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升至正空,基本到了夏天的这种时刻,阳光都会非常刺眼,即使它已照明了地表的几乎每一处空间、黑暗随夜褪去,旧城区依然与往常一样不见人影,反倒使小卖铺内的阴影被衬得很深,深到大概没有人看得到阴影中盯着外面发呆的少年——孔阳依然如往常那般守着他的小店
虽说他看起来从未离开过,但并非真的一直待在旧城,按照他的安排,今天晚上,他便要去一趟新城
当然,不可能是走过去,毕竟两地间太过遥远;这里也没有什么能够直通新城的列车,确切来说,但凡是在“新城”境外的地区,都基本没有可能进行开发,更不用说列车,不然就需要让乘客们切身体验一下“灾变的余浪”——[溯潮]的“奇观”了
所谓新城,并不是指单一的某座城市,而是灾变后为了生存下去的人类所建造的建筑集群,因此只要是能够在如今保存下来的建筑群其实都能叫作“新城”,即使它位于旧城区、位于曾由于灾变毁灭的城市废墟之下。各个城市间的或多或少都有差别,但绝对相同的一点是: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它们都能在诸如[溯潮]等灾难中保持相对的和平
而灾变……
或许它便是如今一切灾难的根源……
孔阳基本已完全不记得自己灾变前的生活,只留下了“宁静”“美好”“普通”之类的印象
这并非是特例,并不是孔阳一人的症状,每个人都一样,完全失去灾变前的记忆,却依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朋友的年龄之类的“常识”,以及诸如历史事件或是运算的技巧这类自己曾经学习与了解过的“知识”
没人去探究原因,也没有人想去探究,这场“失忆”带来的不便很快就在灾变与第一次[溯潮]的毁灭下被衬得一干二净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仍然有一些重要的记忆被保留了下来……
“灾变”所引发的系列事件本身就不是正常人可能理解的,要是有人作为“知情者”真被人发现,恐怕会被抓起来拷问吧?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这些知情者和灾变的发生有无关系……
孔阳思索着,手撑着脑袋,依旧目视店外
灾变之,世界变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谋害我?谁知道你是否真的不认识我?谁知道你会不会抛弃我?谁知道在你知道真相后,是否还可以像过去一样看待我?
他问了自己很多,只答得上来两个
除去自己坑蒙拐骗的水分问题,他对于其他问题都不想回答,不愿回答。而对那唯一有答案的问题,最后所得到的答案却依旧是问题:
——“你没想过当个圣人根本什么用没有吗?”
——“对我是当然没用啦……”
——“那你无私什么啊?”
——“等我说完嘛!对我没有,对他人总有吧?”
——“‘对他人’?那这有意义吗?”
——“……谁知道呢?”
“他真的是个圣人……”
“什么都不需要的‘圣人”
“要是那种处境下的人是他,或许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吧?”
祸患也早走到尽头了吧?
不像如今这般……
孔阳凝视着店外几乎是由旧城残骸堆砌成的街道
仍有许多人留在这
他们又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他们是因为在新城也无法生存?
每一个世界都是不公的……总会有人变成牺牲者……
“……再眯一会就动身吧!”
去找老刘“进货”……
他在心中补充道
……
“微明,你真在那里看见了人?”
“嗯”
面对朋友的询问,一个“嗯”字就足以表达沈微明所有的想法,那便是惊异
毕竟,她们眼中那片废墟中能找到生命就足够惊人了
那是据说真的连微生物都死绝了!更不用提什么正常的居民
“真不是鬼?真是活人?”
“对,没错”
她确定“孔阳”真实存在,一凭身上的
“哇——那个人长什么样啊?男的女的?你有问ta怎么在旧城生活的吗?”
“……”
“还有……要不你带我再去一次旧城区,我和ta认识一下?求求你了嘛!微明~”
她叫李柔,沈微明的闺蜜与同事,兼任她们所属“事务所”的辅助角色,自然,她没什么战斗力,沈微明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带着她去一趟旧城活着回来
“……别去,旧城附近最近太危险,我们这种小队伍还是不要插手好些……以及,在外面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这些都是实话,不像平常她用来忽悠李柔的那种哄骗小孩的信息
“那你为什么要换旧城的情报哇?你这不就是准备再去那儿吗?”
李柔并不傻,与沈微明相处那么久了,多少能看得出什么
两位少女年龄相仿,同样是白发,但是沈微明的白发是在意能“觉醒”时发生的特殊变化,而李柔则是因为先天的白化病
白发、白眉、白瞳,甚至连衣物她都选择了纯白T恤,这就显得她某些时候整个人会有些许……诡异
沈微明没有直视她的目光,对方整个脸都已经贴到了自己边上,这让她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些不好经历
不过对方没有说错,她的确准备再去一趟旧城区,她想再见一次孔阳,尽管不到一天前才刚认识
当然,不是在今天,今天夜里还有一份委托要做,刚在上一个委托中失去使用左手发动能力的权力,她便已马不停蹄地接下并备好了下一次委托
但面对李柔的问题,她选择了避而不答
要不明天让她先回事务所待一下吧?她想
她有预感,这几天恐怕哪里都不会太平……
“小柔?”
