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开门，看见柚希抱着一只奇怪的机器，冲着她笑。
“小林，你看我捡回来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机器人？便当买回来了吗？”
“唔嘿……”
柚希弓起背，腾出来一只手握成拳头，轻轻往自己脑袋上敲一下。“忘记啦～”
林恨不得往柚希身上揣一脚。
——
一张长桌摆在客厅中央，上面落满打印和手写交错的文字材料。柚希“嘿咻”一下，将iris放在桌子上面。
“她能动吗？”
林望着iris的身体。这长桌只有一米多宽，正好能够放下iris。
“她好像没有开关。”
“没有开关？”
柚希抬起iris的铁臂，上面的污渍遮掩住她原本的颜色。柚希上下摆弄，关节处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应该是很久没有动过了。”
“没有开关，总该有充电口吧……”林打量着iris，从后背到前胸，再到后脑勺，林不由得惊呼起来。
“怎么是这种接口！？”
“怎么了怎么了？”柚希赶忙向林的视线望去。在iris的后颈，一个长方形的接口像是生长在里面，针脚都有些发黑。
“这是什么？”
“你没见过吗？”
“没见过。”
“这个接口的历史比你我年龄加起来还大。”
“欸？”
林坐在办公椅上，坐垫还堆叠着几件干净的短袖。要让她动起来肯定是没办法了，这副身体几乎快要散架，研究所里也没有能够适配的充电器。
林转过头，看戏柚希。
“你打算怎么办？”
“肯定要让她动起来啊，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机器人！”
——就知道柚希会这么说。林叹了口气，从办公椅上坐起来，拉出角落的工具箱。
“如果要让她动起来，就得为她做一副新身体。”工具箱发出叮当声响，林几乎把一半的工具都摆在长桌上。“会耗费很多时间，很多精力，还有很多钱。”
“嗯……”柚希一手托住下颚，朝林露出一副大大的笑容。“那就挪用研究所的实验资金吧！”
“……你这个生物学人渣。”
——
改造iris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但要拆卸她的身体十分简单，连柚希都能完全上手。
“小林，你看！”柚希把iris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现在我有第三只手了！”
林撇了柚希一眼，没搭理她。
两把螺丝刀，一把小扳手，林想起自己八岁时的生日礼物。那时父亲刚从兰盖斯回来，为她带了一只会发出声音的机械狗。父亲说，这是一只高级的机器狗，它能听懂你的话。父亲向机器狗喊道：放一首音乐吧，机器狗就从沙哑的扩音器中放出些林听不懂的歌。
林在第二天就拆了那只机器狗，把它的四肢和零件一个个摆在床上。当时，母亲很生气，为此念了她一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父亲送给你的礼物？林很委屈，但没有哭。她把泪水憋在眼眶中打转，始终没有告诉母亲那机械狗只是一个扩声器。
iris现在便与那机械狗一样，四肢和零件整齐摆放在长桌上。而她们像是在一个垃圾堆里找些值钱的铁块，铁锈与污渍沾遍了两人的手。
“她的电子脑袋在哪里？”
iris的硬件不在头部。林有些困扰，机器人的硬件一般不是都会与人一样设计在头部吗？她又开始在iris的上半身翻找，柚希则在一旁观摩起iris的脚。
“2025/07/21……”
一串不显眼的数字刻在iris的脑袋内侧。林念起来，似乎有了些头绪。
“怎么了，林？”
“我大概知道她的硬件在哪里了。”
“在哪里？”
林伸手，向iris胸口的零件中摸去。没过一会，一个方形的机械硬盘被林拿了出来。
“就是这个。”
不同于其他老化的零件，这个硬盘在林手中干净得有点不真实。柚希刚想伸手去拿，便被林打了一下。
“不要随便摸它，这个可是最关键的部分。”
柚希伸过头来，仔细观摩起这个银色的老古董。“这个就是她的硬件吗？”
“里面可能是她的所有数据。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
“能接上电脑吗？”
