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仟予哼着小曲迈进教室，那一刻他察觉到教室内外与众不同的气压，甚至与过去的印象都大相径庭，在其他学校大多设定是早读而逐风高中为自习的时间里，仟予首次看到教室内座无虚席且每个人关注眼前的课本铮铮有声，就连比他晚入学的转校生萤诺也聚精会神。
因而今日听不见若默的早安了，仟予也没有想着打扰若默，用手机给若默发了消息，如果没空就不必回复。
“仟予你肯定又忘了。今天优美老师要考背诵。”
“我昨天跟优美老师说了我没能背下来。她特别警示我慢慢来，不着急。”
“警示这词用得真好。云轻老师即便不知真相也略窥一二了。”
“怎，怎么突然尊重起来了。等等，更像是某种饯别。会发生什么啊！没背出来罚站一节课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不是发了这个视频给你看了么。”
仟予也的确看了。视频里，是优美初来这个班时告知同学们她对于背诵的要求：“发挥记忆力的作用。切实背下一篇文章，一个段落也好，培育那脱口而出的熟络，时隔多久仍然会想起，就像以前栽种的树苗都长成了树林，很有得到收获的成就感，对大家的学习深度包括思考方式都有裨益。我希望同学们要认真对待。也不会是苛求，记忆如纵横的水渠需要时间流经田野，老师一定陪伴着你们滋润名为学识的田野，不论这需要多久。”
“有什么问题吗？”仟予此前包括现在都没有从视频中发掘出让人心慌的部分，反而更觉得优美老师时刻为学生着想，“所以我应该是愧疚么，优美老师那么好，我却连背诵都不上心。不可能，优美老师绝对不愿听见学生这么想。”
“那会是——”仟予又看了一遍视频，优美老师言辞中藏露了跃跃欲试的期待，这期待是来自于成就感？裨益？学识？都不够贴合，优美老师那样善解人意的人——这么一想她更在意的一定是，陪伴！不存在未的想象顷刻如天上掉落的泡沫砖将仟予淹没，“该想到的啊。那么多次从优美老师办公室回来。忍不住地幻想却又清醒地将之落空。”仟予无比清楚优美老师那所言非需的不论多久的陪伴，在完成背诵任务之前，优美老师温柔的督促、可能在课堂之外甚至家里都能感受到的优美老师细语纠正的提醒随时伴随左右。等待接听的激动、被格外关怀的感动，之于一位无所事事的人都将紧张不止，更不用说有学业任务或是生活琐屑以及呵护课外兴趣爱好的正在尝试与吸纳新鲜事物的高中学子。优美老师的陪伴堪当甜美的泥潭让人即便知晓应对方法也不愿抽身，更后怕的是，就算终于脱离这扰人心乱的情绪状态，此后一段时间内却难免怀念那曾有过的温柔，在丢魂落魄的叹息中接受她的温柔不会只属于一个人的事实。
“呜呜呜呜呜呜呜！昨晚怎么不跟我说清楚。”仟予在仅剩的时间内翻阅课本。
“你是去优美老师办公室次数最多的，我以为你懂了。”
“难逃一劫。早知道昨晚熬夜也要背下来了。优美老师还语重心长说了好几遍高中生长身体要睡饱饱。”
“祝君保重。”
“喂喂喂，知晓了结果还说这句话，我当你在阴阳怪气。”
“诶嘿。”若默发了一个Q版表情，萌混过关。
“大家，早上好呀！”优美老师这次不优雅地直奔讲台，笑意缕缕。
但学生们都在争分夺秒而无人回应。“怎么都不礼貌。”优美赌气了。
“都是拜谁所赐啊。”同学们各个心议。
仟予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精读课文，闭上眼确认一番所背诵句子的流畅，刚要背下一句，课本不翼而飞，不对，若要说翼也有，是优美老师的手，“仟予。借一下课本。”
“啊？啊？啊？！这不对吧！”
“看课件一样的。反正仟予以前不也习惯了没带书上课。”
“这一句应该是用来反讽我散漫的上课态度，怎么用作成了优美老师拿我书本的理直气壮啊！”
“？没带课本为什么要讽刺，比起一种活该式的观望，解决这个情况的做法显然更重要才是。跟同学一起看，或是老师的借你呀。”
“哼。计划通。”仟予心笑。
“唔。但今天。”优美支支吾吾，“对不起。”
“莫非优美老师真的没带课本，那位治学精湛、以身作则的模范教师竟有这般疏忽么？”
