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道过分宽敞的门廊。冷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的空气却并不温暖。我与树跟着美咲,头顶的吊灯刺下的光芒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美咲走得很稳,鞋跟落地时没有一点回音,像是脚下的地板天生就不该发出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木质纹路整齐得让我有些不安。如此宽广的地面却一尘不染,大概是被谁刻意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树却没有那么在意,他的鞋底蹭出了一道轻微的响声,显得突兀。
——这里不像家,更像是一座空无一人的展览馆,每一样东西都被安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我和树跟着美咲跨上一座旋转的楼梯。上了二楼,美咲继续走,我们也跟着走,脚步的回响在这长廊中愈发明显。
美咲停在一扇宽大的红木门前。随后,她伸出两节指关,在门上轻轻叩了叩。
“隼人,客人到了。”
她声音里惯带的冰冷褪去了几分,像是一层硬壳被短暂地剥开。美咲在这栋宅邸里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分寸感,可这次,她竟然流露出了一点……亲近感?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进来吧。”门里的声音厚重而沧桑。
美咲的手指搭在把手上。轻轻一拉,门开了,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她走了进去,我和树跟着进去,与她一同站在门旁,望着这空旷得夸张的房间。房间里的气味是纸张与木头的混合,带着些许过度打理后的无机感;左右两侧不是墙壁,而是书架:摆满了书籍的书架,把房间切割得过于整齐。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圆桌、一张椅子,我看不出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可能是杉木,也可能是柏木,说不定呢。但它们没有透露出一丝华丽的气息,只是面朝着前方的阳台,那里着一位披着大衣的男人,一手撑着书。
他在回头的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我们是被书架间的缝隙注视着,而不是被他注视着。他眼神不算锐利,却也不温和,或许是在衡量些什么。
“他们是来自古川事务所的帮手,接下了我们的委托。”
美咲说着,视线扫过书架的一角。我才反应过来应该先行问候,连忙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古川悠。”
树见我这副样子,才跟着弯下腰,声音低得像是在念课文。
“……石田树。”
我抬起头来,美咲已经走到了书架前,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书脊。她摸到一本微微凸出的书,眉头一皱。随后,她几乎不经意地,将那本书推回了原位。
“隼人。” 她先叫了他的名字,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淡淡地补充:
“书放整齐。”
她的语气里缺了些什么:平日那种惯常的冷淡……或许是错觉,我这样想。
隼人轻轻抬起眼,合上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尤为清晰。
“这些先放一边吧。”
隼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带他们去苍空的房间。”
美咲轻“嗯”一声,向门外走去。树转过头来,与我对视。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头绪,只是对他耸了耸肩。
——
从刚才开始,树就有些不安分。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又握成拳,松开,再蹭了蹭。他的视线在走廊边的墙布、花瓶、吊灯之间游移,最后还是落在我身上。
八成是又憋着什么蠢问题了,我心想。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模样,倒像个等着下课铃响的小学生。
终于,树按耐不住地开了口:
“哎,井上小姐,你和家主关系挺不错啊?”
美咲微微回头,嘴角勾起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当然了。哪有家仆和家主关系不好的呢?”
树抽了抽嘴角,冲我挤了个尴尬的笑。我懒得理他,只是把目光投向走廊窗外。
外面没有树林,没有山头,连一只路过的鸟影都没有。这静谧明明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里却显得再自然不过。
“就在这里。”
我转过头,与树一同停下脚步。美咲按住门,两手一推,木板发出一声哑闷的声响。一阵灰尘从里面窜了出来,要逃离这冬日洒下的光亮。随后,美咲踩进去,没有半点犹豫。我和树对视一眼,还是跟了进去,脚步扬起了一片灰。
这是一个空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幅灰蒙蒙的油画,还有一扇透着无温阳光的玻璃窗,便是这房间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灰尘浮在阳光里,缓缓落在地板上,窗前摆着一张木桌,桌角有些微微的划痕。桌上躺着一本书——那书的边缘残缺,撕扯痕迹清晰可见。我走过去,指尖拂过粗糙的锯边。撕裂的痕迹细腻而规整,像是被人一点点地撕下。残存的书页整齐,没有一丝折痕。
书的封面没有字。我拿起书,向封侧拂去,指尖沾上一层淡灰。书名缺了一半,但我还是认出了它——只有三个字。
“《诗集四》。”我低声念出。
接着,我翻起这书,捏住它黄旧的纸页,一点点往后翻着。字迹印在泛黄的纸上,诗和短文交错排布着。它们看上去工整,却让人难以捉摸:上一页写着静谧的秋叶与山,下一页便是汹涌的海涛与狂风。
直到最后,一篇短文映入眼帘——标题是《不归鸟》。
“你若养了一只鸟,用玫瑰与青枝编制着装饰铁笼的花环,予她温暖的稻草,让她每一片羽毛洁白无瑕。但你终须打开那铁门,将她捧向天空——”
再往后,纸张被撕去了一半,文字戛然而止。我的指尖依旧抚在上面的字句,树已经站在我身旁,探着脑袋望向书。
“这是什么?”
