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归乡(其十)

作者:Effes 更新时间:2026/2/26 1:13:24 字数:4840

伊莎波:伊芙丝,我知道你是魔王,万千生命在你的伟力下与蝼蚁无异;来到人类世界后,你经历的战斗也有这么多了——可我还是很好奇,你记得自己第一次杀生的场景吗?

伊芙丝:第一次杀生?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杀生似乎还是在出了魔王城以后。当时,我在凯文特尔杀了不知道多少只迪弗瑟尔的“猎犬”。

伊莎波:什么感觉?

伊芙丝:感觉?非得说的话,有一种发泄的快感,毕竟它们刚好撞在了我的气头上。

伊莎波:嗯……那第一次杀死自己的同类呢?

伊芙丝:同类……你想说魔族?我杀死他时,心里没有太大的感想,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他袭击了我的学院,袭击了我和我的朋友,所以我杀死了他,就这么简单。

伊莎波:同为魔族的你,不会感到犹豫吗?

伊芙丝:如果你是指那个契约,我杀死他的时候,是以人类的身体,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伊莎波:不不不,伊芙丝,我们换个场景——你是人类,其他人也是人类,别人要伤害你,你自然要还击。但是,当情况加剧到你不得不杀死对方的时候,你会犹豫吗?这个场景,你不是没经历过。

伊芙丝:……我记得这个场景。

伊莎波:你当然记得,那你也一定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

伊芙丝:我当时……我一直不觉得情况会糟糕到那一步……

伊莎波:所有在杀死对方前感到犹豫的人,都像你这么认为……人毕竟是不愿杀死同类的,除非他是脑袋缺根筋的傻瓜,或是嗜血成性的疯子。对于杀人的情况,自然是能避就避的。

伊芙丝:既然如此……可是我看的小说里,不愿杀人的家伙似乎都不大讨喜,因为他们总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从这一点出发,在人类眼中,还是“杀伐果断”的好——至于一般的魔族,它们更不会这方面的问题。

伊莎波:杀伐果断?嗯哼,说着好玩而已,大多数小说里的这类人都像个小肚鸡肠的精神病。我反正是敬而远之的——况且,那毕竟是小说,在纸上胡乱写写,不过是作者们的“口嗨”,能跟现实中一样吗?就说你的好室友苏晓,你觉得她“杀伐果断”吗?

伊芙丝:你这么问的话……她还是算得上吧?在我们年级里,没人敢像她一样如此果断地杀人。

伊莎波:那你觉得,一个人能在完全没有杀人经历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吗?

伊芙丝:魔族或许可以,但人类,就如你所说,总是不愿意如此的。

伊莎波:而至于苏晓本人,她又怎么愿意成为一个“能毫无负担地杀人”的家伙呢?可惜,曾经的她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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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哗哗地流淌着,冲刷着岸边的血迹。

胧仰面躺在冰冷的溪水里,半个身子浸泡在水中。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湿漉漉的“嗬…嗬…”声,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胸口和肩膀上,那几根苏晓仓促间射出的冰锥,在体温和溪水的冲刷下,尖端已经开始融化,混着暗红色的血液,变成浑浊的粉红色液体,顺着她水蓝色的紧身衣不断淌下,流进伤口深处。

她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微微张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费力,胸腔剧烈起伏,但似乎吸不进多少空气。呼气时,嘴角不断有带着细小泡沫的血沫涌出来,又被溪水冲淡。她那双原本带着戏谑和凶狠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有些涣散,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濒死的茫然,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嗬……呃……苏……”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每一次尝试都只带出更多的血沫。她的身体无意识地扭动着,试图避开冰冷的溪水,但腰部那道被清风砍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狰狞地翻卷着,每一次动作都让她疼得剧烈痉挛,更多的鲜血从那里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溪水。她的右手无力地搭在胸前,手指微微蜷曲着,似乎在徒劳地想按住那致命的伤口,但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疼得浑身一颤。左肩的伤口似乎伤到了神经,她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手指间歇性地抽搐。

