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波:不死鸟之羽,真是怀念的名字。
伊芙丝:听说是万年前古兽的羽毛。怎么,你也是那个年代的人?
伊莎波:嗯……你想这么认为吗?倒也不错,能增我几分神气。
伊芙丝:所以,怎么个怀念法?
伊莎波:菲涅克丝,那位不死鸟的名字。她可算不得什么好脾气,见谁都要嘲讽两句,活着的时候就自诩为最高贵;死了也是如此,不肯委屈自己一分。
伊芙丝:不死鸟死了?
伊莎波:死了、也没死。留下一根羽毛以寄托她的魂灵,苟且了数千年的时光。不过,待的那山洞还是被塑灵教的发现了。
伊芙丝:那她先前是怎么死的?
伊莎波:这原因就复杂了……简单来说,是这个世界“淘汰”了包括她在内的一众古兽。
伊芙丝:淘汰?
伊莎波:你要是好好上过学,就会知道:魔力的总量是一定的,但唯独血脉中的魔力不遵循此理。学界为此有过诸多猜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股血脉中的力量来自古兽,是最初追随古兽的那批人类得到的。
伊芙丝:既然古兽的力量独立于世界之外,又为何会被淘汰?
伊莎波:这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古兽无法融入这世间的循环,仅凭着它那强大到足以逆天的力量在世间维持形体。可你觉得,古兽何以繁衍?何以永生?哪怕是被称作“不死”的不死鸟。
伊芙丝:它们无法通过进食来补充能量吗?
伊莎波:古兽自然只能通过吃古兽来维持能量供给,其它的生命存在形式都太脆弱了。可古兽是死一只少一只的,它们自身的魔力又无法与世界本身进行交换、代谢——最终,自然难逃灭亡的命运。
伊芙丝:听起来似乎它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伊莎波:你们魔族也是如此被他人评价的。
伊芙丝:我不否认。
伊莎波:我还是帮你否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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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历2187年,10月初,飞羽国,滨海城。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吹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零星的脆响,城东废弃货仓区此刻正血腥弥漫。
苏展按着腰间佩剑“霜痕”的剑柄,玄色军靴踏过满地狼藉——碎裂的木箱、散落的铁链、还有凝固发黑的血迹。他身后,身着银蓝铠甲的冰翎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的孩子搀扶起来。获救孩童的啜泣声与远处父母撕心裂肺的呼喊交织在一起,撞在仓库高耸却破败的穹顶上,回荡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鸣。
作为飞羽国的“冰翎将军”,苏展刚指挥麾下精锐剿灭了盘踞此地多年的地下人口贩卖市场。这本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可当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稚嫩却陌生的脸庞时,心却沉入了冰海——没有她。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将军……”一名副将上前,声音低沉,“共解救孩童四十七人,匪首及骨干已尽数伏诛,余党押往大牢候审。只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苏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自半年前爱女苏晓在滨海城失踪,这位以冷峻铁血著称的将军便像换了个人。他昼夜不息地追查,动用一切力量清剿与邪教勾结的暗网,铁腕之下,飞羽国境内本就被打得单薄的塑灵教势力,现在几乎是被连根拔起,数个类似的黑市巢穴被捣毁,无数家庭得以团圆。可讽刺的是,他自己的掌上明珠,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杳无音讯。
苏将军早年征战,树敌无数,建国后征讨邪教势力时,更是被咒骂过千千万万次。他是个只会听令的莽夫,从不考虑过这些仇恨,只觉得,来一个杀一个便是,他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可苏将军早该想到的——他最在意的从不是自己,而是家人。敌人又怎会从他下手?
仓库外,闻讯赶来的父母们冲破士兵的阻拦,哭喊着扑向各自的孩子。感激涕零的跪拜、劫后余生的相拥、撕心裂肺的呼唤……这些场景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苏展的心。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避开那些充满希望与泪水的眼睛,目光投向仓库深处阴影里被铁链锁住的最后几名俘虏——几个尚未断气的塑灵教核心成员。
其中一人,即使浑身是伤,被按跪在地,嘴角却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展,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苏大将军……威风,真威风啊……”他咳出一口血沫,笑声如同夜枭,“抓了我们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侍奉‘真灵’的圣徒……嘿嘿,可那又如何?你猜猜……你那宝贝女儿,是死了没死,又去哪儿了呀?哈哈哈哈……只是丢了个女儿,还真是便宜你了!”