“……”优美老师哑言了，“现，现在是上课时间，同学们翻到第43页。”
“同学们！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想想吧，今我被收了课本，明日就可能是你们其中一人。即使对方是优美老师，我们也当勇敢说不！”仟予试为集体发声，但都无动于衷，“非，非要说也是大家的不礼貌老师才收书的，我也有个苦劳吧！”
感情牌无效。“这礼貌一看就是借口。借口。”同学们摇头，但心里对有意或无意争取了背诵时间的仟予多了一分敬意，“大家会记住你的。”
“哈。这就是我的班级。”仟予一遍遍看去翻到指定页数的同学们，心中反倒涌现一股安闲的快意。他们看样子是冷漠，却属于那种指着你的鼻子说“我们是在冷漠你懂么？”的让你别往心里去的玩笑而已。
其实仟予也明白为什么优美老师选择的是他，最晚那么实诚地告知优美没背下课文，虽然不清楚优美不想要他背完的原因，可能是捉弄或者一点弥留至今的孩子气，但恰如一个不喜欢却碍于名分的约会那心愿脱身的机会出现在眼前，优美怎么可能放过。
“没辙了。”仟予停下抗议，专心上课，等到背诵环节不出所料点名到自己然后磕磕绊绊背上一段，“优美老师能不能提醒几个词？”
“嗯哼？”那是迫不及待宣布某个消息的微笑。
“我想起来了！”仟予是真想起来了。
“下课来办公室一趟。”但是优美不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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仟予跟在优美身后，顺带帮她提一些教案，到了英语组。刚坐下，御然手提金丝制甜品点心架入内，在看见仟予那一刻忽有种退后关门的冲动。
“老师好。”仟予起立致意。
“表情不对，见到我怎不高兴。”
“场地魔法卡的存在。”仟予示意了下所处的办公室。
“速攻魔法「旋风」，发动。”优美指间忽现一张卡牌，室内刮起旋风，单薄的纸页乘风旋卷。
“给办公室破坏了不是很糟糕吗！”仟予展开身臂帮御然抵御风伤，而英语组内其他老师皆置之不理，唯一突发的举措就是将桌上的红笔攥在手里，“话说更该吐槽的是优美老师真的在发动魔法啊！”
“哼哼。厉害吧。”优美老师在风眼中拍拍胸脯。
“厉害，极了！”叫仟予否认自己的中二之魂完全不可能，在办公室大闹一场，仟予小时候许下的愿望如今得到了优美的回应。
“这两家伙。”御然扶额，不过也许诚如仟予所说，场地魔法卡一破坏，就见到了仟予开怀的笑容。
玩累了，优美犹如倒放了这一段影像，时间拉回魔法发动之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吗？一位中年教师他较为稀疏如网兜的发丝吹向了另一侧，显露出地中海。
“哎。”教师对镜子叹了声气，重新将头发梳回。
“好心酸。”仟予想着能不能以魔法生发。
“谢谢你仟予。”教师察觉了仟予的心意，他眉头抬起历经沧桑的额上皱纹，“要知道秃发本身也是一种魔法，看着家庭越来越幸福的魔法。”
“真是伟大的魔法。”仟予敬佩道。
“你要，去哪？”御然勾着仟予的衣领把他带回桌前，仟予跟教师搭话的途中，他离办公室门口越来越近了。
“嘛……我想去看看门栓有没有受损，之类的？”
“不急呢。”优美把点心架的蛋糕分到仟予的瓷盘中，“特地让御然多带些。作为上节课的补偿。”
“嚯。优美老师还知道。”仟予使叉子劈出蛋糕的夹层切面，将较小的一块送入口中，浮夸地嚼了几下说，“原谅你了。”
“怎么了到底？”御然难忍笑意，口中甜甜圈的流心差点溢在嘴角。
优美说明了一番，这时仟予也有话题问出为什么优美老师更想他背不出来。
“好久。好久没学生允许优美，打扰，不是，辅导了。”
“原来想要一个正当的按了门铃就跑的理由。”仟予和优美玩格斗游戏的时候就发觉她其实也有学生那般淘气的一面。
“在校的话我会抽查。晚边在家就固定七点半。”优美说了她的辅导计划，“直到你流利背下来。”
“一篇课文而已。应该很快就背下来了。”仟予仍心存侥幸，但转念想到优美在家时的常服着装，“怎么可能静得下心啊。”
“我问一问，是要开视频么？”
“嗯呢。不然仟予照着书念可不好。”