卡洛斯缓缓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危险的敌人。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怜悯。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那把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剑尖还在滴着水珠。

“苏晓,这是你打败的敌人,她的生命就由你来结果。”他不容置疑地将剑柄递到还在发愣的苏晓面前——这孩子,看着眼前这位在痛苦中挣扎、生命正飞速流逝的女人,脸色煞白,显然是吓坏了。

苏晓的目光从卡洛斯手中的剑,缓缓移到溪水中那个濒死的女人身上。她看到胧那双涣散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她的存在,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茫然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取代——她在哀求;胧的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沾满血沫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她想说些什么,任何乞怜的话语,可惜,已经说不来了。

“我……”苏晓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就算我不杀她……她也没有威胁了,为什么……”

“她还没死透。”卡洛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她或许是活不成了,或许还有后手。这次,我会帮你解决,但下一次呢,再次遇见今天的情况呢?万一清风的支援不及时呢?你会为自己的犹豫送命。你需要杀一个人——别太有压力,你想想,就算你不杀她,她也会死。”

苏晓看向不远处的杨清风,他手臂上那道焦黑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正担忧地看着她。她又想起刚才胧那戏谑的眼神和狠毒的威胁……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感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卡洛斯再次把剑往前递了递,剑柄几乎碰到了苏晓的手。“拿着。对准心脏,用力刺下去……你也不想,一直被我当成拖油瓶吧?”

苏晓的手抖得厉害,冰冷而僵硬。她看着卡洛斯手中那柄沾着水珠和血渍的长剑,寒光刺眼。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胧那艰难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

“我知道,这对于你这样一个小孩子来说很难;但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你,注定无法被当成普通小孩看待。”卡洛斯闭着眼,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苏晓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沉重、沾着湿滑溪水的剑柄。剑的重量让她手臂一沉,几乎脱手。

她踉跄着走到胧的身边,“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她的神情是如此悲哀、惶恐,至今仍祈求着苏晓能放自己一命。面对将死之人的目光,苏晓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快捅下去,干脆利落一点。”卡洛斯的声音是如此不可违逆。身旁的卡尼娅于心不忍,想上前来阻止,却被卡洛斯给拦住了。他悄悄放出些电流,麻痹得卡尼娅难以动弹。

“对不起……对不起……”苏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她双手紧握剑柄,高高举起,对准了胧剧烈起伏的胸口。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水蓝色紧身衣下,心脏搏动的位置。

“啊——!”苏晓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沉闷而湿滑的声响传来,剑尖穿透了衣物和皮肉,刺入了胸腔。苏晓感到剑身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紧接着是剑刃穿透肌肉组织和骨骼的滞涩感,最后仿佛刺入了一个充满液体的囊袋。

胧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或许那不能被称作叫声,血液倒灌进了肺里,她已然发不出什么像样的恶毒的诅咒,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呜咽。她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放大到极限,死死地盯着苏晓,充满了怨毒和仇恨!她的右手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苏晓不敢睁眼。

那黏腻、滑溜,带着浓重的腥气裹住了她的鼻腔,呛得她难以呼吸。苏晓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惶恐地睁开眼,看到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胧胸前的衣服,也染红了她手中的剑刃。那女人的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让插在胸口的剑跟着晃动,带出更多的鲜血。

苏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猛地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几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她的喉咙。她跪倒在溪边的泥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混合着呕吐物糊了一脸。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看溪水中那个还在微微抽搐、胸口插着长剑的身体,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卡洛斯杀死的那些赏金猎人,尸体就躺在她身边。但她从未敢正眼瞧过。她总是下意识地扭开头,或者紧紧闭上眼睛,用“他们是坏人”、“他们是敌人”这样的想法麻痹自己,将那些血腥的画面隔绝在意识之外。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些死亡就与她无关,她就能假装自己还是个在花园里玩耍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可现在,她亲手做了这件事。她亲手将剑刺进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体里,感受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听到了那声死前的呜咽,看到了那汩汩的鲜血……血,她的手上沾满了血!