“住嘴!”旁边一名冰翎军士兵怒喝,一脚踹在他背上。
苏展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一步踏前,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刹那——
“呃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响!那狂笑的邪教徒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他脸上的狞笑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取代,眼球暴突,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涎水不断地从嘴角淌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从最深沉的墨色中析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苏展身侧。尧琳——苏展的妻子,苏晓的母亲。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一件墨色绣银竹的薄氅,平日里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结满了寒冰,没有一丝波澜。她伸出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虚空一握。
那邪教徒的身体看起来并未受到任何损害,可惨嚎却陡然拔高,随即又戛然而止,仿佛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彻底剥夺,只剩下喉咙里绝望的“咯咯”声,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剧烈抽搐。
“琳儿!”苏展心头一紧,猛地伸手按在尧琳冰凉的手腕上,“收手!此人还有用,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尧琳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展。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被牙齿咬得不见一丝血色,苍白得吓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心,我的魔法伤不了人……”
“我知道,我知道……”苏展用力握住她颤抖不止的手,将她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但会让他神魂俱裂,只求速死——现在还不是做这些的时候。”他低声安抚,声音沙哑,“苏苏那孩子……从小就机灵,她……她定能护住自己周全……”
尧琳僵硬的身体在丈夫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苏展的胸膛。良久,她才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执拗:“找……继续找……中洲、东洲……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我的苏苏……找回来……”
苏展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得不成人形的“东西”,又看向仓库外渐渐平复下来的人群,心中那份属于父亲的不安与焦灼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深的决断。他沉声下令:“传令!彻查所有近期离港船只记录,联络各国使节,请求协查!悬赏……翻倍!”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将军,夫人。”
身后,泽西——苏展所倚重的另一谋士,身着玄色常服,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他目光扫过地上那生死不知的邪教徒,又落回苏展夫妇身上,眼神沉静,故作焦灼:“将军,夫人,小姐下落不明,卑职忧心如焚,夙夜难寐。东洲路途遥远,情势复杂,非精熟之人恐难深入探查。卑职不才,愿亲赴东洲,为将军分忧,搜寻小姐踪迹。恳请将军允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将军可坐镇中洲,统筹全局,向西追索线索。如此东西呼应,或可事半功倍。”
苏展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谋士,眼中那份沉痛与焦灼不似作伪。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疲惫:“泽西先生有心了。此事……便托付于你。无论需要什么,冰翎军上下,倾力相助。”
泽西微微躬身:“职责所在。”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滨海城深秋萧瑟的暮色之中。
……
另一边,卡洛斯和苏晓的旅程竟还显得畅快。
“卡洛斯,他们肯定都是怕了你,都不敢来找麻烦。”苏晓笑嘻嘻地窝在卡洛斯胸前,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二人驾马离镇已有数日,本以为入了这广袤平原,人多眼杂,赏金猎人的影子必不会少,更别提刚招惹了塑灵教那群疯子。可连日来途经的村寨,竟都风平浪静,连个可疑的窥探都无。
苏晓也高兴。经了先前山洞里那番生死折腾,她觉得自己跟卡洛斯也亲近起来,说话都没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忌惮,仿佛真把这浪荡的大叔当成了依靠。
“少搁这儿乌鸦嘴,”卡洛斯扯了扯缰绳,让马儿慢了下来,声音带着点没好气的警告,“等会儿要是真冒出敌人来,你也甩不掉关系——现在天色可不早了,附近连个鬼影都没有,只能就地扎营。这荒郊野外的,来了坏人可麻烦得很。”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也沉入了地平线。一轮硕大的、苍白的月亮悄然升起,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如同碾碎的冰屑,均匀地洒向无垠的平原。月光下的草甸,失去了白日的金黄,化作一片连绵起伏的、银灰色的绒毯,一直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与同样被月色染成淡青的天际线相接。
“地势一如既往的平坦啊,逃也不好逃。”卡洛斯在马上张望着。
风,带着凉意,贴着草尖无声地滑过,卷起干燥的草籽和微尘,送来远处隐约的、断断续续的虫鸣——兴许是枯草根下的蟋蟀,或是某种不知名的小虫在泥土缝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冬日来临前发出最后的鸣叫,为这空旷的夜平添了几分寂寥。
就在这片辽阔的寂静里,一条河流如同遗落在大地上的银色缎带,在月光下蜿蜒流淌。河水不疾不徐,泛着粼粼的波光,不知疲倦地奔向远方。苏晓望着那闪烁的水面,心头莫名一动:“自己莫不是从这条河漂流到卡洛斯手上的?”
