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魔界的纬度开始在现实世界中增生。
魔物污染着水与土、令林木枯萎,在魔将的率领下攻城略地、残杀人畜。
直到勇者出现。
那位挥舞着圣剑的英雄,一定会击败魔王。他的胜利之路将由鲜花铺就。
阿缇妮剧烈地喘息着。
她浑身颤抖,手心被石块硌得生疼。
黏湿额际发丝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在阵阵眩晕感的冲击下,她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在一片刺目的猩红中,她惶恐地环顾四周,却只看到数个丑陋扭曲的身形耀武扬威地向着自己迫近。
烧伤患者般的皮肤、利爪沾满血肉,怪物大啖残肢断臂的模样像极了那些故事中的“恶魔”。
“啊…啊啊……!”
阿缇妮嗬出无意义的音节,她向离自己最近的怪物丢出石块,又绝望地看着它划过短促且生涩的弧线后,默然坠地。
「嗳呀,哎呀!你还太小啦,当然提不起来!伤到没有?」
恍惚间,母亲担忧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那时的她,逞能去拎妈妈摘了满篮的土豆,结果摔了个大屁墩。
「可、可是,穆勒、皮平都和我一边大,他们都能帮家里人干田里的活。」
「他们是男孩子嘛。」
阿缇妮只觉得满心的不服气。而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你看,田边的野花都开啦。你可以为我摘上一些。」
花儿在哪里呢?
故事中讲,它开在勇者所走的道路上。
勇者又在哪里?
望着流淌着口涎的阴影逐渐迫近,女孩单薄的身体如同破布般跌倒。
“……快跑、快跑,阿缇妮……”
记忆中的花环破碎了。
“快跑!!”
少女惊坐而起。
伸了伸僵硬的胳膊后,她对传来热浪的方位侧目而视,而并不旺盛的篝火依旧在那里燃烧着。
“你被梦魇攫住了,阿缇妮。”
尖耳的金发男子坐在篝火对侧,俊逸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暖意融融,如同一尊讽刺主题的美型雕塑。
一柄如他本人般纤细挺拔的剑靠在他的脚边,剑鞘上的镀银被火光染成了柔和的橘色。
“噩梦而已。精灵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尽管冷汗已经爬满脊梁,阿缇妮依旧感到口干舌燥。她掀开铺盖,毫不顾忌地袒露出小麦色的肚腹与两条纤美有力的大腿。
精灵的视线凝在篝火的焰心处,半分未曾偏移。
“不会。圣泉之子本就诞生自永不破灭的绮丽幻梦。”
捧着水袋牛饮的阿缇妮闻言撇了撇嘴。既然出身有那么好,待在家里享福不就得了,跑出来做什么?
半壶带着青草芬芳的清水下肚后,少女脸上的余悸也消失不见。
“虽然已经喝了十万八千回了,但我还是想说,真厉害啊。这里头的…?”
她的心神终于安定下来,朝精灵捧起水袋,从瘪了许多的皮质容器后露出半张脸。
“Tuilalaiwa,报春针草。”
“…是哦。”
精灵抬起眼皮,长睫的映影微微颤动。
“你一直记不住。”
“精灵语记起来很难嘛。”
少女话音未落,一阵夜风便呼啸着吹来,令篝火剧烈地摇曳了几下。
出着汗的她顿时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便立刻放下水袋钻进被窝。
她将被单一直扯到盖住嘴巴,唯独露出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金发精灵。
“……怎么了?”
对方困惑地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唔。”
“到底怎么了。”
“嗯。”
少女不答,只是从鼻腔中挤出湿漉漉的轻哼。
精灵见状干脆不再理睬她,显然没有猜哑谜的闲情逸致。
于是,篝火周边回归了平静。
空旷荒原中,只剩夜风掠过枝梢时的呼啸,与薪柴在这一方天地燃烧时的噪鸣。
以及少女因某人的不解风情,而恼火地发出的咂嘴声。
“我梦到妈妈啦。”
只是再一次,梦到了妈妈那带着土腥气与花朵芬芳的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
——只是再一次,梦到了妈妈那带着血腥味的指头哆嗦着拂过自己的脸颊。
被单下的躯体蜷缩起来,阿缇妮瘪了瘪嘴,闭上眼睛。
“睡吧。然后在阳光的照耀下醒来。”
在意识飘远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精灵如是说。
……
阿缇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天光正从云际露出一角,旷野间的虫鸣鸟唱已经复苏。它们组成独特且明晰的旋律,令少女困意全无。
“早唷。”
她翻身而起,利索地抖掉铺盖上的枯黄落叶,将它打成捆包。
随口同精灵打过招呼后,她开始将一件有很多锁扣与绑带的硬皮甲往身上套。对于精打细算的冒险者而言,只要将那些亢余去掉,这件经典防具就称得上物美价廉。
但阿缇妮偏偏又认定那是某种巧思,宁愿每天披甲时都手忙脚乱,也不去除哪怕一根半根。
而精灵依旧坐在原处,静默地注视着她摆弄那些不听话的扣带,任由灿金色的发丝被湿冷晨风撩动。
“咔哒。”
片刻后,阿缇妮扣好最后一条从肩头斜搭到腰肋的皮带,那上头绑着两柄匕首。她扭头回望神色淡漠的精灵,掐腰叹了口气。
“费林德瑞,你每回都不帮我。”
精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捞过佩剑,站起身来。
“我们得在今日抵达绿井村。”
“介样啊。”
阿缇妮一边跟上费林德瑞的轻盈步伐,一边掏出肉干来嚼,应答声也变得含混不清。
他们四周空旷又荒凉。辽阔的原野间,因经年累月的单向风而生成的旗形树稀疏地插在上头,环绕着那些濒临干涸的泥坑。
岩兔在阿缇妮眼前蹦跳着逃走,让她想到鲜嫩多汁的烤兔腿,顿时觉得嘴里的肉干不香了。
“我没带弓,回公会再说。”
阿缇妮惊讶地望向费林德瑞金灿灿的后脑勺。精灵的耳朵再长,也不至于连心声都能听见吧?
不过此时有更令她在意的事,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费林德瑞,拽了拽对方的披肩。
“你是精灵欸。难道不应该爱护小动物来着?像奥塔莉尔姐姐那样。”
她看到英俊精灵的唇刻薄地抿起。
“……阿尔塔瑞尔·耀纱。”
他脚步不停,如同诵诗般冷漠且扁平地道出一个名字。
“嗯?”
“她的名字。森精灵名。”
“啊!确实有听到过奥塔莉尔在柜台小姐那里用别的名字登记…”
少女挠了挠头,她突然开始担心公会的人一直都“奥塔莉尔”“奥塔莉尔”地叫,这在精灵的认知中会不会其实是种失礼的行径。
“至于你方才的疑问…那位森精灵秉持的仁善是某种值得我们尊重的传统,而辰星与箭簇则在她亲族遵循的平衡法则中共生。”
“呜哇,好、好高深。”
“说人话就是,我这一脉没那么多讲究。”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