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丝:那个可以制造幻象的魔法,苏晓后来取名为“霜胧”。战斗的时候,她对这个魔法的使用真是神乎其神。不过,在看见她最初习得这个魔法的场景后,我反倒是有些可怜她了。
伊莎波:嗯……我倒是对你能说出“可怜”这词感到惊奇。
伊芙丝:我毕竟是被你们人类影响了——那,我这个词用的对吗?
伊莎波:苏晓小时候的经历的确可怜,但她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实话讲,若没有这些经历,她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儿罢了,就算很有魔法天赋,也多半会被埋没;你看她的母亲,舍得去磨练她吗?——虽说不太合适,但我的确庆幸她被教徒们绑去了东洲拍卖;“霜胧”这样精妙的魔法,我只在苏晓那里见识过。
伊芙丝:这么夸张?那原主呢?那个叫胧的人,她施展的“原版”魔法,你也没见过吗?
伊莎波:见过,但也只有寥寥几人而已——通过对空气中水元素的微调,反射光照,又在魔力的辅助下固定形成的幻象。这样的魔法,就算讲出原理,都没什么人能实现。而苏晓,却能在短短时间内悟出这个的冰系变体,要知道,把两个事物创新般地结合在一起,并不是件容易事——不得不说,她的魔法天赋是无人能否定的。
伊芙丝:我对此很难理解。暂且不提苏晓的冰晶,原本的水珠能实现如此复杂的效果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要精准地操控它们去反射光线,还要清晰地复刻出自己的样貌。仔细想想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伊莎波:嗯哼,按照你这个思路去操作,那肯定是完蛋了——如果说,你们魔族施展魔法,是基于理性地推演、运用;那对于人类来说,传统的魔法则是基于灵感、激情。苏晓也好,胧也好,她们在施展魔法时是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一个念头间,她们与周围环境魔力的交换就完成了。
伊芙丝:可是,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魔法的实现又是靠的谁呢?无论如何,你说的都太荒诞了。
伊莎波:哎呀哎呀,别这样想。举个例子——你的呼吸,这可并不是个简单的、原子化的过程,你气管的收缩;每一块肌肉的运动、协调,你难道需要把这些全部思考清楚,才能呼吸吗?对于人类而言,大多数的魔法就是这样的无意识过程。话说回来了,你在施展魔法时,不基本也是无意识的吗?
伊芙丝:我以为,这样的无意识施法,是源于“魔王”的力量。原来,这在人类里很常见吗……
伊莎波:在你们魔族中,这种现象同样很常见啊——对于许多常用的魔法、血脉中传承的魔法,它们都被融入了魔族的本能,可以不经思考地释放;就像你的无意识施法,就是源自先代魔王的传承。只是,这对于魔族而言需要经年累月积累的技能,人类天生就有机会具有。因此,人类的魔法多半会比魔族更有想象力。
伊芙丝:可是,洛瑟姆学院的教学绝不是你说的“灵感式”的。人类,不是一直都致力于建立可理解、可预测、可计算的魔法体系吗?
伊莎波:对于整个人类种群而已,这是必然的。因为“灵感”无法传播——苏晓的“冰胧”是如此厉害,但她无法将其教与他人;兴许你问她自己,这个魔法是如何实现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于老一辈的魔法使而言,他们修习的重要环节,就是“找灵感”。听着就很渺茫,对吧?
伊芙丝:你呢?你是怎么找灵感的?你又是哪一辈的魔法使?
伊莎波:哈哈,我嘛……我的主业是“炼金术”,魔法并非专职。某种意义上讲,我跟你们魔族走得更近,都在跟某些奇奇怪怪的原理打交道;同样,我也更长寿。灵感什么的,身为“作家”的我或许更为需要。
伊芙丝:你究竟有多少职业?
