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丝:到目前为止,除了杨清风外,我都没见过三人释放过很具有破坏性的魔法。哪怕是酒馆那边,也就只有那个“释放雾气的魔法”有些看头。
伊莎波:……
伊芙丝:怎么了?
伊莎波:伊芙丝,你觉得那种大规模的魔法,可以无准备地随手释放吗?
伊芙丝:不然呢?
伊莎波:……
伊芙丝:嗯?
伊莎波:人类对魔法的掌控天赋,虽然相比于你们魔族而言,确实近乎于“唯心”了。但是,真正能做到瞬发的,要么就是耗魔量很低,要么就是精神力消耗很低;苏晓的“冰胧”是前者,清风的龙卷算半个后者。但如果是二者消耗都很高的魔法,就算是人类也无法将其化为本能——此时,你们魔族那远超人类计算能力的大脑,就非常有优势了。
伊芙丝:还需要计算吗?
伊莎波:……难以置信的是,你竟然会对苏晓的“冰胧”反应这么大——我差点都忘了,身为魔王的你分明是更加神奇的存在……
伊芙丝:因为我无法想象自己能释放“冰胧”的样子,我只能做到自己能想象到的魔法。
伊莎波:想象吗……我们人类到是有无需“想象”就能释放魔法的手段。那就是——“程式”。
伊芙丝:科莱德提到过,法阵、符文、吟唱的本质都是程式。只要有充足的魔力,它就能在程式的约束下形成魔法,无论你是否知道其最终的效果……这很神奇,我认为这是魔法应用于战争的最佳途径。
伊莎波:但想要写出像样的程式太困难了,谁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元素交流、怎样交流最好。现今的大多法阵、卷轴,无非都是经验性的总结,难以举一反三——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语言”本身的作用尤为重大;法阵、符文、吟唱、卷轴、符箓……都是语言的某种形式。
伊芙丝:语言?
伊莎波:语言是魔法最好的媒介,无论何种语言,都与其背后的文化象征、集体潜意识息息相关。而这一切,都是魔法的温床。
伊芙丝:魔族也拥有语言……但我们不会任何以语言为媒介的施法手段……这是不是因为,我们把语言视为工具,而非文化?
伊莎波:不太准确,但也能这样理解;倒不如说,人类的文字封装了情感——许多大魔法师都是小说家、哲学家……就是借以文字达到了更高的魔法境界。
伊芙丝:闻所未闻。
伊莎波: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比你本身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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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能清晰地感知到,裴端风的气息就在百里之外,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就在远方搅动着空气。复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但此刻,他只能死死压住——现在绝不是复仇时候,至少现在不行!
面对重伤垂危的苏晓,卡尼娅根本无法将她放在马背上骑行,任何的颠簸都会导致她伤口加剧。卡尼娅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苏晓紧紧抱在怀中。她坐在一匹马的前鞍上,卡洛斯则坐在她身后,用手臂为她提供支撑,稳住两人。杨清风独自驾驭另一匹马,在前方沉默地开路。
然而,这些措施在苏晓那惨烈的伤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除了左肩那道相对“简单”的贯穿伤可以勉强敷药、包扎止血外,其余那些体内的创伤……他们束手无策。说到底,他们三人谁也没有学过半点正经的医术,这片大森林里也没有会治疗术的牧师。
卡尼娅就这样抱着苏晓,感受着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在痛苦中无意识地抽搐、挣扎;为了防止她乱动加剧内伤,卡尼娅只能用仅剩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将她包裹、捆紧……胸部的重创已经剥夺了苏晓尖叫的权利,卡尼娅只能听见那微弱的、因肺损伤而显得怪异的哭泣声——如果可以被称为哭泣的话。
这样的哭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毫无征兆地响起,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直到她的喉咙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下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她有时还会咳出鲜红的血痰,还带着些暗红色的粘稠血块——卡尼娅分不清那究竟是凝结的血痂,还是……从她破碎的内脏中咳出的组织碎屑……很快,剧烈的痛苦会再次耗尽她仅存的力气,让她陷入更深的昏迷。
