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会上天堂。
人间底下确实是这么说的。确实，人死后，上帝抽取他们的灵魂，一个接一个飘飞、上升。但究竟是不是天堂，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我是天使，人间底下也是这么说的。毕竟人死后，他们的灵魂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要么是“上帝啊！？”，要么是“这是哪？”我不敢向他们说这是天堂，因为这确实不是天堂，这只是个魂灵招待所。随便说是天堂的话，或许真的上帝就要来打我了。可我也不能指望他们自己相信这是天堂——没有棉花糖一样的云和生着羽翼的天使，哪算得上是天堂？
于是，为了应付那些因巨大的落差感而发狂、大闹的人，早在五年前我就想出对策了。
“天呐！？这里是天堂？我真的上天堂了？你是谁？你是上帝？还是天使？你要接我去享乐了吗？”
就像这样。
“我什么也不会做……看到那扇门了吗？你要从那里穿过去。”
“？”
“……不过，由于你生时是个大好人，所以我给你一个可以改变过去的机会……像是回归补偿之类的。”
我当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大好人，也不可能给他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不过这就是我的伎俩，让这帮人……灵魂许一个改变过去的愿，然后再找一个年终奖送的便宜投影机，放一段他们想看的未来，基本上就会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去投胎了。
这些灵魂许下的愿虽然千奇百怪，但也是万变不离其宗。有的要自己买彩票、骗保险，甚至抢劫放火，偶尔也会有些好事，到头来要么是为了自己，要么为了家人。也正因为俗套，这种人才最好应付——那些视频的模版我都不用改。
也算是做点善事，给他们弥补遗憾吧。哎哎我真是个大好人呐。
——
一个不高不矮的男人过来，向我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嗯，魂灵招待所。”
“你是上帝吗？还是天使？”
“你想我是什么就是什么。”
看起来是个修理工，显得年轻。
“嗯……你生前是个好人，所以我打算给你个改变过去的机会，然后——”
“我生前是个好人？”
“嗯，算是。”
“你个骗子。”
说好话还不爱听？
“我是自杀的。自杀者，不是不能上天堂吗？”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脸，鼻子的右边是鼻子，嘴巴的下面是嘴巴。只是看不到他流下血，灵魂哪来的血可流？
“你是自杀的？”
“所以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了？”
“我说过这里只是个魂灵招待所。”
似乎是见我不耐烦了，他便闭嘴。我沉默了会，想要换个语气：虽然没人会去投诉我，但服务人员姑且还是要拿个好态度出来。
“因为你生前没干坏事，所以我要给你个改变过去的机会，未来也会一样改变，然后你就可以走过那个门，去灵魂该待的地方了。”
“嗯。”
“……你倒是说啊？”
我实在是有些想要骂人了。
“我上二年级时，有一节课。老师问我们将来想做什么，我在本子上写了科学家。”
“嗯。”
“可是我不想当科学家，只是周围的孩子都写了科学家，我就写上了。因为那会我不知道将来想做什么。”
“嗯。”
“我可以把那个，改成小说家吗？”
“可以。你想成为小说家吗？我看你像个电工。”
他摇摇头。
“不是，我只想把当时本子上的科学家改成小说家。”
我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脸上挂着的五官没有表情。倒不如说，显现不出来表情。
“你的意思是，只是换个字，然后其他什么都不变？”
“嗯。”
——
我把投影机拿出来，和他一起看。里面放着他生前的一切：原貌原样，没有一丝改动。
毕竟只是变了一个小学作业的答案，又能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影片黑幕，我关掉投影机，他看向我。
“这是我的以后吗？”
“这是你的以前。”
愣了一会，他说：
“我没有什么愿望了。”
“嗯。那就穿过那个门吧。”
他望向我指的地方，问我：
“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天使吗？”
“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职员。”
其实我撒了谎。我知道那里是投胎的地方，也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天堂和耶和华。死灵魂一个个飞升上来，又一个个投胎下去，周而复始。我不过是一个应付一群麻烦灵魂的公务员而已，上帝早他妈死了。
他点点头，向前走。我望着他跨过门栏，便不再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