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孔阳正躺在床上等待着刘朴安的电话,时刻准备着去进货
然后他便决定不等了
他从床上爬起,穿上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的那双黑灰色运动鞋,又从床头拿起外套,一边走出不到5平米的卧室一边将外套在身上,拉上拉链后又顺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了卷帘门的钥匙,稍微整理了一下着装后便走出了门。锁好大门后,孔阳走到一旁,将一块不起眼的牌子由“欢迎光临”翻转到了反面的“店主不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便朝着这一带的河流走去……
天快黑了,而他想在河边看一次日落
太阳的光辉洒在少年的身上,没有微风吹拂,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店家吆喝的喧嚣,也没有觉醒者打斗时武器与能量的震荡或是机器的轰鸣。世界宁静而美好,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他自己与自然
十几分钟后,少年便已坐在河流边,任由一只脚垂靠在土堤上,右手掌撑着地面,左手则漫不经心地搭载平卧的左腿上,看上去满是惬意。望着夕阳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他陷入了沉思……
还未觉醒能力的人几乎不可能过这条河,湍急的水流之上没有其他,仅剩下一座断桥——一端已经完全坍塌,而另一端也只剩下几根桥墩支撑,也不知何时会完全倒塌
这是灾变的痕迹……
这条河流在灾变发生之时一度断流,孔阳和其他人猜测过断流原因,东拉西扯想了一大堆,最后实地考察才发现真正原因不过是中游地区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峡谷,而河流变成了瀑布而已,简单直接,但令人惶恐不安
作为离旧城最近的河流,它在灾变后却给难民提供不了一滴水
尽管那时它压根就不算河
,甚至连溪流都算不上,剩下的只是干涸的河道
而它现在叫做——明远江
“明远”,是结束灾变之人的名字,在孔阳的印象中,他因该是姓顾
这条河的名字现在算是孔阳纪念他的,在不知何时,河水又重新出现了,于是便以他的名字命名
虽说终结了灾变,但是其实顾明远的全名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是默认天灾自己过去了,至于谁让它过去的,人们不愿去追查
枯岸复成河那月,幸存者们讨论着未来对河流的规划,结果一讨论发现连一个知道它名字的都没有,也可能是它本身就没有被命名过
于是人们聚在一起聊半个月,只为给那河流争出个名字来,但最后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那些知道顾明远所作为的人也提交过命名建议,就叫明远江,其中就有孔阳
当然,提案未被采纳,和其他全部提案一样
直到去年年底,孔阳无聊观看捡来的地图时才发现它终于有了名字,于灾变后5年,官方命名——明远江
现在,它仍在流淌,即便想不到怎么飞越峡谷也得承认,只是距离灾变已经过去了六年。物是人非,过去的城镇坍塌后,碎片被用去搭建了新的“旧城”,而孔阳以前的难民伙伴则是都死光了……
“好累……”
此时的他早已有些厌倦了如今这样毫无趣味的生活,他真的累了
“要不我那天就从这跳下去吧……”他自言自语道“或许等到哪天,我能知道自己过去的生活了呢?”
又或者那一天永远不会到?
或是我会以其他方式死去?
还是比灾变时那样更进一步,被“她”真正杀死?
啊不,应该只是摧毁灵魂,身体还会留存,毕竟“她”要用啊……
嗯……思絮乱了,我原本想啥来着……
思索间,孔阳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奇的他便稍微抬头望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道影子自高空落入水中,炸起巨大的水花……
孔阳:“……”
我造?那姑娘怎么又到这来了?
咋还一言不说就跳水呢?
她咋了?
稍微愣了一下,他又回过神来
“……好吧……又得让我来……”
长舒一口气后,他右腿微曲,从土堤上一跃而下……
……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通话界面的手机屏幕投射着片黑色的暗光,拨号中的手机并没有铃声,不过没过多久,名称是“紧急电话”的号码便选择了接通
“喂?微明?听得到吗?”
“……您好,你家微明飞到一半落水了……这里是旧城区,我的店面是……抱歉没有具体地址,总之店名“小太阳”,有时间你来看一下……”
房屋内,刚刚挂断电话的孔阳手里握着沈微明的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对面那位似乎有些惊慌?
我干了什么吗?
或许我不该拨那个“紧急电话”的?
算了,关我什么事?