冰冷的溪水冲刷着她的膝盖,苏晓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地喘着气,失神地望着溪水中渐渐停止抽搐的胧,望着那柄插在她胸口、兀自微微晃动的长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暗的血色。

杨清风强忍着臂上的剧痛,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苏晓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浑身沾满泥泞、呕吐物和刺目鲜血的模样,他的眼中充满了不忍和心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臂和小腿的伤口,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苏晓……”清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帕,动作轻柔地擦拭起她脸上糊成一团的泪痕、呕吐物和溅上的血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当布帕擦过她冰冷、沾满血污的手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另一边,卡尼娅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失望。她终于挣开了卡洛斯的束缚,随即猛地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卡洛斯的脑袋上,力道之大,让卡洛斯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步。

“你这畜生!她还这么小!她才多大!你怎么能逼她做这种事?!你怎么下得去手!”

卡洛斯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他默默地承受着卡尼娅的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他知道卡尼娅的愤怒,也理解她的心疼。但他更清楚,苏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迈过这道坎。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卡尼娅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只觉得那是自己应得的。

“我甚至怀疑,你没有为你那已经死掉的养女流过一滴泪。”

卡尼娅又打了几下,直到自己气喘吁吁,看着卡洛斯脸上迅速肿起的淤青和嘴角渗出的血丝,她才咬着牙停了下来。她厌恶地瞪了卡洛斯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走向苏晓和清风。

她蹲在苏晓面前,看着清风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孩的脸颊和双手。苏晓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只是呆呆地望着溪水中的尸体。卡尼娅心疼不已——她是极不忍看到孩子受苦的。卡尼娅当初选择当赏金猎人,便是为了村里的孩子能吃上好饭。因此,看见苏晓的悬赏令,她才义愤填膺。

卡尼娅伸出手,想摸摸苏晓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清风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苏晓到现在,还怕不怕自己呢?

“该走了。”卡洛斯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摸了摸自己被打肿的脸颊,火辣辣的疼。“这里也不宜久留。血腥味太重,很快就会引来麻烦。”他的目光扫过杨清风手臂上那道焦黑、仍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下一个大城镇应该不算远,正好买些伤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清风半扶半抱着的苏晓身上。女孩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但那目光里含着小心翼翼的怨恨,直直地刺向他。卡洛斯的心头微微一沉,但他没有回避,只是沉声对清风说:“清风,照顾好苏晓。”

杨清风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晓站起来。苏晓的身体依旧僵硬,双腿发软,几乎全靠清风的支撑才能站稳。清风忍着痛,将她半抱半扶地送到马旁,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托上马背。卡尼娅也翻身上马,尼卡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落在她的肩头。卡洛斯最后看了一眼溪水中那具冰冷的尸体,胸口的那柄长剑已经被自己拔走,现在,那个叫做“胧”的家伙已经彻底不在了。他沉默地牵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四人再次启程,沿着溪流,朝着森林深处走去。马蹄踏在泥泞的地面上,声响依旧沉闷。林间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拂着他们疲惫而沉重的身影。

苏晓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摇晃。清风哥哥的手臂环着她,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清风擦过、却仿佛依旧残留着黏腻触感和刺鼻腥气的双手,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抬起头,望向森林前方幽暗曲折的小路。家,那个充满阳光和妈妈温暖怀抱的家,似乎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离那个家,从未如此遥远。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沾满鲜血的鸿沟,横亘在她与过去之间。

她亲手杀死了一个人,手上沾了血。

苏晓仍能回想起,在某天下午的花园里,她兴奋地给妈妈展示着自己刚学会的冰魔法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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