“嗯?怎么了?”
“……你买个墨镜吧?至少遮一下眼睛?”
“啊?那我戴的白色美瞳意义是什么?”
“……难道你没发现每次你走在街上周围总是有人看着你吗?”
“那不关我事……那只是因为我们两个白毛女并肩走在街上太独特了吧……”
“……”
她懒得争了
……
“所以老刘,你到底什么时候进新城?”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落山,月亮又爬上来,有时甚至难以反应过来究竟是何时落日便已近深夜,今夜,又是旧城宁静的一夜
孔阳站在一副躺椅前,盯着躺椅上那位三四十岁叼着根香烟的中年男人
“都说了,叫我‘刘老’——怎么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的……”
“就凭你那品行?!年初我淘来的花瓶是不是你偷的?我想给店面做些装饰,那么你偷了干嘛?没见你有那兴致吧?我前些天那些丢的药是不是你拿的?前天我的绷带又是不是您不请自来‘借’走的?你真•好•意•思•说•?!”
“慢着慢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想要好说就赶快些去新城补货”
对待刘朴安,不得平和,不找点事威胁只会让他一拖再拖
刘朴安的小偷小摸本身不算大事,但是偷孔阳的药却绝对不行,他有一项对外的身份是“整个[明远区]最好的医师”
从某种角度看,刘朴安的行为便是在变相与这一带的几乎每一位居民为敌
那他真的需要这些药吗?不用,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什么药什么时候用,甚至对于医术是一窍不通——药不过是伪装,毕竟人们不会信一个闻所未闻、来路不明的治疗方法
而现在,那些被偷走的药也能用来要挟刘朴安
再看刘朴安这边,他的脸上已经布满尴尬,其中又夹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畏惧,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孔阳会干什么
“额……那个,阳儿啊……你看我们……”
“不能”
孔阳的回答很坚决,刘朴安是想求情,毕竟若是孔阳将这些事说出去,即使只是稍微向别人对这事抱怨几句,舆论也会在暗处发酵,他刘朴安的名声没准会坏到被那些暴脾气的“老朋友”们找上门打一顿
“速速进货,否则免谈,后果你知道。你是聪明人,这种小事你自然知道怎么选”
刘朴安:“……”
很明显,他没得选
也不是他不想多进些货,而是这里与新城相隔太远了,一般来说他承担不起这开销
在这片地区,除了他便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于新城和旧城间多次往返,这得益于他的能力
开一道门,距离不限,属于是赶路的最佳选择之一了
不过与之相应的代价也极高,他的能力会收取“财富”
什么是“财富”?没有给出具体定义,但表现上来看,便是会收取他等额的钱财,可以是任何形式,包括黄金与虚拟货币之类,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完全没有钱财了,能力又会进行“高利贷”,取刘朴安以后收到的钱财抵债,还要收利息
刘朴安便为其定了一个标准值——“财富值”,1点财富值大概相当于1点交易点——当今世界上流通最广的货币之一——而实际上会有浮动,似乎是按照当今交易点的实际价值来计算
目前收费标准是50财富值/km,自旧城区到新城,尽管地图上标注的是约为400公里,但实际上前往新城他需支付的费用却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将近10万
身为一个“小批发商”,特殊时期本就收益微薄,加上行程开销更是要他命
好在他能力可以维持一小时,足够他搬运各类货物,但若是不算好时间,依旧会是赔本生意
可此刻面对孔阳,刘朴安是不敢争半点好处
“哎……”
他只能作罢,毕竟对方提的要求相对来说并不过分,还是能接受的
没错……十万……我不心疼……
“那就这么定啦!?这样的话……药你就留着吧,等我需要了再找你要?嗯,我也劝您早点去下面吧?最近这附近总是有人打架,挺奇怪的”
孔阳的表情转变为和善的微笑,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转身离去
“……”
刘朴安没回话,只是在躺椅上看着孔阳的背影,而那个困扰了他好几年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为什么没见过他施展自己的能力呢?
少年从他认识以来便是一副“好人”人设,没见他偷他抢,反倒常看见他帮助他人,这在灾变后便很奇异了,现今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好人——那样不利于生存,恐怕只有将死之人才愿意扮演这类角色
但人家孔阳好端端的啊?什么绝症会拖个五六年还活蹦乱跳?