林叹了口气。“这种硬盘十年前就被业界淘汰了。不过一些机器可能还在用，比如……”
“比如机器人？”
“对，工业机器人。”
柚希想都没想就说出下一句。
“那就去买个工业机器人吧？”
“……先去医院查查你的脑子吧。”
但在三天后，林真的买回来一台工业机器人——没有任何内定程序，只有坚硬的四肢、硬件，以及非常非常贵的处理器。
柚希赶忙拆开包裹，一脸惊喜地向林说道：“你真的买回来一台工业机器人！？”
“还有接口、转换器、主板……”
“像是电脑配件。”柚希笑着说。
“机器人就是电脑。高级一点的电脑而已。”
得益于自己所学的专业，林知道自己该买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柚希不一样，她当时报考了生物学的博士。大概接下来都得自己做了，林这么想着。
“要我帮忙吗？”
“算了吧……我真怕你会做出些傻事来。”
要明白iris的运作方式，就必须将硬盘接入电脑。这一部分很顺利，至少编译她的语言还能查找到。但那些剩下的庞大数据，林怎么也想不通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而在读取iris的同时，林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一段134行的代码该怎么帮助她改造iris？
当晚，林拜托柚希从便利店带一罐啤酒回来。林已经戒酒两年了。
“呜哇，你的黑眼圈好重。”
林抿了一口酒，整个身子瘫软在椅背上。
“我想起来刚毕业时……那家黑心公司……”
“那个写程序的？”
“对，”林转过头来，对着柚希苦笑。“通宵整改一条注释都没有的代码的那种……不过现在变成了由我来写。”
“应该会简单些吧？”
“工作量啊……工作量太大了。”
“你还是去休息吧？感觉你现在说起话来像一个怨气很大的恶鬼。”
“等我写完下一段再说吧……”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个月，林的屁股几乎没有从办公椅上坐起来过。直到月末的一个凌晨，林一口咽下剩下的半罐啤酒，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柚希从房间里出来，那时她刚刚通关一个古早的沙盒游戏。
“怎么了，林？”
“我完成了，柚希。现在她大概能动起来了。”
紧接着，林坐起身，用惊人的手速输入一串字母，旁边的机械手臂开始上下摆动。
——这意味着iris能够明白该怎么使用她的新躯体。即使林并不明白iris的运作方式，她也绝对明白该怎么遵循代码的规则。
“好了，我要睡觉，我要一觉睡到明天晚上。”
“生物钟会颠倒的吧？”
林向她的房间走去，连脚步都有些不稳。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睡。”
林总是这样。在学生时代，柚希就明白，林一直是那种为了工作不计后果的人。也正是如此，柚希才觉得林依旧留存着一丝孩童般的可爱。
“那就晚安，林。”
“你也别高兴太早。”林一手抓住柚希的肩膀，此时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恶鬼了。“改造iris的身体，你也要帮忙。你这生物学家。”
“‘iris’……？”
那就是她的名字。林连继续说话的力气都尽失了，转身便倒在软乎乎的床上。
“呜哇……那是我的床……”
——
柚希用力拉开储物室的大门。她摸向墙壁的开关，整个储物室瞬间被明光填充，铁架上的材料反射出黄白的光亮。
这是一间柚希与林共用的储物室。左面是整齐排列的电子原件、主板、蓄电池，以及各种昂贵的金属材料。柚希向右面走去，各种生物面料、试管、手术刀，甚至一只起球的长臂猿娃娃……它们全都乱七八糟的交缠在一起，像是口袋里的有线耳机。
“柚希，你该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了。”
“我才不要嘞，那么麻烦的事情。”柚希很快就从那些杂物中搬出一箱人工皮肤。“而且也没必要。”
“你要那个做什么？”林向柚希问。
“你说过的吧？依莉丝是一个ai。”
“……嗯。”
“那她的身体肯定要做的更像一个人类吧？”
柚希没有回头，又掏出一卷黑色的发丝。
“而且她是个女孩子吧？当然要做的漂亮才行。”
