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阳几乎没有说谎
毕竟在旧城这一带已经很少能遇到外来者了,他一肚子话倒是憋得没处说
但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也不敢胡乱地信任,将自己的信息全盘托出,例如他留在旧城的原因
“告诫”的确是原因之一,但绝非全部,也并非源自“父亲”
因为关于灾变前的那些被归于“记忆”的东西都已被抹去,仅剩下“知识”
这并不是孔阳一人的症状,每个人都一样,完全失去灾变前的记忆,却依然记得自己、或者是某位认识的人的名字、年龄、喜好等信息,以及诸如历史事件或是运算的技巧这类自己曾经学习与了解过的知识
没人去探究原因,也没有人想去探究,而这场“失忆”,已经成为了灾变后的常识
幸亏那位小姐好像没注意到,也可能对方有些错估了那句“告诫”对自己的重要性
毕竟一件事在某人心中的地位上升到一定程度,也许便不再局限于记忆而变成“常识”也并非不可能
“灾变”所引发的系列事件本身就不是正常而无关联的人会理解的,要是作为“知情者”真被人发现,恐怕会被抓起来拷问吧?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这些知情人和灾变的发生有无关系……
孔阳思索着,手撑着脑袋,目视店外
自从在那场“灾变”之后,世界就变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谋害我?谁知道你是否真的不知道我?谁知道你会不会背叛我?又谁知道你会不会拿廉价风衣坑我?
他问了自己很多问题,只答得上来两个
除去“廉价风衣”的水分问题,他对于其他问题都不想回答,不愿回答。最后的答案依旧是问题:
——“你没想过当个圣人根本屁用没有吗?”
——“对我当然没用啦……”
——“那你无私个毛线啊?”
——“等我说完!对我没有,对他人总有吧?”
——“这种时候,聊‘对他人’有意义吗?”
——“……谁知道呢?”
“他真的是个圣人……”
“什么都不需要的‘圣人’,无需修饰”
“要是我什么时候真的可以成为那种人,也许就能从容地面对死亡吧?”
不像如今这般……
雨停了,半小时前就停了
孔阳看着店外几乎是由旧城残骸堆砌成的街道,
“旧城”是灾变的源头,很多人都去新城了,但仍有许多人留在这
他们又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有人和他一样,都是在新城无法生存?
这个世界是不公的……总会有人变成牺牲者……
“……天亮了”
该去找老刘进货了……
他在心中补充道
……
“微明,你真在旧城看见了人?”
“嗯”
面对朋友的询问,一个“嗯”字就足以表达沈微明所有的想法
毕竟,她们眼中那片废墟中能有植物与微生物以外的生命就足够惊人了
“真不是鬼?真是活人?”
“对,没错”
“哇——那个人长什么样啊?男的女的?你有问ta怎么在旧城生活的吗?还有……要不你带我再去一次旧城区,我和ta认识一下?求求你了嘛!”
她叫李柔,沈微明所在队伍里的辅助
“……别去,旧城附近最近太危险,那些势力都周边活动,我们这种小队伍还是不要插手好些……以及,在外面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这些都是实话,不是平常她用来忽悠李柔的虚假信息
“那你为什么要换旧城的情报哇?你这不就是准备再去那儿吗?”
李柔并不傻,她与沈微明相处那么久了,自然也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两位少女年龄相仿,同样白发,但是沈微明的白发是完全觉醒时发生的变化,而李柔则是因为天生的白化症
白发、白眉、白瞳,甚至连衣服她都选择了纯白T恤,这就显得她有些时候整个人有些许……诡异
沈微明没有直视她的目光,对方整个脸都已经贴到了自己边上,现在周围人多倒是还好,若是晚上还没人,那是真的可以吓死人的,因为真发生过这种事
不过……
对方猜得也没错,她的确准备再去一趟旧城区,她想再见一次那个少年——孔阳,尽管不到一天前才刚认识
对方知道的绝不仅一星半点,并且极有可能是“灾变”真正的亲身经历者……
这些是她淘来的情报,废了她蛮大力气,半天时间,她来不急验证,但沈微明却很信任这些信息,毕竟活在作为灾变发生地点的旧城区就足够可疑了,与其拖几天验证,不如亲自问问
但面对李柔的问题,她选择了避而不答
要不明天让她去张哥哪里待一下吧?她想
“张哥”算是他们队伍的二把手,同时也是他们队伍觉醒能力最强的成员
这些天,无论是新城还是旧城一带可能都没法太平了……
“小柔?”
“嗯?怎么了?”
“……你买个墨镜吧?遮一下眼睛?”
“啊?那我带白色美瞳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你没发现每次你走在街上周围总是有人看着你吗?”
“那不关我事……那只是因为我们两个白毛女并肩走在街上太独特了吧……”
“……”
这叫不关你事吗?
……
“所以老刘,你到底什么时候进新城?”
孔阳站在一副躺椅前,盯着躺椅上那位三四十岁叼着根香烟的中年男人
“都说了,叫我‘刘老’——怎么对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的……”
“就你那品性还让我尊称!?年初我淘来的花瓶是不是你偷的?我就想给店面做些装饰而已,你偷了干嘛?没见你有那品味好吧?我前些天那些丢失的药是不是你拿的?前天我的绷带又是不是您不请自来‘借’走的?你还……!”
“慢着慢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吗……”
“去你的‘好说’!想好说就赶快些去新城补货!”
