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
歌月从先前的“混沌教派”、“混沌神选”之类词汇，联系到了老山羊的说过的“混沌眷属”。可她却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先和我签了契约再说。”
睡魔歪着脑袋，却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是提出了条件。
“不知名的契约，还是不要乱签。”元之在一旁出声提醒。
“和我签订契约，你是什么意思？”歌月也再度询问。
“对我确实是是好事。嗯，混沌教第一个和神选签订契约的，至少很有成就感？”她说着，将脑袋凑上前去，“对于您来说，您也可以成为我的主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哦？当然也不能太过分。”
她摆出托着脸颊的姿势。仔细看的话，她一直都是保持着双脚离地的状态。
“虽然您是女孩子。但也不是不行……用混沌魔法的话，或者是在梦中？嗯……”
“可以具体说说么？”元之打断了她自顾自的发言。
睡魔不太愿意思考，眉头也随之微蹙。
“现在不能说。咳——虽然不太愿意这样。”她振作起了精神，小跳着退后，原本柔媚的姿态忽然转为凌厉，气势上变了个人似的，“您们没有选择。要么契约，要么死。也不要想着逃走，在踏入这里的时候，在您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您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随着她的话说出，一旁的元之，忽然气力尽失，跪坐在地上，显得精神上有些崩溃。她意识到自己没有半点把握能逃出去，忽然又觉得一切都是自己邀请歌月来学院的错，又或者是自己当年许愿的错。所幸她意志还算坚定，这些想法只是一瞬，很快便道心平复，更意识到自己是被睡魔言语中的魔力影响，放大了负面情绪。
“那好吧。”
歌月的语气显得轻松。没有选择的余地固然是原因之首，此外却是她发自内心地觉得，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这一路上，她也不停地考虑过自己的生存意义。当时冲动下觉得“要作为陈家的后人，替那人活下去”，仔细想来，自己仅仅是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远胜于那个人了。事实也确实如此。至于报答的事情，有余力再说。
她终究确实是混沌的眷属，魔力、性格均带有混沌的色彩。老山羊替她伪造了身份，仅此而已。伪造的方法，更是简单不过，只需要改变陈家人的认知就好了。原本的陈家公子，常年卧病不出，认识他的人本就不多。而对于陈家以外的人来说，陈家继承人这个身份才是他的本质，而他本人是谁，从来也不重要。
“契约有什么，负面效果吗？”
“硬要说的话，我死了您也会死。一开始约束力会比较有限，但契约度上升的话，强制性也会上升？我也没签过……”
“感觉你比我耐活。”歌月扶起了一旁的元之，“那要怎么签订契约？我会成为混沌教的什么吗？”
“嗯……象征物？圣女？类似那样的东西。至于签订方法，当然是血契啦。”睡魔忽然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歌月看到她用尖尖的虎牙用力地咬了下嘴唇，面部也漏出了可爱的痛苦表情，而后她的嘴唇因出血而为之洇红。
所谓的契约，便是主动授血。
一旁的元之深深地吸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再看。“婚约者”的说辞，固然是接续伪装的笑谈，但同样也是某种事实。
过了漫长的片刻。
“她和你什么关系？”
睡魔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歌月面容别扭地愣在了原地，也没有作出答复。
“神清气爽呢。不枉我苦苦等了几十年。”她眉头舒展，原本疲倦的神态此刻尽数消散，“继续先前的话题吧。你们人类不是也经常有预言么。我们混沌教所信奉的混沌之神‘爱丽丝’就预言过。大约这个时候，世界会降临她选中的人，只要扶持她，奉她为主，就能得到她的青睐，成为混沌的使徒！而您，刚刚使用了这世界上消失已久、独一无二的混沌性质的魔法，那就意味着，只要接近您，就能得到魔力的滋养——应该是这样。”
睡魔撩起歌月的发丝，嗅了嗅，接着说道，“您刚刚杀死那三只哥布林后，应该也觉得身体变得稍微强大了吧。逝去生物的灵魂会强化您的身体，这才是被世界选择的人独一无二的天赋。初代的混沌神选，重塑世界的勇者，就是这样的东西。”她迟疑了一下，又说出了些心里话。
“嗯，说起来刚刚，您是不是？”
“我漱过口了！”
“嗯。姑且我是您的使魔，还是睡魔。不会嫌弃您的哦。”
歌月的脸上显得有些委屈，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好吧。”她很知趣地终结了话题，“您怎么称呼呀。我其实没有名字，但人类好像每个人都有？”
“陈……不对。叫我歌月就好了。”歌月心里只把那两个人当做了自己重要的恩人，但彻底认他们为父母，仍觉得不当，“也不用一直用‘您’的称呼啦。怪麻烦的。”
她说完，再度回忆了下。似乎“歌月”这名字是属于她自己的，至少原本的陈家公子另有其名。
