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神殿从未回应过白沫的祈祷。
一次都没有。
他跪在冰冷的神像前，额头抵着石板，磕破的血混着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生之星啊……您为何不肯垂怜于我？”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没有神迹。没有回应。
连一丝风都没有。
白沫踉跄着走出神殿，残破的衣裳贴在身上，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冷雨浇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两旁信徒来来往往。有人捧着神谕喜极而泣，有人跪在雨里磕到额头流血。
他忽然觉得好笑。
神爱世人。
只是不爱他而已。
白沫回到家时，妹妹已经快不行了。
她蜷在稻草堆里，手指枯瘦得像一截干裂的树枝。听到门响，眼皮颤了颤，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哥……”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白沫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冰凉。
“别怕。哥在。”
他在说谎。他什么都做不了。
星神不救。
神殿不管。
他一个凡人，拿什么跟命争？
妹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彻底安静了。
白沫跪在床前，抱着那具轻得不像话的身体，很久很久没有动。
雨下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
他已经没有泪了。
深渊，邪神殿。
白沫抱着妹妹的尸体，一步步走进去。
殿内幽暗，四面墙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影子像活物一样在地上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息，既像腐烂，又像新生。
他走到王座前，跪下。
然后，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喷出来，落在黑色的祭池里，像滴入深水的墨，一点点晕开，被吞没。
“凡人。”
低沉的声音从王座上方传来，带着慵懒的尾音，仿佛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
“你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白沫没有抬头。
“邪神大人……我恳求您，对我降下最恶毒的诅咒，只愿您能赐她一条生路。用我的命，我的魂，我的一切，换她重生。”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千百年来，你们都信那至高天之上的蠢货们。”
声音忽然近了。
“如今，又跪求于我。”
“我为何要帮你？”
白沫抬起头。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王座上走下来。赤足踏空，每一步落下，地面的杂草便枯萎又复苏，生与死在她脚下轮转。
她停在他面前，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什么都愿意……”白沫艰难地开口，“只求她能安然无恙……”
“什么都可以？”
邪神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太便宜了。”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白沫的心脏骤停。
黑暗如潮水吞没意识之前，他听到她附在耳边，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以物换命，一换二。”
“不过……染指深渊，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明天见，我的眷属。嗯……女儿。”
叮当……叮当……叮当……
列车进站的声音，撕开了黑暗。
白沫的意识像溺水者被猛地拽出水面，大口喘息着睁开眼。
天花板上方的灯光刺得她眼痛。
她呆滞地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死了吗……”
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白雪她……应该没事吧……”
“差不多算是死了吧。”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沫转过头。
一名少女悬坐在半空中，两只白嫩如玉的小脚晃来晃去。
黑发凌乱，金黄色的竖瞳里盛满好奇，像在看一只刚从路边捡回来的小猫。
头顶有角。脸侧有鳞。
白沫的第一反应是：邪神。
第二反应是：她刚刚说什么？
“你……你是谁？”
“我？你死前乞求的神明呀。”少女从半空跳下，赤足落地，轻巧得没有一丝声响，“深渊之主，『魔龙』阿斯特·莉亚。叫我莉亚就行。”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来。
“你是……邪神？”
“对哦。”莉亚笑得很甜，“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坏掉嘛，大女儿。”
白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娇嫩，软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白沫僵住了。
她缓缓低头。
黑白相间的礼裙。纤细白皙的手。垂落到腰际的黑色长发。
以及……
白沫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不是……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连身体都——”
她失声喊出来，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莉亚轻轻一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以物换命，一换二。怎么，你不满意？”
“我……这样的我，还不如死了……”
话音未落，莉亚猛地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不行哦。”
温柔的声音贴在耳边，像母亲哄孩子。
“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眷属，最初的造物，最可爱的女儿。”
白沫愣住了。
她透过莉亚的金红色竖瞳，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黑发如瀑，容颜精致，五官和莉亚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中少了邪神那份从容，多了说不清的惊惶。
“女……女儿？”
“对。”
莉亚松开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起死回生，逆天改命。这本应该是不可能的。”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但我是谁？我可是莉亚，深渊之主。我用了一点小技巧，成功骗过了那群蠢货。”
她伸手抚上白沫的龙角，又捏了捏她身后新生的尾巴，像在验收一件完美的作品。
“不过呢，也有点小缺陷。”
她的笑容淡了下来。
“你染指了深渊，又与我做了交易。凡人的血肉撑不住这种代价，早就被侵蚀殆尽了。”
她指了指白沫的胸口。
“现在这颗心脏，是我用自己的血肉为你重塑的。你妹妹那颗，也是。”
白沫低头，下意识按住心口。
那里跳动着。沉稳，有力，却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凡人的律动。
“所以，你已经离不开我的血了。”
一支装有暗红血液的试管被塞进白沫手中。
“每天喝一份。否则，那颗心脏会慢慢停止跳动。你不会死，但会渐渐变成一块有思想的石头——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永远困在自己的躯壳里。”
白沫低头看着那支试管。暗红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像液态的红宝石。
漂亮，但致命。
“而你要帮我做两件事。”
莉亚又竖起了手指，一根，两根。
“第一，吸纳信徒。这是你作为我眷属的责任。”
“第二——”
她的笑容变得危险。
“帮我猎杀那至高天之上的星神。”
“不要！”白沫大喊道。
莉亚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活下去。”
列车猛地一震。
轰鸣声中，深渊之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白沫透过车窗，看见外面是无尽的黑暗与星点。
那辆列车载着深渊之主，载着她新生的眷属，驶向远方的群星。
百年前被猎杀殆尽的邪神，重回人间。
至高天之上的祂们，毫无察觉。
而白沫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