毕竟人家团队之间的事情他也没必要插手——他想,于是开始仔细观察女孩的手机,但脑子仍在转
除了对沈微明落水一事感到离谱以外,他也在惊叹于沈微明手机的便捷
新城如今的手机已经可以随时随地上网了吗?wifi也不需要连?
找不到流量开关在哪……似乎也没插电话卡?那她是怎么打电话的?
防水性也很好,性能同样不差,即使沈微明在其中安装了几百个应用也照样使用流畅
不过她在找软件的时候不累吗?
“唔……看看手机厂家……”
“嗯?设置呢?刚刚还在这一页的……”
“我*!”
铃声响起,他被吓了一跳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闹钟,刚舒了一口气,便听到耳边传来的少女呜咽的声音,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随意翻看别人手机是不礼貌的啊……”
孔阳一转头便看见沈微明有些幽怨地看着自己,微皱着眉头
场面陷入尴尬
……
#档案0
#对象:零号战争
#类型:事件
##时间:新纪元-0年
##当事人:未知
##起因:未知
##结果:灾变,新纪元,记忆流失
#详情:
[权限不足]
#关联档案:档案1,档案2,档案3,档案4……展开
……
房间的灯光昏暗,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几份档案记录,正在阅览它们的人则是一位18岁的青年,他坐在轮椅上,虽说是面无表情,但实际上仅仅只是看了几份资料心中便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在继续又强撑着读了几遍档案后的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的很快,不过他并没有留给对方说“喂”的时间
“小默……麻烦你把手机拿稳些……别跟老张在那聊天了!”
“嗯……啊——!哦!抱歉……嘿嘿……”
直到电话对面的女孩话语落下,屏幕上不断摇摆、模糊不清的画面才终于到了常人可以阅读的程度
“好啦老大!您放心看吧!保证不打扰您!”
嘟!
电话挂断了,可是才刚静下心来的他便发现又有一个电话打来了,这一次是在另一台手机上
又是谁打来的?
就在犹豫着要不要接时,他忽然想起了那台手机响起意味着什么……
那是紧急电话啊……!
从那个号码创建开始便少与他人通话,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而在如今的小队成立后,又不知不觉间,队伍里的成员们便达成了一个共识:在最危急时刻拨打这个号码
它从灾变后的一年开始便再也没有响过,一直作为他们的紧急救援电话被自己放在身上
而现在,它确确实实地播放着最古早的那类电话铃声
叮铃铃铃铃——玎玲铃铃铃——
他拿起了手机,看清了来电方的名字——沈微明
“唉……”
在两秒前,自己甚至还指望着是那些早就消失的人拨通的号码
短暂的犹豫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微明?听得到吗?”
他的声音略微颤抖,期待着对方的回复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仍旧只有杂音传出
……这是出大事了?
微明甚至无法回话?
然后,第四秒
“……您好,你家微明飞到一半落水了……这里是旧城区,我的店面是……抱歉没有具体地址,总之店名“小太阳”,有时间你来看一下……”
随后,电话挂断,可随着那一声“嘟”的提示音,反而使他更加怀疑与担心
感觉这次事件有些像绑架勒索,但以微明的能力来说又不可能
是好心人士热心帮求助吗?但对方怎么可能打得开沈微明的手机锁屏?别把锁屏密码当空气啊!?
……
沈微明已经坐到了床边,她将双手搭在腿上,试图以乖巧的行为掩饰内心的尴尬,站在门边的孔阳与她对视着,没有人先发起话题,两者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这种情况已经僵持了1分左右
最后,依旧是沈微明先提出疑问(为什么是依旧?):“所以请您告诉我,小店长,这是哪?我为什么在这?刚刚发生什么了?以及……额……我手机怎么在你手上?”
然而她的发问并没有结束尴尬而沉默的局面,孔阳依旧握着手机,姿势有些僵硬地站在那,接着又是一段尴尬
“你把手机给我行吗?”
沈微明无奈又说了句,可是孔阳依旧没有动弹,就像个雕塑一样立在那
见孔阳完全没有动静,她只好俯着腰亲自伸手去拿,而在她的右手触碰到手机的一瞬间,店长终于是从“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干什么来着”的状态醒过来了,随后便迅速说了句“抱歉!”,并将拿着手机的手向沈微明那边伸了伸
“抱歉啊,小姐,未经过您的允许便随意翻看了您的手机。只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孔阳,绝对没有做任何侵犯您隐私的事!我只是翻了翻主页,打了个……”
“停,先别说了,很怪……”
见孔阳清醒,沈微明也没打算客气,接过手机后便准备再次发问
只是他刚才的话有点点肉麻……
“那么,小店长,麻烦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在这?解释一下前因后果,还有别称呼我‘您’,说‘你’或叫我沈微明或是微明都行。”
“额……这个嘛……”
孔阳似乎有些扭捏,好像有什么不敢说。而见到他这种态度,沈微明倒是更不打算放过他了,非要让他说出个原由来
“我认为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小店长,好歹我也算是回头客吧?”