对待刘朴安,不得平和,不找点事威胁只会让他一拖再拖
刘朴安的小偷小摸本身不算大事,但是偷孔阳的药绝对不行,他对外的身份是“全明远区最好的医师”
从某种角度看,偷他的药便相当于变相与这一带的几乎所有居民为敌
那他真的需要这些药吗?不一定,因为那些药只是伪装用的,人们不会信一个从未听说、来路不明的治疗方法
但至少脸面不能丢啊,气势也不能落啊
再看刘朴安这边,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尴尬、难堪,而其中又夹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恐惧,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孔阳会干什么
“额……那个啊……阳儿啊……你看我们……”
“不能”
孔阳的回答很坚决,他知道刘朴安只是想求情,毕竟若是孔阳将这些事说出去,他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在旧城区做买卖了,下辈子也一样
“速速进货,否则免谈,后果你知道。老刘你是聪明人,这点小事你自然知道怎么选”
刘朴安:“……”
很明显,他没得选
也不是他不想多进些货,而是这里与新城相隔太远了,一般来说他承担不起这开销
在这里,除了他便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于新城和旧城间多次往返,这也得益于他的能力
这世界上,满了三十的人没有不是觉醒者的,没有例外
而他的能力是可以开一道门,距离不限,属于是赶路的最佳选择之一了
不过与之相应的代价也极高,他的能力会收取“财富”
什么是“财富”?能力没有给出具体定义,但表现上来看,便是会收取他等额的钱财,可以是任何形式,包括黄金与虚拟货币
如果完全没有钱财了,能力又会进行“高利贷”,取刘朴安以后收到的钱财抵债,甚至还要收利息
收取不同的货币还会有其他变化,于是刘朴安便为其定了一个标准值——“财富值”,1点财富值大概相当于1点交易点——那是当今世界上流通最广的货币之一——而实际上会有浮动,似乎是按照当今交易点的实际价值来计算
目前收费标准是50财富值/km,自旧城区到新城,尽管地图上标注的是约为400公里,但实际上前往新城他需支付的费用却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将近10万
身为一个“小批发商”,特殊时期本就收益微薄,加上行程开销更是要他命
好在他能力可以维持一小时,足够他搬运各类货物,但若是不算好时间,依旧会是赔本生意
可此刻面对孔阳,刘朴安是不敢争半点好处
“哎……”
他只能作罢,毕竟对方提的要求相对来说并不过分,还是能接受的
“那么就这么定啦!?这样的话……药你就留着吧,等我需要了再找你要?嗯,我也劝您早点去下面吧?最近这附近总是有人打架,挺奇怪的”
孔阳的表情转变为和善的微笑,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转身离去
“……”
刘朴安没回话,只是在躺椅上看着孔阳的背影,而那个困扰了他好几年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为什么没见过他施展自己的能力呢?
少年从他认识以来便是一副“好人”人设,没见他偷他抢,还总看到他帮助他人,这在灾变后便很奇异了,现今几乎已经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好人——那样并不利于生存,恐怕只有将死之人才愿意扮演这类角色
但人家孔阳好端端的啊?什么绝症会拖个五六年?
最关键的仍旧是他的能力……
“他觉醒时期早过了吧?有能将觉醒推得那么久的人吗?要是真有……那人怕不是神经病吧?”
或者……精神病?
毕竟目前看来,觉醒似乎和精神状态有关
而在他思考时,少年已经走远了
……
烈日当空,光芒透过五彩的玻璃撒入的教堂,在地面上投射出由几何图形构成的画,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上帝赋予亚当灵魂与生命的画面。但玻璃表面的灰挡住了部分阳光,投影也因此有些黯淡
教堂已然破败不堪,许多部分已经倒塌,彩色玻璃也几乎被幸存者全部拆下,通通换成了交易点,那块对着正门的图画——那块能映照出《创造亚当》图像的彩色玻璃已经成了这里唯一剩下的一块,或许是为了纪念灾变前的辉煌,或许是对于他们神明的敬畏,又或许是对灾变前人们艺术的研究,始终没有人将它拆下
此处已然没了人烟,甚至不见半点动物的踪影,却能在地面上终年看见盛开的繁花
这里是那么的宁静,只是……
“我*!又飞偏了!”
沈微明的咒骂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飞到这座教堂了,她现在心中充满了火气
重要的并不是总是飞回这里,而是每次飞到这里都费了她将近半个小时,本身她准备第二天再去旧城,结果顺便接了个委托,让她去处理旧城区一邪教组织,又让她们队长知道了,她愣是几乎被赶去干活了,什么食物也没带,现在已经精疲力尽
“我tm不会要在这把遗书写了吧?”
从早飞到晚,她不太清楚自己还能使用多久能力,要是又飞回这,似乎真有可能要写遗书了
可在思考间,她忽然感应到一丝微小的空间波动,十分遥远,又十分微妙
此刻沈微明有些不知道该干嘛了,但愣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尝试追溯那波动的源头
自己总不能再这样瞎飞吧?无论那空间波动的源头在哪都会有猫腻,收集情报嘛,无论是好是坏,她都得去看看
于是,在作出决定后,她便向远处飞去
而在她离开后,两名身着黑袍、头戴兜帽之人便突然出现在教堂中
“……明,她发现我们了吗?”
身形较矮的那位缓缓开口,向她的同伴发出了询问,可对方一言不发,默默看着那位少女飞行的方向,最后仅说出一句话
“无碍”
黑袍下,他的右眼亮起深蓝色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