伊莎波:人活得久了,自然什么职业都会做做。更何况是“写作”这样的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要知道,⌈语言⌋可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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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离这里并不远,在夜幕降临前便可抵达。
马背在清风的驾驭下,一如既往的颠簸,惹得苏晓直犯恶心——当然,“恶心”的首要原因,还是那具尸体死前的惨状。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此之前还居高临下、戏谑地嘲弄她的人,一个她曾咬牙切齿想要报复、出口恶气的人,就这样彻底地、干脆地、如同路边的野狗一般,被她亲手杀死,丢在了溪水里。她的委屈本该就此消散,“窝囊废”的标签本该就此撕碎,懦弱胆怯的心理本该就此克服——可是,此刻少女眼中看到的,只有步步逼近的死亡。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认识到死亡如此接近。
跳入那条冰冷的河流时,她是盲目的、未曾细想后果的;被卡洛斯从水里捞起后,她是依赖的、用谎言麻痹自己的。她从未真正设想过自己死亡的时刻,也从未真正相信自己会有死亡的那一刻——因为她是苏展的女儿,苏大将军的女儿,出身不凡、人见人夸的女儿。她的人生注定了与幸福同行,即便此刻在泥泞中挣扎,都只是暂时的挫折而已,最后的胜利终究会是她的——苏晓的潜意识里,一直如此坚信着。
胧死了。死得如此轻易,如此荒诞。那个不久前还嚣张跋扈、扬言要打断她腿的女人,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正在溪水中逐渐僵硬的躯壳。要不了多久,她的尸体会腐烂发臭,污染那条清澈的溪流,让下游的居民困扰好一阵子;被人发现时,说不定还会被咒骂几句“为什么要死在溪水里”——最有可能的,是被路过的野狼或魔兽叼走,大快朵颐一顿,最终化作排泄物融入泥土;或许会剩下几根骨头,散落在荒野,再也无人知晓它们曾属于谁。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卡洛斯、杨清风、卡尼娅,他们每一个人,最终的结局都可能如此。变成一团团无意义的肉块,腐烂、分解、消失。一切附着于他们身上的关系、意义、身份、荣耀、仇恨……都将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化为乌有。
苏晓终于意识到了——她随时都有可能如此凄惨地死去,死得毫无意义,死得悄无声息。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将军之女”的身份,在死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毫无意义。它不能阻止一支暗箭,不能抵挡一道风刃,更不能延缓死亡的脚步哪怕一瞬。
她清晰地记得那把剑刺入胧胸口时的手感——剑尖穿透衣物和皮肉的滞涩阻力,剑刃切割肌肉组织和骨骼的顿挫感,最后仿佛刺入一个充满温热液体的囊袋……她记得鲜血如何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记得胧的身体如何剧烈地向上弓起,发出那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记得那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到最后都没闭上……
人……只是一坨又一坨会动的肉。没有所谓命运的赋予,没有任何神圣的属性。活着,呼吸、心跳、思考;死了,就只是一堆会腐烂、会消失的物质。面对那丑陋的尸体,苏晓很难说服自己相信灵魂的存在……
苏晓靠在杨清风怀里,身体随着马背的颠簸微微摇晃。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再次呕吐出来。身上沾满了战斗留下的、黏腻而带着浓重腥气的血污,汗水混合着尘土,紧紧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此刻,苏晓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望能洗一个澡——比先前还要强烈。
就在这么一瞬间,她突然没有了回去的动力,如同认命了一般——那个王子,他不会杀我的,他会提供好的食物、水和住宿……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而已,“归乡”的执念再次填充了苏晓的内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面目去见自己的爸妈、去见自己唯一的朋友夏依。也不知道自己回家后还能否跟曾经一样无忧地安眠。但是,她总得有个念头,她总是得回家的……如果灵魂终究还是存在的话,苏晓得确保它有着回家的执念。有执念的灵魂才能变成鬼留下来,才能继续完成自己没完成的事——家乡的大人都是这么说的。
“要到了,大家擦擦脸,收拾收拾,准备进城。”卡洛斯在前面吆喝着,打断了少女不安的思绪。
杨清风低下头,关切地看着她:“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进城以后,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是座大城,叫马林,治安还不错,那些猎人肯定是动不了手的……我带你转转,散散心。”
说来也巧,清风一年前从海港下船,一路向西走到科斯坦亚大平原,原本是要去圣杜纳的。没想到遇见了卡洛斯和他们,现在,他几乎是原路返回,又朝着海港的方向走了。这座马林城,就是他曾经落脚的地方,他住过里面的旅馆。
苏晓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进城……洗澡……吃东西……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茫然。
或许是带着小孩子的缘故,守卫的盘查总是很轻松。
在清风的介绍下,他们住进了他住过的旅店,开了两间紧挨着的双人房,苏晓跟卡尼娅睡一屋。
旅店提供晚餐,是科斯坦亚当地的特色美食: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香料羊排;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郁的豆子烩肉;还有新鲜出炉、麦香四溢的粗麦面包。可惜,苏晓今日胃口全无,面对美食毫无食欲。
卡洛斯看在眼里。他知道,若放任今日的阴影笼罩苏晓,她夜晚必定噩梦缠身,身心都可能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为了这孩子的未来,他必须设法驱散这阴霾,至少,不能给她留太深的心理阴影。于是他提议带苏晓出去散心。清风本有此意,见卡洛斯抢先,便也默默跟上。卡尼娅见状,索性四人一同出门,融入马林城的夜色中。
