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无名原野的北方,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若是站在那些嶙峋高耸的巨岩上远眺,便能够清晰地看到远方那伫立在青翠山脉后面、被雾气笼罩的数座白色高峰。
诸多河流支脉的痕迹也能够暴露在视野中,它们的源头或许正在那些大雪山上。
——得益于这些河流,荒原与山脉的交界处终于有了绿意。
只要沿水而行,就能找到一个个村镇。它们是在荒原与山脉的夹缝中建立的孤独绿洲,与在山下草场放牧的部落民们若即若离地对望着。
二人赶路时特意绕了个圈,和无数穿越这里的冒险者及猎户们一样避开了荒原那被漆黑枯树包裹的中心地带。
迄今为止,也没人清楚黑森林里盘踞着什么东西——开在原野边缘的酒馆中,经久不衰的话题就是那些直插那个心脏地带,最终却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的游侠骑士团或探险队。
当费林德瑞和阿缇妮终于站在长满越桔丛和杂草的绿井村口时,前者独特的尖耳顿时惹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有生人来了!”
“看他的尖耳朵,是个精灵。说不定年纪要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大呢。”
“我只在故事里听说过。”
而金发精灵充耳不闻。他无视周围那些被篱笆包围的石屋,一路来到村子中央广场的榕树下。阿缇妮紧随其后,嘘声驱赶摇着尾巴跑来亲近费林德瑞的狗。
“你们是谁?”
村民随之围拢过来,有人瓮声瓮气地喊道。
望着不断增加的围观群众,被许多双眼睛肆无忌惮地扫射自己的阿缇妮尴尬地笑了笑,自我介绍正欲出口,却被费林德瑞打断。
“小矮妖巢穴,我们为此而来。”
这话立刻引得人群爆发出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
“是冒险者吗!好啊,那帮畜生的老窝就在东北边一个洞窟里!”
“感谢弗雷老爷的仁慈。”
“我跟你们去!”
阿缇妮眼角余光瞥见费林德瑞那纤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少女清楚他不喜欢这种嘈杂的场合,公会内部的饮宴就从来看不到这位精灵的身影。
“村长呢,村长在哪里——我们需要知道有关这份委托的更多细节!”
她上前一步,在费林德瑞直截了当地表达不耐前将他让到身后,用更高亢的声音喊道。
片刻后,如愿见到绿井村村长的阿缇妮,得出了对方是个好人的结论。
“……关于怪物,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话说你们远道而来真是辛苦啦,今天就在村子里住下,等休息好再去料理那些畜生。”
事实也的确如此,瘦小的老者笑眯眯地拍打费林德瑞的肩膀——后者目不斜视地端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对满桌菜肴视若无睹。
“不能看外表去判断精灵的年纪,这我知道。所以我是不是得叫您一声老哥哥?”
少女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
而费林德瑞的嘴角僵硬地抖了抖。
“……不必。我在精灵里算是年轻人。”
“哦哦、这样啊。饭菜合不合口味?来来,陪老头子多喝两杯!”
村长也不尴尬,坐回位子上端起酒碗,抿上一口后洋洋得意地晃起脑袋,将粗陶碗在桌上轻轻磕哒。
“我家老婆子总在这东西上管着我,今天可算是不用听她唠叨啦。”
“感情真好呢。”
阿缇妮礼貌地陪笑。
夫妻和睦、有一间屋,赚的钱足够全家温饱,她觉得这就是非常幸福的生活。
比起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冒险者在这方面上就显得逊色。
居无定所乃是常态,收入也不稳定。刀头舔血的日子,只有没领过的才会觉得那有多好。
讽刺的是,憧憬着这种生活,以成为传奇佣兵甚至勇者为目标,只揣着一腔热血就决定去面对可怖邪祟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放弃土地或深造学业的机会,将新注册的冒险者身份牌挂在脖领上,在富丽堂皇的公会大厅中呼朋引伴。这时的他们怀揣着被圣剑选中、迎娶公主之类的宏大理想,却连几匹野狼都对付不了。
一念至此,少女便望向面无表情的费林德瑞。这位长生久视的精灵是为了什么,才投身于这尘泥间的围城呢。
其实她从没跟人说过,自己一直觉得费林德瑞比奥塔莉尔姐姐更有大家认知中的“精灵范”——高傲、强大,最重要的是没有世俗的欲望。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
当村长再次不死心地向费林德瑞劝酒时,金发精灵终于有了动作。他霍然起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拎起靠在椅子腿上的佩剑。
“欸欸?!”
刚刚叉起一块鹿肉的阿缇妮见状差点呛到,慌忙灌了半杯麦酒后,才后知后觉地拉开椅子追上费林德瑞。
然后就被对方丢了满怀。
那堆挂载着多种武具的绑带被少女堆在门口,它们被精灵捡起来,一股脑地扔给了她。
“等、等等我啦——哎呀!”
她手忙脚乱地把装备往身上套,结果被某个金属扣扯住了头发,不由得发出悲鸣。
“真、真的不用等到明天?要不要我找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和你们一道——”
“没关系村长先生,等我们凯旋…哎呦!”
少女磕绊着迈出门槛。
……
夕阳似火。
绊一跤绊一跤绊一跤……
望着费林德瑞不疾不徐的背影,阿缇妮噘着嘴嘀嘀咕咕地跟在后面。
然而精灵可在山崖上闪转腾挪、踏雪无痕的轻盈体态注定要让她失望。那些胡乱生长的灌木丛和碎石连稍微迟缓费林德瑞的步伐都做不到。
回想起这一路上的话不投机,少女不由得叹了口气。
或许是费林德瑞在执行委托时所展现的精准与高效堪称惊艳,他那张俊脸虽然总是在平等地压力所有人,然而在公会中却意外地没受到过什么恶评。
这让阿缇妮又好气又好笑之余,还余外地感到一丝宽慰。
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心态。
一路无话,直到费林德瑞忽然蹲下身,阿缇妮也上前查看,数阵印在泥巴里的杂乱脚印便映入二人眼帘。
阿缇妮眯起眼睛。
“小矮妖的。”
毫无疑问,这些形似幼童踩出、透露出某种社会性的痕迹来自于他们的目标,其深度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它们那硕大的肚腹。
有着灰白皮肤和牙尖嘴利的类人相貌,身高却只到成人一半,这丑陋的夜行魔物在帝国境内分布广泛。
有传言它们是受诅咒的古老遗民,但这并不妨碍现代人对它们赶尽杀绝。毕竟若是任由其繁衍生息,迟早有一天它们不会满足于偷鸡摸狗。
“能推测出巢有多大吗?”
望着那些同草根混在一起的脚印,阿缇妮的问询脱口而出。不知怎的,她本能地觉得精灵很擅长此道。
然而费林德瑞摇了摇头。
“一支出去找食的搜猎队而已,看不出什么。”
他站起身,灿金色的发丝随风飘舞,于云际洒向大地的第一缕月光下映出冷冽且锐利的弧光。
“但无所谓。就算它和围攻苏法尔的那些大巢同等规模,也无所谓。”
费林德瑞拔出佩剑,离鞘而出的清澈寒芒令阿缇妮猝不及防地失神了一瞬间。精灵长身玉立,掌中的三尺青锋如同在初春融入湖中的净雪般,倒映出少女淡棕色的瞳孔。
“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