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海圳做事了、好些时间。
由于外婆的缘故(我的外婆,是一位忠实的基督教徒),我变得开始接触耶和华的教义了。时于初晨、见我外婆对着阳台做礼拜,我也为之好奇。这或许有我彼时心灵空虚、迫切要一柱支撑的缘故。
某个冬至的礼拜天,我与外婆去教堂了。神父见过我、予我一本朴素的《圣经》,未收分钱。
我将那本圣经庄重置于屋中,同幼时拜读名著那样、日夜阅读、却始终生不出对主的崇拜来。其中一段我仍然记忆着:主与忧郁者相近、教忧郁者明白主理解他们的爱(大意如此、我不敢保证分词不差)。
遥远的主啊!
主要我信祂爱我,我该怎样信呢?自久远以前就鞭挞着我的不幸、教我忧郁至今无从和解。主又在哪里呢?
因此,我打心里坚信着:世上定是只有我是最爱自己的。无人爱我的世中,万般人都在排斥我;我对自己的爱、绝对要比主的爱愈强烈、要胜祂千万倍才对。便是我此后,心生文学的兴趣、不断拜读写了教义的文书…也没能变得信主了。
或许是我的父亲,见我已经能够安稳地做事(我在海圳工作的时日已有大半年了)、有了教我到城市做工的念头。他教我收拾行李、为我购买一张单程的电车票,我便告别外婆独自一人向东京去了。
我的父亲、到来车站接我。我已经很久很久未见过他了。他应该对我欣慰:16岁的我,早早地变成熟、如今也能够一人行事了。他与我讲了:我日后不再念书、在他手下做事。待同龄的孩子大学毕业、我也有一番成就。
我如此轻信了他的言语。全然不知他是多么残酷的一人、教我日后又变得痛苦。我如他所愿般,入职了一家修车厂——由他控股的公司名下。我在那里终于展现出我惊人的天赋:我的力气,虽不及其他健壮的男性、却能在几百斤的器械中、与顽固的螺丝钉争个高低。两只小货车的轮毂,竟能教我提着跑。而我不怎样自豪。毕竟对于里面的工人来说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按我父亲所说,就是教我在此地习得技术、熬出资历来。可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面个个都是人精!他们虽说是工人,也是城市的工人;我许久未接触的城市人、使得我放下戒备了。我几时听过他们的流言蜚语:
“这公司的股东…安排来了一位千金呐!”
我明知这是不正确的。甚至可笑:我也有幸与“千金”二字相并吗?不然。见暗道的言语无法击垮我、他们便明里鼓励我、尽讲些夸赞我的话;妄图教我自大、作出些匹不上自己身份的事情。
除开万般针对我的精打细算,我也时而真的像一位男人般参与他们的话题。甚至吸烟、也变得不值一提了。我得知,这些工人极热爱无内涵的欢愉、宁愿花上大价钱也要如此;并且一定要心生自豪地大声讲出来的。此外,他们对于小爱的理解,也是极片面、极利己的:只有性可言了。
我纵然恼怒、可我没有大声争论。我讲出、人间的小爱应是纯洁的。其中一位工人立马予我当头一棒:
“你要这样想,还是农村更适合你了。”
我心中哀叹。看来、我此生一定无法融入这样的工人当中了。
我在那里,又做过半年工。论成绩仅算得上不好不差。或许更差、我也不在乎了。倒是教我再度明白了世人的圆滑、也教我隐约生出恐惧:不善言辞的我,要学会这样圆滑处事绝对是天大的难事;即便有朝一日,我真变得如此、我的自尊就要先行审判我、抨击我了。
我瞒着父亲、辞去手上的工。自发地为自己放了长假、享受城市的生活了(事实上,我的父亲压根没有给我太多工钱。辞去工后,也仅够几月温饱)。玩乐的日子里,起初也试着找过工作。后来渐渐地不去在意、而专心于电动商场中、街机的玩耍了。
我的父亲、大抵对我失望透顶了吧。没能照他的路走下去,是我自发地反抗。在父母眼中,我无疑是叛逆的阿芽:我荒废了学业、也不服从父亲的安排,诚然任性的一人。我只觉得疲惫了——我生来总是与些事物作斗争。城里人、乡下人、孩子与老师们、甚如今的自己。
我变得温和,讲话也愈发轻声、毕恭毕敬了。可在我看来,我已经是懦弱到了骨子里——生来的骨气,我尽数抛弃了。本该抱有耻辱的、现如今也无所谓了。
终于初春,我回到了乡下。
——
我自己买了电车票,一人乘着回到这土地上。经由打工,我已经变得能够听懂各地方言、却只会讲一嘴纯正的关东话了。回到这里、我第一个联系的就是相生。
“你怎的没来接我?我到了。”
相生来了。我不禁仔细端详他的样貌:与记忆中的有些出入…又说不上来。该瘦的、还是照常瘦弱。反倒是我还要比他健壮一些了。
我未与他叙旧、是因为我发生过的事压根没什么值得一提。于我的母亲家中,倒显得我更像一位“客人”:没有按照他们期望的我、或许早就不配做他们的儿女了。我开始替母亲操心弟弟上学的事情、也在家中做菜吃了。还邀请过相生、教他品尝我的菜品。
“卖相极差的、往往蕴含巨大美味呢。”
我温和地笑。若我做菜只为我与相生吃、我便不去管它的外貌,而是全心全意为我自己的口味服务了。因为好甜、我几乎会在所有的菜中加糖。
时逢相生的暑假,我经常邀他出门、或是来我家中。他从来教我安心。这些年来一切都有所变化了、相生还是记忆中的相生。
我不禁,想试着爱上相生。
实在遗憾。自幼便认识的缘故,使得我们之间早就知根知底了,教他竟我的房间、与我睡在一张床上,在我们看来如同吃饭喝水般:我的母亲,不知几时养了一只懒散的猫。我将它抱入房间、供我们玩耍。他甚至能够自然伏在我的身躯上、逗猫去了。
我见这样的日子过于枯燥、与相生提出试着交往的想法。他欣然答应,我不知道是出自对我的宽容还是真心。可他嘴上答应,却与我没有一丝小爱之间的行动。
见他自然睡在我的脑袋边上、专注看着我的漫画,我心生懊恼了,起身锁上门、直接命令他脱去衣物。他目瞪口呆。或许诧异于我怎的讲出这样的话来、还是照做了。我也与他一同。直到二人一丝不挂、目目相觑。我终究迫于尴尬,笑出声:
“你怎么还是皮包骨头般?没好好吃饭?”
相生恼了:“胡说。”
我们如此、保持一种近乎诡异的、坦诚相见的样子。他不应是男人么?我暗道思索、他见我的样子竟没有些反应。直到窗外吹风进来、惹得我们发凉、把衣物穿回去了。
——幼时对于相生的思索、就这般成了真。我们之间果真只有大爱可言了。从前是他教我娱乐的方式;现今我已有了另一面墙的书物。我能够教他于我家中玩耍、回报他的恩…我却再也提不起娱乐的兴致了。
这样悲哀的事情,是我咎由自取的;我日后定要经历数百遍、磨去我的心气。
这样来看,我的不幸定是永无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