:“你要拿过去吗?”
iris:“如果允许,我会拿到课长办公室。不会打扰到职员工作,也方便做事。”
那些书籍厚厚一沓,iris接过时差点没站稳。而后空我便重新回到座位上,电脑荧幕亮着一页罗列数据的文档。是临床报告——iris马上就认出来了。
iris:“这是伊联二型的术后观察报告吗?”
空我:“嗯。第二次临床。”
采集报告的工作已经结束许久了。iris想到,但没有多问,抱着书籍向门口去。空我依旧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神色显露出几分凝重。但那六例报告同样没有排异反应才对。
iris走回去,对空我说:“采集报告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欸?啊…我知道。报告没什么问题。”
——这是谎话,iris想着。但她不再说什么,开门出去了。
…
那几份报告,确实通过审查了。由流子主持的附属临床组就是这样的工作:审查伊联的副作用,也在审查体现出异样的报告。
空我明白。但他还是重复在六个窗口间切换、对比,一条条看着数据,又关闭了窗口。
一期临床,七十一例。其中没有排异反应;二期临床,六例。其中也没有排异反应。
伊联二型并不是成品。或者,并不是目的。
空我倚在办公椅上,仰望天花板。打开手机,想与谁发送消息,又放下来了。如果是北野老师,会怎么做?空我想像着,大概不会与任何人说吧。
许久。他还是打开line,点到华乃的头像。
「下班后,聊一聊吧。」
他切到键盘:
「我觉得那个麻醉药可能有潜在的成瘾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