“好吧，主人。”睡魔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众人，“要做掉他们吗？”
“请不要伤害他们吧……”
“那把他们绑走？劝他们加入教团，不听劝就洗——？”
“请，放他们回去！”
歌月鼓起勇气，语气变得坚定了些许。
“好吧。”睡魔也没有再次反对，只是立刻打了个响指，睡眠的魔法也随之解除。
元之虽然意识到，他们一旦醒来，三个人的关系就难以解释了。但这个时候，她完全处于被动状态，所谓的契约也不知道如何生效。只能让命运乖乖地被她人掌握。
看到己方唯一还算精神的歌月，她忽然有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歌月是怎么想的”。她不由得反思了自己，是否有那么几次，或者从根本目的上来说，把她当成了实现愿望的工具。
“交给你了，主人。”
睡魔却令人意外地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主动隐藏了身形，化作烟霞缠绕在了歌月身上。
在场第一批爬起来的，是队长和王家公子。他们二人心中早已默认元之在队伍中实力最强，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她身边询问。正当她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她的耳畔又传来了睡魔的低语，“随你怎么说，但让吾主在人类中建立威望。如何？”
她看了看仍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歌月，突然萌生某种计划，并因而感到了一阵歉意。
“刚刚出现了一只恶魔，多亏歌月才能降服她。”
她朝着赶来的王家公子解释道。
“竟然还有那种传说中的生物，这次真是死里逃生。”王家公子的状态似乎也很不错，他抱拳揖手，朗声道，“在下东郡王伯仁，敢问二位？”
“实在抱歉，我们二人乔装求学，不便透露姓名。”
“如此也好。”王伯仁也真的不在追问，反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牌，“姑娘救在下一命，请收下此牌，他日若有事相求，定当鼎力。”
歌月没有推辞，接过了玉牌。玉质温润，没有一点杂色，材质应当十分名贵。但识货的人就能看出，最名贵的还是刻在上面的名字。王伯仁也注意到了歌月颈前的魔力磷灰石吊坠，他也辨认不出，只好暗自记了个大概样子。
“几位，我认为应当就此回去了。要立即增设边防，商队也要重新编制强化，晚一步，恐怕就会延误了时机。”
面对他的提议，歌月则并不想就此回去，何况身上还缠着个使魔，许多事情还要进一步弄清。
“学院那边，应该也要有人通知才行。我们两个就自行前去，返程的路就交给伯仁兄吧。”
“但二位不回去，我们——”
护卫队长在一旁听着，想到契约的事情，有些焦急，出声提醒，却又被王伯仁摆手打断。
“事急从权。我会保着你们。把消息带过去，也算是卖个人情，何况对付魔物异类，光靠我们这些凡人也难免力不从心，学院的帮助，也是最好能有的。”王伯仁环视四周，确定睡过去的人基本都醒了过来，“况且如果他们真有智慧的话，我们回去的路恐怕要被埋伏截杀，封锁消息。如此一来，我们哪怕一个人把消息传出去给任何一个地方，就算胜利了。这两条路，都不安全，两位艺高人胆大，但也切记要小心。”
“我们肯定没问题的。王公子和商队同行，目标更大，或许更加危险。”
“确实如此。外一在下有个不测，还请持那玉牌通知家父。”
王伯仁朝队长点了点头，队长便立刻指挥起来，重排队列，前队后队倒转。回去的危险，却没有特别说明。那些佣兵也不想再前进了，只有蔡升老人仍旧犹犹豫豫。只是他没什么本事，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也随队回去了。临行前和歌月叮嘱，有机会尽量多带点书籍回去。
待到商队一行踪影消失，歌月的表情逐渐蒙上了阴霾，元之则在此时面带严肃地问起了歌月。
“你是怎么考虑的。契约和那什么，‘混沌教’的事儿。”
“或许是个机会吧？”歌月的表情，对元之而言显得捉摸不透，“倘若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我是混沌教的神选，或许我能做到比起‘陈家继承人’这个身份更多的事情吧。”
“你要相信这些异类么？”
“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同样的，有智慧的生物之间的区别呢？就如刚刚的睡魔，说到底也就是强大而不同的人吧？如果就这条思路来想，那也没什么不可相信的。”歌月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去，脸色有些不太好地看向元之，“说实话，在刚刚杀死那些……地精之后，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自己变强了一丝。如此说来，就性质而言你不觉得，我才是唯一的异类么？”
歌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伴随着死亡而来的力量。
于她而言，在这个异世界的新鲜感褪色，危险感袭来的当下，原本近乎于“游戏”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