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有一个声音从我的后座传过来。我身边的两个人,我对面的三个人,以及其他座位上的许多人都往后面看去。“这拥挤的车厢,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可是要在这种地方待上一整天才能回家啊!?”
啊啊。这是经济车厢常有的事。那人又开口:
“我要把这些座位,改造!改造!”
——
有一个我身后的男人,叫起声来。他受不住拥挤的车厢,便拿出锥子、起子和电动扳手,在他的座位上大刀阔斧起来。也不知道周围的人怎么想的,就站在旁边任他做事,那些铁屑可是都飞到你们的座位上了啊。
大概也是有着与那男人一样的想法,不敢出声;有了那男人,自然就好了。五六人站出来,本来拥挤的车厢又变得人挤人、身挨身,简直糟透了;本来喧杂的车厢多出来做工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
不知道多久,男人停了工,说:
“这下就好多了。”
他把那座位改得面目全非,竟还是坐得舒适,露出满意的表情。五六人也跟着坐回去,他们全程都没说一句话。
拜托,这可是国有资产耶?
车厢尽头出来个车管,穿的衣服像警察,但颜色是绿的。:发生什么了?他问,那男人就说:这座位太拥挤,我可就把它改啦!
呵,车管就开出来一张罚单,丢给他了。
“下车后,把罚款交了。”
——
一辆小推车,后面是老妇推着,看起来不太像工作人员。
“午饭哟!新鲜的午饭,有肉有蛋哟!”她叫呵。从我前面走来,一个年轻人叫住她。:这盒饭多少钱?那老妇笑得一脸谄媚,把盒饭塞进年轻人怀里,又掏出收款机贴在他脸前:“五十九块钱。”
大抵是饿得不行,年轻人想都没想,就说出:我买。老妇推着车慢悠悠走向我这边来,旁边的乘客压低声音:
“真亏你买的下来!你不觉得这太贵了吗?”
年轻人也苦笑起来,:“怪我走得太匆,顾不上填肚子…不然谁买她那宰客的玩意!”是啊,长途的火车啥都有,啥都贵。要不是我的肩包里留了些面包,也抵不住那诱惑吧。
“帅哥,来份盒饭吧?”
“我是女的。”我有些生气。
老妇尴尬笑笑,推着走了,从17号车厢走到16号,再顺着一只走到1号——管车的地方。过不了半天,又要推着车,从1号推过来吧。我想。
——
车停在安顺,停了快半个钟。我听到我身边的男人窃窃私语:“这车每走几个省就要换一批车管。”是对着她旁边的妇人说的。
“哦?你想怎么样?”妇人挑起眉毛。
“我想…我想推翻这车主的管控,建立自己的政权——”
哦,天呐。
“这车厢太挤也太脏,我实在受不住了。当车管换来,我就去争吵,把那该死的主子搞下台!那时你也要帮我。”男人愈讲愈精神,像是喝了酒。妇人问:我为何帮你?男人一拍桌子,搂住妇人的腰。
“那时,你就是车主夫人。”
“行啊,那就这么办了。”
我不禁嗤笑——简直是厉害,一对厉害的夫妇。“你笑什么!?丫头片子。”男人对我怒骂,我也就平下嘴角,歪头望窗去了。不一会,车又动起来,车厢头两个车管正私语。“你是17车厢的?”“不,我是18的。”,便擦肩而过,要走到男人身边时,男人忽地暴起,指住车管的鼻子大骂:“你这杂碎生的,把我们关在这样的地方,自己与些富人在前头享乐了。我今天可要反了你,自己做这车厢主!”
车管愣了会,低下头来找些什么。男人也看他找些什么。就看那车管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手枪,抵住男人的脑袋扣了板机,一声大响震耳欲聋,在车厢里回荡。男人的血溅了妇人一脸,妇人抽了抽嘴角,没话说了。
男人的身子站着,又落下来,瘫在座位上。见血没上我的身,我便安心倚在窗边,睡去了。
——
我醒了,也不知睡到几时才醒来,外头已经没有山,也没有高楼了。环视一下,车厢少了许多人,大概是落了车,回家去了。我身旁的妇人也不见。
斜对面,一对老头相拥而泣,彼此不舍分离。只是下一站就快到,左边的老头说:“兄弟,我不得不去了,只得留你一人在车上。”右边的老头带点哭腔:“啊啊,可惜这路程太短,没能与你说更多的话来。”这十二小时到车程,他们就这样聊了十二小时?可我落车的地方也快到,没什么心思顾及他们了。
车停在江昌,左边的老头要起身,右边的老头抓住他的手不放。左边的老头拿开他的手,:“也是没办法的事。下去之后,我们二人定能相见,彼时再聊,再聊!”右边的老头嚎啕大哭:“好!向你电话,一定要接!我此生再没有第二个兄弟了。”——老头也有情义,闹得这样深吗?
我向窗外望。
——
闽海到了。
车厢上三两人,不知要向哪去。我取下行李,背起肩包,走到17号车厢的尽头。门外很亮,很潮湿。门外就是我的家乡。
啊啊。
一路坐程惹得我腰背酸痛。直了直腰杆,理了理衣衫,我就跨起步来,向月台走。
《17号车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