林一时间无言以对。或许从柚希的视角来看，这些事情就是理所当然。
制作一副供iris行走的躯体——这是最难的部分。iris不能直接被套用在一个传统的工业机器人上。照柚希所说的，iris必须“像一个人类”，可林从没有制作过人类。柚希也没有。
但柚希从没有摆出一张苦脸。客厅的长桌上铺了一层蓝色的方格布，每一个线条的尺寸都印在上面。柚希拿起手术刀，时常在长桌边坐好几个小时。偶尔在午饭前，或者电视节目结束后的瞬间，柚希会兴奋地拿起一张皮贴合在iris的新身体上，然后对着她紧闭的双眼傻笑。几乎每次，林都会在一旁吐槽：
“柚希……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好恐怖。”
“还好吧，我觉得跟做生物实验没差。难道你会觉得解剖青蛙很可怕吗？”
“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吧……”
“对吧？和切蛋糕皮一样。”
林不禁想，学生物专业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吗？但转念一想，大概只有柚希会是这样：总是傻乎乎，说出来的话好像不过脑子，手上做的事却从没怠慢过。谁让柚希就是这样的人呢？林苦笑着摇摇头，目光瞥向桌角的面料。
“这是什么？胸部？”
柚希向林指着的角落看去，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林差点笑出声来，戳了戳柚希的脸颊。
“不会是你对自己的期望，寄托在iris身上了吧？”
“……真是的，烦死啦。”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iris的身躯越发完整，像一只雏鸟用每一片羽毛丰满着它的羽翼。林时常会想，她真正运行起来会是怎样的呢？一段134行的代码和一张大到惊人的硬盘数据，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ai存在？
她看向被窝里蜷着身子的柚希，怀里还抱着成年时林送给她的等身抱枕。柚希会不会也在想与她一样的事情？或许不会吧。她只是期待着iris睁开眼，期待那个机器人能让她更开心，期待她能为生活带来哪怕一丝变量。
iris依旧坐在电脑桌的旁边，紧闭双眼。林叹口气，为柚希盖好被子，转身回到电脑桌前。
——
九月份的第三个周末，iris的改造终于要接近尾声。
林坐在电脑前，一张屏幕上开了六个窗口，每一张上面都是柚希看不懂的字句和图案。林的鼠标移动到其中一张窗口上，将它放大，随后望向柚希。
“开始吧。”
“嗯。电源怎么样？”
“ok，下一个。”
“感知反馈呢？”
“ok。”
“还有……额……发声呢？”
林点了几下鼠标，iris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啊——”声。
“最后一个，泪腺功能呢？”
“泪腺？”林又把目光移到柚希身上。“她没有这个。”
“怎么能没有呢，泪腺也是人类重要的部分呀。”
“机器人要泪腺做什么……”
“如果依莉丝难过了怎么办？情绪得不到发泄会出问题的。”
“会很麻烦的，她的泪水该从哪里来？”
柚希指向iris的小腹。
“她不是用水冷却吗？从冷却液里调用就好了，不会很麻烦的。”
“但是……”林皱起眉头，打开电脑中储存的代码，134行字句中没有任何一条与泪水调用有关联的命令。林刚想开口，又想到iris那些庞大的数据。她到现在对iris的理解都只有这一百多行代码，iris的思考、认知，以及情绪，她一概不知。新建的文件整个放大在屏幕上，闪烁的指针后是一片纯白。她该怎么做，iris又该怎么做，林什么也不知道。
沉默许久，林写了一段调用冷却液的代码，鼠标停留在括号内。
“柚希，把iris的管道接上吧。从冷却液到眼球。”
柚希拿出一截长长的细水管，把工具箱拉到她面前。林静静望着指针闪烁，手指始终没能按下下一个字符。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那就自己编译吧。自己去塑造自己。林如此想着。
林更改了文件权限，将它与iris的代码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