没人能忍受这样的声音。尤其是在寂静的深夜赶路时,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咳嗽,就算是卡洛斯也会感到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卡尼娅不敢低头去看苏晓的脸。她害怕看到那双曾经清澈的蓝眼睛里,此刻可能盛满的无助与绝望……苏晓的腹部似乎变得越来越鼓胀、越来越坚硬,卡尼娅知道这症状不正常,但根本无法想象苏晓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什么,除了祈祷,她什么都做不了。
沉重的压抑感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从正午到日暮,除了必要的交流,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沉重的气氛钳住了所有人的脖颈。
终于,在夜幕完全笼罩森林时,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洼地停下休整。
“这里……安全吗?”卡洛斯率先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尼卡探过了,”卡尼娅的声音同样疲惫不堪,她正小心翼翼地将苏晓平放在铺好的毡布上,“方圆两百里内,没有追踪者的迹象。那股……那股不明的势力,行进速度不快,还似乎和其他人发生了好几场冲突。尼卡不敢靠太近,具体情况不清楚。”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暂时安全。”
“是裴端风……”一直沉默的杨清风突然开口。他坐在卡洛斯刚刚点燃的篝火旁,正擦拭着师傅的剑、也是苏晓一直用于练习的剑——他没忘记把它从凯恩斯体内拔出来,只是……此刻,这把剑又被蒙上了另一层阴霾。
“苏晓……怎么样了?”卡洛斯忍不住再次发问。他走到卡尼娅身边,俯下身,目光落在毡布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唉……”
卡尼娅没有回答,她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苏晓的姿势,用叠起的衣物小心地垫高她的脖颈,试图让她能稍微顺畅地呼吸。卡洛斯也蹲下身,凑近了仔细查看。
毡布上的少女,脸色灰得有些发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努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见了关心自己的三人,苏晓的喉咙想努力地发出着些声响,但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似人声。
“苏晓……”卡洛斯的脸色看着很奇怪,“你想活下去吗?想的话,就快速眨两下眼睛;不想的话,就眨三下。”
听了这句话,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些许,随后用力挤出了个扭曲的笑容,便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眨眼。
“我猜你当年的女儿眨了三次眼睛。”卡尼娅的声音有些凶狠,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不敢去看他身旁的苏晓。
这句话无疑戳到了他的痛处,卡洛斯悲哀地叹了口气,随后无力地坐在地上:“卡尼娅……你知道苏晓现在的情况。她能活到现在完全都是靠那个什么羽毛在续命,一般人早死了。可那个羽毛能续多久?能让她彻底好转吗?还是一直让她处于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还是……”男人停止了对自己的辩解,他只是重重地又叹了口气,“我们心里都不好受,都很沮丧,但我们必须得想办法继续走下去……”
卡尼娅喉咙发紧,她想反驳,想痛斥眼前这个可恨的男人,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苏晓现在……很痛苦……”一旁沉默许久的清风突然开口,声音哽咽,“但是……但是……我想让她活着……”他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既不像卡尼娅那样懂得处理伤口,也不像卡洛斯那样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他只会挥剑……而此刻,剑什么也救不了。
卡洛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晓,他祈求她能给出一点回应,但她的眼皮再也没有睁开。男人不由得伸出手指,紧张地探向她的鼻息——呼吸微弱而杂乱,但终究还有呼吸。
“苏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如果还撑得下去,我们明日就继续向西走,一个月内就能出森林。”卡洛斯小心翼翼地握住苏晓的手,“让我握住你的手……你……会感到安心一些吗?”