“当然是书。”我轻叹口气。“这是东方林苍空留下的书。”
树盯着文本几秒,皱了皱眉,最终无奈地撇起嘴摇头。大概是他无法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
我转过头,望向墙上的油画。
“那这幅画呢?上面有一只鸟?”
“可它没有脑袋。”树也回过头,我们的目光一同聚集在上面的鸟。“翅膀也没有画完。”
画上有一只飞鸟。它的身后是灰色的阴云,羽翼的末端有些模糊,看起来像一只真的飞鸟。即使翅膀没有画完,我也能看见画作的主人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几缕粗粝的灰白留在未完成的羽翼上,或许是仓促中遗下的痕迹。可最奇怪的是——它的脖颈止于一片空白,连背景都未曾添色。
我望着画上的鸟,想起美咲当时说过:苍空还留下了一封信。于是我转头,向美咲发问:
“东方林苍空是不是留了一封信?”
“是的,”美咲的视线似乎黯淡一瞬。她顿了顿,再次开口。“我与家主阅完后,将它放回了桌子下的抽屉里。”
我转过身,摸向木桌下方,是冰凉的触感。铁银色的把手光滑,大概是经常有人开启。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信封,上面空白一片。我拿起信封,指尖摩挲着封口侧。随后翻起,取出其中的信件。
我把信展开,上面的手工字迹秀丽无比。
——
致祖父:
望您勿怪,我不告而别。若事先言明,您定不会允准。
所以我必须鼓起羽翼,越过高墙,飞向那片无声的原野。
我敬爱您,承您庇护多年,心存感念。您的教诲,我一直铭记。
若要寻我,请循我留下的足迹,循我在这温柔的土地上踏过。
唯愿您不为我落泪。
苍空
——
读到那行短短的落款,我才抬起头,合上信。视线落在窗外的平原。
这是一封残忍的诀别信。
树托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这人要走就走,写信干嘛?闹了变扭,然后离家出走吗?”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美咲。
“东方林苍空今年几岁?”
“二十六岁,大概跟你们差不多。”美咲说着,眼神落在油画上。
树挠了挠后颈,皱着眉头,又作出沉思的动作。我瞥了眼树,轻轻把信塞回信封。
我走向空床板,指尖划过上面的木条。表面有些粗糙,却透着细腻的纹理。
“他把东西都搬走了吗?”
“他的房间本来就很简陋。该带走的,他全都带走了。”
我垂下眼,地板上落了几只淡淡的脚印。房间过于素净——简直就是被故意收拾成这样。我不太能理解,作为东方林家主的孙子,为什么住在这样一间屋子里。
但这里留给我们的只有一本残书,一副油画,一封诀别信。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我拍拍树的肩。没等他反应,我就向门口走去。
“走吧,树。去外面看看。”
脚跨过门槛,我向着走廊一边望。在走廊的拐角边,一个小脑袋探出来,不知道望了这房间多久。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脑袋动了一下,赶忙缩回拐角。
“那是个孩子?”我问美咲。
“……是我妹妹。”她顿了顿。语气很轻,也没有回头。
树诧异地看着美咲。
“她叫铃原,就喜欢这样……躲在角落偷听。”
美咲向拐角望去。她本想笑,可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像是忘记了为什么要笑。
我的视线落在那空荡荡的拐角。
不是很暗,也不是很亮。没有人影,也没有什么痕迹。
回过头来,那残书依旧静静躺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人去翻动它。
或许是他们都想留下各自的痕迹。
——但他明明连诀别都是那么温柔。
温柔得过分,温柔得痛苦。
即使这样,他为什么也要选择离开?
我不由得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