暮色四合,天空的湛蓝渐渐褪去,染上深邃的墨色。暮霭如同轻柔的薄纱,从地面袅袅升起。街道两旁,一盏盏魔晶灯次第点亮,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辉,如同星辰坠落人间,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朦胧的暖意。空气清冽纯净,带着晚风的微凉和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息。
“在科斯坦亚,魔晶灯可是稀罕物。”卡洛斯边走边说,试图打破沉闷,“马林的繁华,足以媲美圣杜纳。这里,也是少有的拥有真正夜生活的城市——当然,对我们这些见惯了中洲不夜城的人来说,或许习以为常了。”他瞥了眼身旁唯一的本地人卡尼娅,后者只是撇撇嘴,没给他好脸色。
街道上行人如织,比白日里更加热闹。小贩们在魔晶灯下支起摊位,售卖着各种小吃和手工艺品。烤坚果的焦香、糖画的甜腻、热饮的蒸汽在空气中交织弥漫。街头,一个吟游诗人拨动着被称作“鲁特琴”的玩意,唱着悠扬的民谣;不远处,一个灵巧的傀儡师操控着精致的木偶,演绎着古老的故事,苏晓总疑心这是她家的皮影戏被传了过来。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马蹄敲击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四人漫步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温暖的灯光,如同温柔的潮水,暂时冲刷着苏晓心头的冰冷和血腥的记忆。她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一些。
“说起来,都十二月了,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卡洛斯感慨着,“距离捡到这小丫头,都过去三个月了——欸,你们那边冬天是要下雪的吧?可惜,科斯坦亚的冬天太无趣了,过着跟中洲的秋天似的。”
“是因为离霜落海太远了吗?”苏晓尝试接着话茬,“妈妈说,季节是跟着霜落海的节律在走。”
“也许是吧?我对地理一窍不通哈哈。”卡洛斯尴尬地瞥了瞥身边的清风,“欸,你是文化人吧,你来说说。”
杨清风轻咳了一声,加入了谈话。跟苏晓聊天,果然还是用自家的话舒服,卡洛斯见自己半句都听不懂,只好识趣地退了下来。身旁,卡尼娅嘲讽道:“哟,连东部官话都不会说?”
“咋的,你会说?而且对你们来说,那叫‘西部官话’才对吧?”
“切。”卡尼娅一手拍在卡洛斯背上,没理他的调侃,“飞羽国可是跟科斯坦亚往来最频繁的贸易国,我们不学东部官话谁学?艾洛语我会,东方语我也会,怎么,你不服气?”
“合着就我不会呗?”卡洛斯的嘴角抽了抽,“罢了罢了,至少艾洛语大家都说得熟。”
“只会‘商人之语’,就想着钱!”卡尼娅毫不客气地揶揄起来,她搂住了卡洛斯的脖子,丝毫不矜持,“说!是不是还想着把苏苏给卖了。”
“喂喂喂,你怎么叫苏晓叫得这么亲密了?还有,别搂我脖子,要,要喘不过气了!”卡洛斯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没好气地看着对方……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喧嚣并未完全平息,但行人已稀疏了不少。魔晶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却似乎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暖金色,将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回响,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淡了些,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夹杂着远处酒馆隐约飘来的、节奏舒缓的乐声。
“苏苏好像有些困了。”清风低声细语地说着,看了看正在哈欠的苏晓,又回头看了看卡洛斯。
“嗯?怎么都开始叫得这么亲昵了?”卡洛斯扬起眉毛,扣了扣脑袋,“那好吧,我们回旅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个卖热饮的小摊时,摊主正在收摊,炉膛里炭火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和焦香。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旅店和酒馆的窗户还透出光亮。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家熟悉的旅店门前。旅店门廊下挂着的魔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门口几级石阶照得清晰可见。马厩里传来几声马匹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到了。”卡洛斯停下脚步,他揉了揉被卡尼娅勒得有些发红的脖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苏晓和清风,“今晚好好休息。清风,照顾好苏晓。”
杨清风点了点头:“放心。”
卡尼娅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红色的斗篷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累死了,睡觉睡觉。”她瞥了一眼苏晓,语气顿时温柔起来,夹得卡洛斯直犯恶心,“小丫头,别想太多,热水澡一泡,噩梦都冲走。”
苏晓默默地点了点头,喉咙依旧有些干涩,但轻轻“嗯”了一声。
卡洛斯从怀里掏出钥匙,递给卡尼娅一把:“喏,你的,忘给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他又看向清风,“清风兄,你睡靠窗那边的床,还是我睡?”
清风应了一声:“无妨,我捡剩下的那张便是。”
四人进了旅馆,便直奔房间所在的二楼。在长廊昏黄的灯光下,城市的喧嚣彻底沉寂了下去。一天的奔波、战斗、血腥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心理冲击,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片温暖的灯光之外。
“那……晚安了。”卡洛斯挥了挥手,率先推开了自己的房间,一股混合着木头和淡淡灰尘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清风紧随其后,身影消失在了门内。
卡尼娅低头看向苏晓,轻声说:“我们也是,待会洗个澡,早点睡。”苏晓疲惫得点了点头,此刻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旅馆外,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浓黑的浪潮自天边缓缓卷来,把旅馆的灯也给扑灭了,整座城市终于是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