“……”
卡洛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女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啊,那时候……他的女儿还小,生病时也总是紧紧抓着他的大手,仿佛只要他在身边,一切病痛都会消失……
“少在这里虚情假意了,卡洛斯。”卡尼娅的声音从对面冷冷传来,她正小心翼翼地给苏晓肩膀的伤口换药,“苏晓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也不会因此安心。”
“啊……”卡洛斯跪坐在地上,惶恐地、紧紧地握着苏晓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男人从未展现得如此窘迫过,如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狼。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苏晓,眼皮再次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刚一张嘴,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块颜色发黑、似乎凝结已久的血痂——看起来的确比白天咳出的血块要暗沉许多。
“苏苏?”卡尼娅对上了少女那涣散的双眼——那双眼睛用力而快速地眨了两下,随后,又沉沉地阖上了。
“嗯,好……我明白了。”卡洛斯轻轻摩挲着苏晓已经有些粗糙的小手,“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启程。”
……
早些时候,中洲,飞羽国冰翎城。
春寒料峭,东风裹挟着尚未褪尽的寒意,掠过冰翎城高耸的城墙。城门口今日格外喧闹,聚集了不少身着行装、背负行囊的人马。车辚辚,马萧萧,远行的气氛弥漫在清冷的晨光里。
苏展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半旧披风,站在人群前方。他刚点齐了随尧琳远行的人手,此刻正望着身旁的妻子,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担忧,更有无奈。
尧琳站在他身侧,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棉斗篷,衬得她身形清减。相比半年前女儿刚失踪时的悲恸欲绝,此刻的她面容沉静了许多,但是,憔悴与消瘦感与日俱增。
“琳儿,”苏展的声音低沉,“我不拦你。只是……我们说好,半年。”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妻子的眼睛,“无论找没找到苏苏的踪迹,半年之后,你都必须回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尧琳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泽西留在城中的那些手下……”尧琳忽然开口,“你果真是彻查过了?真无一丝线索?”艾洛、沧澜、北国……这些地方都已翻遍,杳无音讯。如今,目光自然落在了东洲——那片由苏展极为器重的泽西负责的区域。即便不愿怀疑,此刻也不得不心生疑虑。
苏展眉头紧锁,缓缓摇头:“泽西如今人在东洲,鞭长莫及,我不便直接问询。至于他留在此地的下人……”他看向妻子,眼神带着一丝了然与无奈,“你不是都已一一看过了么?你心里清楚,在你面前,没人能藏得住鬼祟心思。”他顿了顿,“想来也是,若泽西果真心中有鬼,也不会将知情者继续留在此地,徒增风险。”
冰翎城中,关于将军夫人尧琳身负异术、能窥探人心的传闻由来已久,且被传得神乎其神,仿佛她能洞悉他人所思所想。然而真相并非如此。尧琳所能感知的,不过是人心深处翻涌的强烈情绪——贪婪、恐惧、愧疚、狂喜……尤其是当人心有鬼时,那种不安的波动在她感知中如同暗夜中的萤火,难以忽视。
只是,这能力运用起来极其耗费心神,如同以心力为薪柴,每一次探知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更因秉持着对他人的尊重,尧琳向来慎用此术,非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然而,时间一天天流逝,关于苏晓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半分也无。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心神损耗、什么尊重他人,强忍着每一次探知带来的、如同万蚁噬脑般的剧痛,将无形的感知力如同蛛网般悄然铺开,笼罩了整座冰翎城。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无数驳杂混乱的心绪洪流中,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女儿失踪相关的异常情绪波动。
终于,在无数驳杂混乱的心绪洪流中,一丝异样被她敏锐地捕捉到——来自泽西府邸的方向。泽西那位缠绵病榻多年的妻子,近来心绪竟异常的平静?不,不是平静,平静之下,混杂着不安、期待和一丝……庆幸?据她所知,泽西夫人所患的乃是绝症,药石罔效。可如今遣人拜访,竟见她气色好了不少,还透露出勃勃生机。
尧琳也亲自登门拜访——那位夫人面色确有好转,言语间也带着几分生气,但她本人对自身的变化却显得茫然无措。她只知身体莫名好转,而丈夫泽西对此并无过多欣喜之色,反倒流露出几分惴惴不安。身为妻子,她虽未深究,却也一同不安起来。
“若说是泽西瞒着妻子,与邪教徒进行了某种交易,换取她的康复……这便说得通了。”尧琳心中思忖。
但这终究只是她的感知和推测。这其中的真相,尧琳必须亲赴东洲,找到泽西本人,才能问个明白。万不能打草惊蛇——若泽西真有鬼,那么苏苏极有可能,就在东洲!
“时辰到了,夫人。”一名随行的护卫首领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尧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再次看向苏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复杂的眼神。
苏展明白她的意思,他用力握了握拳,强压下喉头的哽塞,沉声道:“一路小心。保重自己。”
尧琳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她动作利落地登上车辕,最后回望了一眼冰翎城巍峨的城门,以及城门前那个伫立如松、却难掩孤寂的身影。
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启动,汇入城门口准备出发的车队之中。蹄声嘚嘚,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苏展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将远去的车马人影晕染得有些模糊。一阵料峭的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拂过他微凉的脸颊。他久久伫立,直到那支小小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融入远方朦胧的山色之中。城门口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风掠过城楼飞檐的呜咽声,和几只早归的燕子,在檐下发出清脆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