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接下来怎么办?”
树在身后问道。我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脚下的地毯。这地毯铺遍整个走廊,在我的脚底传来柔软的质感。走到拐角,我望向远处的红木门。
“去家主的房间吧。那里有很多书,也许会找到什么。”
“我找过了,”美咲答道。“那里没有苍空留下的书。”
我回想起那本诗集上的内容。它们的风格,很多都不太自然……像是字句都不属于这个国家。但它们并不陌生。我曾读过那种愤怒与悲哀:连文字都要为之发颤。
“我想去看看,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美咲没有说话,跟着我走向隼人的房间。
这走廊长得望不见尽头,却少了些起初的静谧:微不可闻的一丝低语,我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它在安静的走廊里蔓延开来,不断交叠,似乎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越是往前走,杂音便越是清晰。直到我在一扇虚掩着的小门旁停下脚步,向门缝望去。我终于确定了,那是笑声。
树的步伐顿了一下,盯住小门,听得聚精会神。比起我的疑惑,他的表情更像是诧异,仿佛这声音本不该存在于此……不过好像也确实是这样。一会儿,里面传来什么滑倒的声音,接着再次响起笑声——咯咯笑着,好像看到什么十分好笑的东西。可不同于刚才的笑声,这笑稚嫩而真实。
这些声音有些熟悉。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画面——有人曾经这样笑过。树迫不及待地望向我,眼神里写满了兴致,他是想进去了。我皱皱眉,朝美咲瞥一眼。树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接着向美咲问: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请便。”美咲声音平稳,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树快步走到门前,推门的动作却小心而缓慢。直到门被打开,我和树得以看见里面的景象:一台电视机,上面有只表情古怪的猫,做着滑稽的动作。距它一米多远的是一个女孩,她小小的身躯蜷在一起,一只手衬住下巴,眼神盯住那猫目不转睛。
啊,想起来了——树在事务所时,看着这个节目,也笑出了声。
女孩听到脚步,向我们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微微闪烁。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再次看向我。我没有说话,同样偏移了视线,我和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年龄的小孩。
房间里只剩下那只猫的蠢笑,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许久,树故作镇定地咳了声,挤出一个微笑来。
“……你好呀。”
“你……你好。”
女孩磕巴一下,声音很快弱下去。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但基本上都是朝地面看去,接着马上转移视线。树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随后攥成一个拳,大概是在给自己打气。
“呃……你在看什么?”
屏幕上的猫正用滑稽的姿势跑着,电视机的笑声几乎要盖过女孩声音。
“呆脸猫……。”
“是吗?这个我也看过。”
树想要继续说下去,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顿了顿,走到一个女孩的身旁,看向屏幕。
“好看吗?”
女孩抿了抿嘴,点点头。
“我也觉得。最好笑的是它被热水壶砸脸的那一集,整个脸都变形了。”
树蹲下来,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动,嘴角还不经意间扬起一丝笑意。树看着屏幕,女孩看着树,那只猫依旧在跑。
“你觉得哪集最好笑?”
女孩安静了一会儿,转回头,小手指向屏幕。
“这集。”
“这集?”
忽地“噗通”一声,那猫一下子栽进水里,飞溅出巨大的水花。树怔了一下,嘴角一咧,没忍住笑出了声。房间里顿时多了一丝莫名的轻快。
女孩看住树的笑容,嘴巴有些微张。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问她这些问题,也没料到一个陌生人会看这动画片笑出声来。
但树就这么笑着,笑得毫无防备。
一会儿,树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赶忙清了清嗓子,蹲下身转过头来。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过神来,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衣角。
“……铃原。”
听到铃原的名字,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美咲的视线依旧在他们身上一瞬不瞬,望得有些入迷。我甚至看了她好一会,她都没有察觉。
“井上小……”
“啊,”美咲猛地回过神,我后面的句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没什么……走吧。”
她毫不犹豫向隼人的房间走去,步子却没了以往严密的间距。我看了眼树,树正与铃原看着动画片入迷。
我没再出声,迈步跟上美咲的背影。
——
隼人的房间亮着灯,空无一人。美咲皱皱眉,走向书架,大概又是要检查哪一本书没摆整齐……但我们是来找书,并不是来打扫卫生。
“井上小姐,你知道西方的文学资料在哪里吗?”
“在左侧,第二列。”
美咲指向一个角落旁,上面的书籍薄厚不一,但无一例外地落了淡灰。
我走过去,视线在这排排书脊上扫过,翻动着的指尖染上了一抹灰黑。有些书做成杂志的排版,最近的是半年前出版;有些厚得笨重,纸页僵硬而泛黄,脆弱得让我以为下一秒就要碎在地上。
“你的那个朋友,挺会和小孩打交道的。”
毋庸置疑,这声音是美咲的,语气依旧透着一缕冰冷。或许是她想主动打开话题,却让我一度产生这声音是来自他人的错觉。
我吸了口气,没有回头看美咲。一手撑着书,几缕灰尘窜进我的口中。
“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个孩子,不喜欢和人说话。无论对谁都是如此。”
“那部动画,树也喜欢看。他不过是碰巧而已。”
“但石田先生很自然地与她搭上了话。”
美咲顿了顿。
“……明明是第一次见。”
我回过头看向美咲。美咲垂下眼,看向地板,那双眼竟流露着我从未见过的情感:空虚、落寞、甚至嫉妒……也许都有。但它们本不该在美咲身上有过丝毫体现,我本是这样想。
“或许是那孩子……不太喜欢我。”
美咲微微抬头,察觉到我正在看着她,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情感在一瞬被打乱,随后迅速消失。美咲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美咲。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落回书上的字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对西方著作的记录,介绍与评价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只有偶尔出现的几行加粗的标题,在文本的无垠中尤为显著。
我看着,看着。
“……树那家伙。”
我垂下眼,翻了一页书。书页微微卷起。
“有时候挺小孩子气的。”
总是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给干薯条裹上稻草那种。
说话也不怎么利索,尤其是和重要的人。
我低着头,思考了一会。
那家伙……一向这样吧?
一点点地凑上去,一点点地表达,一点点地让人明白。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去理解他吧?
但他还是继续做着这种事,明明有时候别人根本不在意。
“他就……总是那样。”
我叹了口气,微卷的纸张微微抖动着。
拼了命地努力,努力地让人明白。
努力地笨拙,让人替他着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木架上的灰尘缓缓落下。
我再次抬起头,望向美咲。她的表情平静,平静得让我想起家乡后面的那片湖。
我知道,那片湖在雨后静得能清晰倒映出我的影子。我也知道,那片湖的平静下,深藏着不可触及的汹涌:要卷起黑色的砂土,摧毁河床的漩涡。
沉默许久,美咲开了口。
“资料,查到了吗?”
我低下头,翻回刚才合上的那一页。被加粗的标题,上面有着苍空留下的书名。
“找到点东西。《诗集四》的出处。”
“那就走吧,”美咲转过身,我在一瞬窥见她悄然扬起的笑意。“去铃原的房间。”
美咲走起来,我也跟着走起来。我们一同向着房间的门口走去。
只是在她跨过门槛的刹那,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
我没有回应,一只脚跟着跨过这高高的门槛。
或许,他们同样笨拙。
只是方向不同。
我这么想着,关上了身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