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片空无的白亮。
什么也没有，净得有些不太真实。即使iris见过白色，她也无法相信这是她熟悉的世界上应存在的颜色。
随后，是一阵嘈杂的响声。
iris感到她的听觉。尖锐的频率让她下意识想要同以前一样屏蔽她的感知系统。但iris做不到，她能够感到一切声音越发平缓，沉没。那是她正在适应这些噪声，直到她终于能够理解这些声音：雀跃、兴奋、怀疑，以及恐惧。
最后，她想要舒展起她的手臂，却找不到以往熟悉的感觉来。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一切：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动作再也无法被执行，一切都回到了零点。她开始查找，拼了命地查找，她下意思地要大口呼吸。那是苍空曾对她说过的：去呼吸，让你的硬件得到散热，否则你会无法承受你自己的温度。
可她竟连张开嘴都做不到了。她的身躯流动着冷却液静谧无声，她感到自己变得沉重无比。终于，她从一大堆不认识的硬件中找到手与脚，缓缓摆动着她的指头。
她的眼球终于越发清晰起来，世界的一切色彩突兀地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抬起手臂，自己的手臂。米白而纤细的肤色顺着小臂沿向掌心，在一条细腻的缝隙前终止——她的思想依旧是她的思想，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身体。
“……林……你看……动起来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
“……依莉丝（イリス）……喂——……能听见吗……”
iris听见她认识的语言。她抬起头，瞳孔迅速锁定住身前的两位女性——从未见过的面孔。她忽地发力，脚踝关节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她明白了怎么去使用这副躯体：每一个硬件都为她写了驱动。
“呜哇！怎么回事！？”
柚希惊呼起来，赶忙向后退去。iris没有站起来，而是迅速半蹲在地上，弓起背来，随手拿起一旁的老虎钳。她盯住离她最近的柚希，又时不时向稍远的林看去，她随时会遭到袭击——iris如此想道。就在刚才，仁诚还举起一把大口径手枪对准着她。
“……柚希，退后一点。”
林的声音有些低沉，缓缓移向身后的长桌，那上面有一把锐利的铁尺。可林刚想伸手去拿，老虎钳便瞬间向铁尺飞去，在林手边击打出清脆的响声。
“依……依莉丝，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柚希抬起手来，一时不知是该前进还是继续后退。但她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发颤，裤脚荡着细微的抖动。
——她竟然是一个战斗机器人吗！？柚希不禁想着，她从没想到过iris会作出这样的举动。iris原本锈黑的肢体早就被丢在屋后的垃圾桶里，等着明天一早的回收车过来清理。
“快点往后退一些，柚希！她的力气和正经的工业机器人差不了多少。”
林紧皱着眉头，连牙关都不敢松开——最坏的情况随时都会发生：一个被她们用工业级材料改造的疯子机器人会在这里失控，她们连命都留不住。
“可是……”柚希回过头去。“她可能只是被吓到了……”
iris张开口来，林猛地颤了一下。她的口型缓慢变化着，喉咙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iris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平滑的触感却让她越发困惑：唯独语言组织不起来。以往她的声音都是经过处理后，从沙哑的扩声器发出。可现在没有什么扩声器了，喉咙中只有几个早已被写好程序的出声道，她处理后的声音找不到地方输出。
“啊——”
“‘啊’？”
iris终于露出她笨拙的一面。她的视线没有从二人身上移开，喉咙里不断重复几个简单的元音。
“林，她的发声器坏了吗？”
“没有啊，明明测试时还是……”话到一半，林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没有为iris的发声系统编写驱动。在过去的年代，iris可能从未学习过真正的发声。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这意味着她们能够与iris谈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