“果然是这样啊。”
“哦？”御然听着也思考了什么，“我能不能旁听？”
“尽管御然老师杀伤力不如优美老师，但毕竟是叠加啊，不可不可。”仟予极快地理清了利弊，准备了一番说辞。但在此之前御然掐了一下仟予的腰，在仟予看去时展露一个艳阳般的微笑，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想了很失礼的什么？”
“不能拒绝！一定会发生很不妙的事。”仟予的第六感在报警，于是，“我支持御然老师。”
“那就这么决定啦。”优美也没觉不妥，她现在分神在想晚上戴哪一个鬼怪面具吓吓仟予。
逐风学校的校内设计对于学生都十足偏爱，更不用说担当教导任务的老师们了。因而办公室分配给每位老师的空间毫不悭吝，除了电脑桌、摆放作业纸和课本的书桌柜子、或有需求一些小物件装饰的这些空间之外，摆放一张围坐共品茶点的圆桌也犹然足够。所以。
“的确是对这样一个没有妨碍其他人走动的圆桌而觉神奇。但为啥现在才介绍起桌子啊。”仟予此时没有客气地品尝另一个甜点，一并对场景的画面编排提出意见，“等等。”仟予发觉了什么，就如品味到口中化开的巴斯克芝士蛋糕那咬碎的蔓越莓干，“这个所以是什么含义？”
所以当萧芸也加入茶会时，仟予丝毫不会觉得拥挤。
“拥挤是不拥挤啦！但能不能解释下萧芸老师的悄然出现啊。”仟予动叉子的幅度轻了许多，传递出“请别在意我”的意思。
“晚上也提醒我。”萧芸直入主题，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数学答案比语文的所用笔墨更少，“借此机会给仟予复习知识。”
“哦哦。”优美挺开心，因为届时她能一并吓到三个人了。
“怎么忽而心有此意，仟予似乎有些吓着。”御然替仟予问出。
“这也是吓到的样子么。”萧芸观察未知数似的微微倾头看向仟予，她印象里的仟予似乎经常一惊一乍，像躲在三角形内部的一个动点。萧芸认为那是仟予的行动逻辑，毕竟仟予的每次错愕之后，都跟着一弯欣逸的微笑。
“‘也是’吗？”御然捂嘴笑了。
“他不诚实。”萧芸咬一口曲奇，一点碎屑以手掌接住，而后舔了一下掌心说，“说过遇见不会的题目或者不懂的知识可以问我。问是问了，但我看一眼都知道是你早已掌握的知识。”
“萧芸老师双瞳剪水，洞察秋毫。”仟予变相承认了。
“从问题的逐次难度能知你有进步。但不够，为什么不问不会的？”
“……”关于这个问题上一次萧芸已经开导过仟予了，但仟予仍是顾忌着，讲了一遍还不懂，就要迫使萧芸老师下降到他的角度去梳理出一个他所能听懂的语言，仟予绝不怀疑萧芸的教学水平与持恒的耐心，他反而是觉得自己的愚钝太占用萧芸老师的时间。换成其他人得到萧芸的指导，甚至一句点拨，早就在奥数比赛得奖了，“不。值。得。”
“这个想法很不可取。”优美语气里全是不喜欢的意思。
“倒是像你会说出来的话。”御然以绘画角度似的观察仟予，细细呢喃，“怎么就这么像呢。”
“所以我说。”萧芸对他的答案没觉奇怪，仿佛一个已知条件写在了仟予脸上，“得视频教他。”
“劳烦萧芸老师了。”
“记住月考数学要及格。”
“嗯。我一直记着。包括老师在我身上的付出。”
“所以到了这种情况了对吧。”萧芸唇间的烘焙香气触碰了仟予鼻尖，“姐姐教我说的是——”萧芸的眼睛贴得好近，连同她细微的思考都仿佛看清，“别觉麻烦，我一直都在。”萧芸抿嘴一笑，那是在落英缤纷的桃林里，少年与他的剑修师父日复日践行的约定。
那也是仟予第一次从影视作品中得到鼓舞的恬然一笑，多年以前萧芸还是演员的时候，仟予就认识了她，但他从各类塌房事件笃定演员与剧中角色不能一概而论，故而不曾了解角色背后的演员境遇。为什么萧芸没有继续当演员？当初想必很多人关心。但现在作为一位迟来点下关注的粉丝，在这场粉丝见面会中，最先说出口的一定是，“谢谢。”谢谢你激励了我的精湛演技，更因你如今让我对数学拾起信心的耐心教导。
“我最近学到了如何用数学知识作比喻来写小说，这可以看作我的进步吗！”仟予没有戒心地笑了，是让萧芸足以写下最后一行结论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