最关键的仍旧是他的能力……
而在他思考时,少年已经走远了
……
皓月当空,光芒透过五彩的玻璃撒入的教堂,在地面上投射出由几何图形构成的画面,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上帝创造亚当的景象。但玻璃表面的灰挡住了部分光线,投影也因此有些黯淡
教堂已然破败不堪,许多部分已经倒塌,彩色玻璃也几乎被幸存者全部拆下,通通换成了交易点,那块对着正门的图画——那块能映照出《创造亚当》图像的彩色玻璃已经成了唯一剩下的,或许是为了纪念灾变前的辉煌,或许是对于他们神明的敬畏,又或许只是对灾变前人们艺术的研究,始终没有人将它拆下
此处已然没了人烟,甚至不见半点动物的踪影,却能在地面上终年看见盛开的繁花
这里永远是这么宁静……
但总会有人去破坏那份宁静
“沙沙——”
有人正在从远处缓缓走来,黑色的斗篷严密地遮住了他高挑地身形,兜帽将他的面容隐藏于阴影之下,布料在花丛中摩挲,即使他走得再慢,却也不可避免地打碎了数株脆弱的花朵,花瓣又被微风扬起、随风飘向天空
“……”
斗篷下的人微微抬起头,却什么也没说,仅仅只是伸出右手握住了一片花瓣,又重新松开,任由它飘走
“……明,你终于来了”
在那块彩色玻璃旁边,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和高挑的身影一样身着斗篷,但相较矮了许多,看身形似乎是位女性
“我已经把这扇‘门’研究透了——是定向传送”她对高挑的身影说
“它永远会指定某件物品运作……对,我认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却隐隐约约让人感觉得到她此刻的激动
高挑的身影依然沉默,而在数秒的寂静后,他终于开口了:
“走吧……”
说罢,他隐于黑袍下的右眼亮起深蓝色的幽光
……
孔阳睁开了双眼,他自床上坐起,看向了柜子上的那块电子时钟
……11:00……
不多不少,刘朴安应该刚使用完自己的能力,接下来,他有大约1小时的时间
他离开床铺,穿上鞋,顺手拿起床尾处的行李箱,套上外套后便推开了房间的门
提着行李箱爬上楼梯,孔阳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卖铺的店面处,他将行李箱打开,除去杂物外,里面还放置着几件外观十分特殊的容器——它们每个都只有巴掌大,却做工精妙,其内部的导管中似乎正在流淌着某种特殊物质,分不清是气体还是液体。短暂地检查后,孔阳取出了其中一件便又重新合上行李箱……
……11:04……
刘朴安平时的住处并不算远,只是由于某些特殊装置,平常难以被外人发现,但孔阳已经记住了位置,那种东西的基本微乎其微了。不出5分钟,他便已抵达了附近,看着远处的白色亮光,他知道刘朴安已经将“门”打开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进入便好
孔阳握紧了左手的行李箱,右手则从口袋里拿出了刚刚取出的容器……
[意质固化收集器]
这是这件容器的全名,其本身作用是将使用意能所消耗之物——意质具象化并存储起来,对于其他意能者或许没有用处。但若收集了他人的意质,那便可以作为助力孔阳快捷使用能力的重要道具……
孔阳重新开始向前的步伐,向着刘朴安的“门”走去
他熟练地开启了“意集瓶”,释放其中的意质,随后……
开启能力……
意质已充斥了他周围的空间,寒冷、孤独、悲伤、担忧……无数不应属于他的情绪与感受涌入身体,它们逐渐没入他的意识深处,并没有产生任何波澜……
好了……接下来……
伴随着意质逐渐被吸收,孔阳的身形开始变化……
头发逐渐变长,一股银白将原本的黑色吞没,随着发丝垂落腰间……
身高仅是微微降低,却使她的身形显得更加娇小……
胸部微隆,但她很快便适应了那敏感的丝丝刺痛……
最后……
眼中浮现时钟的纹样,和同沈微明对视时相同,指针左右横跳……随后黑瞳染白,周身闪烁银光,如星辰一般点缀着
“完成”
若正常地觉醒,他——不,她的能力本来不应具有这种效果,但灾变为她带来了一些意外
现在她已是少女的身形,银白的秀发散于腰间,迷人的娇俏面庞上,樱桃般饱满光润、洁白的双瞳却好似凝聚了凛冽寒芒,如洁玉所做之剑,令人想要仔细欣赏却又不感靠近触碰
但这些尚且没有意义
现在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了
她径直向“门”走去……
“妈的,孔阳这种时候催我进货,完全不考虑我的休息吗?”
一扇白色的门,静静地立原地,即使刘朴安从门后将其推开也没有任何声响
孔阳拉着行李箱,车轮发出“隆——”的声音,但直到她从刘朴安身边经过,抵达了“门”的另一端,他也依然没有发现,更准确来说,是十分诡异地“没有注意到”
但刘朴安怎样暂时与她无关了
她抛却了心中的杂念,重新看向前方——
那是无数高楼大厦,
它们纵横交错,蚕食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它们自四面八方“生长”出来,将一切土地占得满满当当
它们层层叠障,遮挡了远方,令她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景象……
这里便是“新城”
沈微明所处得那座……
“新伊甸……”
孔阳戴上了外套的兜帽,双眼在兜帽得阴影中发出白色的光芒,她张开嘴,似乎是对自己说道
“欢迎,来到——新伊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