坦诚相待?你在讲什么?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不到一天吧?孔阳在心中暗暗吐槽,就单单自己救她的事就都没法全说,总不能张口就来句“我扒了你衣服”吧?听着怪怪的,可孔阳刚才确实就那么做了……以及人工呼吸,以前就觉得羞耻,虽说嘴没真碰上,但依旧觉得尴尬
不过,自己救对方的过程似乎说了也无大碍?只要隐去部分不能说的桥段,就是对方了解了经过实际也的不到什么有用信息,就只是些琐事罢了
并且,或许自己可以以此开始培养沈微明的信任,到时候或许能去新城转转……
权衡利弊后,孔阳在沈微明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将刚刚发生的事道出:
“首先,我是在江边发现你意能枯竭落水的……”
“欸?等等……‘意能’?那是什么?”
沈微明的目光转变为疑惑,而孔阳的叙述,才刚开始便被打断了
“简单来说就是使用能力需要消耗的能量啦!我自己想的,先别管这些……”
“总之就是你落水后,本来在那看日落的我就跳水里给你捞上来啦!随后东走西走见了一些人,找批发商进了点东西,然后……”
“旧城区还有其他人?”沈微明表现得有些惊讶“不止你一个吗?”
她的惊讶是正常的,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旧城一带一直都是荒无人烟的地区,其实单是孔阳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便是稀奇了
但孔阳接下来的话将会让她更惊讶
“是啊,十几万人呢!我印象中去年的人口普查是这样登记的……”
十几万!天哪……
沈微明感觉自己以往对于旧城的认知已经完全破碎崩塌了,就单单人类活动这一点便已完全打破了他们的常识
十几万的人口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并不算稀奇,对灾变前的旧城也是如此
但时代变了,这是灾变后……
旧城是灾变的始发地,留在这的人能在时长两年的灾变中存活一个便是奇迹,又何谈十万?
原住民该搬走的都搬走了,该埋的都埋了,能被刨坟的也大差不差不剩几座了,现在看地表,恐怕会存在的也只有孔阳和刘朴安这两三个享清闲的了,至于他们为何不去新城,又各有隐情
沈微明暂时没心思继续追究小店长留守的原因,只是在脑内缓冲那一句话的信息
当然,她想不明白,最后还是撇开混乱的大脑继续向孔阳发问了:“……为什么我从没见过那十万人?这里看上去只有废墟与建筑残骸……”
“嗯……这……请恕我不愿免费为您作答。”
孔阳见着沈微明的模样也大概明白了些什么,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就爆出个大情报,再不坑点钱恐怕就要亏大了
他特地在“免费”二字上加重了音调,让人很容易就能明白他的意图
但今天,沈微明并不想花钱,只为白嫖……
她扫视了一眼所在的房间:四平左右,两米多高,看陈设大概是间卧室,床、柜子、一张没配椅子的桌子,柜子上立着一台古早的老旧彩电,但并没有接线,大概是开也开不了的装饰品,四面没贴墙纸也没刷漆,地面与天花板同样只是裸露的水泥,而天花板上还用电线吊着一盏已经碎裂的白炽灯,以及孔阳身后一扇不知通向哪里的……似乎是一扇防盗门?看起来是这间房间唯一的出口……环视一周,她越发感觉这里更像是间极其简陋的末日避难所,表面上看似乎见不着什么可用的设备,除去那扇极具违和感、极其突出与引人注目的防盗门基本感觉不到现代感,房间整体给人的感觉只剩“寒酸”
到这,沈微明的良心有些不忍白嫖了,对方看起来过得很苦
但她又想起了昨天小店长带自己选衣服时琳琅满目的货架、崭新如初的购物中心,又释怀了
她不清楚为何购物中心崭新如初,只知道对方的实际资产绝对远大于他
那样的话,自己便没必要感到良心刺痛了……
不过对方似乎不想回答自己的这个问题,那只好转移话题了
“所以小店长,这是哪?”
“……我家,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