“就是这条河,”卡洛斯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毫不掩饰地笑了笑,“你在里面待过,肯定比我熟悉。”
调侃过后,卡洛斯继续沿河走去。
风似乎更凉了些,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脸颊发紧。卡洛斯正欲寻一处背风坡地安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却乘着这晚风,飘飘忽忽地钻入了耳中。
起初,只以为是风声呜咽,或是夜鸟的啼鸣。但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并非自然之音。它纤细、悠长,带着一种陌生而熟悉的韵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是箫声。
那箫声仿佛是从河岸边飘来的,丝丝缕缕,缠绕在月光与水汽之间。它不激昂,也不欢快,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在荒野里低低地诉说,又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灵魂在对着冷月倾吐无尽的哀愁。每一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尾音打着颤,带着水汽的凉意和草叶的涩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这秋夜的凉薄又添了几分入髓的孤寂。
这乐声,一时也让卡洛斯失了神。
但很快,卡洛斯便再次绷紧了神经。他猛地勒住马,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箫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不远处的河岸边,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们,面朝流水,身形在月下显得单薄而朦胧,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无边的夜色里。唯有那呜咽般的箫声,固执地证明着他的存在。
“待在马上别动。”卡洛斯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翻身下马,落地无声。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露出一线冷冽的寒光。他微微弓起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借着半人高的草丛掩护,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警惕地,朝着河边那个吹箫的人影,悄然靠近。
那吹箫的人影顿了顿,仿佛感知到了卡洛斯的靠近。但箫声并未就此中断,他没有转身,也未逃离,只是继续对着潺潺流水,吹奏着那缠绕着月光的哀愁。
卡洛斯眼神一凛,意识到自己已被发现,索性不再隐藏,直起身,从半人高的草丛中走出,朝着河畔朗声喊道:“喂,那边的,吹箫的!何方神圣啊?瞧着不像本地人!”
箫声终于缓缓止歇,余音袅袅,融入河水的低语。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锐利。他背上背着一柄古朴的连鞘长剑,腰间则又挂了一把,样式都与飞羽、沧澜一带的制式相仿。
他目光忧郁,没有看向卡洛斯那方:“萍水飘蓬客,天涯寄此身。家仇沉碧海,血恨锁心门。剑锋久蒙垢,箫管诉离魂。前路何所向?烟水两茫茫。”
卡洛斯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疙瘩:“叽里咕噜说啥呢?艾洛话会说吗?能讲人话不?”
苏晓侧耳细听,小声翻译道:“他说……他是个旅人,无家可归。本来是来报仇的,但现在……好像没了那股劲儿,也不知道仇人在哪儿,该往哪里去……大概是这个意思。”
“寻仇?”卡洛斯的手依旧紧紧按在剑柄上,“跟我们没关系吧?大半夜在这荒郊野岭吹这么丧气的调子,也不怕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那青年似乎被卡洛斯直白而警惕的态度弄得有些局促,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他赶忙清了清嗓子,用略带生涩的艾洛语重新说道:“失礼了。在下杨清风,沧澜国人氏。如今孑然一身,无有归处。所擅长的,不过吹箫弄剑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洛斯按剑的手,又补充道,“方才箫声扰了二位清净,实非有意。只是……心中郁结,唯有寄情于箫管。仇人……就在这科斯坦亚,只是……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未尽之意,尽在一声叹息之中。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更添几分茕茕孑立之感。
“你这是,要找谁寻仇啊?”卡洛斯打量着这小伙,那眼神清澈得不谙世事,看着挺好骗的样子。
“我的师叔,名唤裴端风……弑吾恩师,遁迹东洲。而今摇身,竟为圣杜纳皇族私兵之将,号曰‘风隼’。”青年收起了长箫,仰头再度长叹,“自探得此事,余便知……此仇难雪,前路已绝。那风隼之翼,蔽日遮天,岂是孤身一剑可撼?如今所余,惟背上恩师遗物而已。”
卡洛斯虽然听着对方用艾洛语说话,但那些文绉绉的词儿还是让他有点迷糊。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这家伙的仇人,是圣杜纳皇室的私兵将领!这简直太巧了!
圣杜纳皇族正悬赏追杀苏晓,真要动起手来,派出的可不就是这些私兵?到时候要是被他们追上,正好让眼前这个想报仇的家伙冲上去拼命,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想到这儿,卡洛斯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笑道:“嘿!我说这位小哥,要不要干脆跟我们一块儿走啊?”
杨清风眉头微蹙,显然没明白卡洛斯的用意:“阁下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卡洛斯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晓,“我们后面,搞不好正追着你那仇人呢!圣杜纳皇族要抓她,”他朝苏晓努努嘴,“派出来的,八成就是你恨得牙痒痒的那支私兵!你跟我们同行,万一真碰上了,不正好逮着机会报仇雪恨?这买卖,多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