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去当冒险者?
明明以你的能力与身份,在卡梅隆的骑士宫廷中封候拜将也是轻而易举。
「Se Hyarlótë.」
「……嘻嘻、这样啊。」
实在是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以为长生久视的存在不会对我们产生那种多余的心思。
毕竟,人是会死的嘛。不仅因为寿限,我们本身就很脆弱。疾病、刀兵,世道不太平,可能发生意外的太多了。
若是走上那条路,一定也能迎来无数次那样的光景。你对这个脆弱群体所付出的情感,其最终的归宿只会是你自己的记忆。
「你可别后悔。」
……
费林德瑞旋身荡剑,每当丝垂玟斩剑如柳叶拂面般划过,便有小矮妖的头颅高高飞起。
“咯嗷嗷、嗷嗷?!”
魔物惊慌的嚎叫在精灵的剑锋旁响彻。巢群此时正因突袭陷入极大的混乱,它们怎么也没想到刚踏出洞穴,就有敌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一瞬间将走在最前头的首领斩杀。
激励着它们偷盗牲畜、残杀落单村民,源自黑暗血脉的卑劣心…群龙无首的魔物已将其丢的一干二净,幸存者鬼哭狼嚎地反身跑回洞穴。
求生欲促使它们想要躲进更深的黑暗中。
“嘿呀!”
阿缇妮砸翻一只无头苍蝇般的小矮妖,锤头沾染的肉糊四处飞溅——虽然胸前挂了匕首、腰带上别着短剑,但她的主要武器是柄页锤。
女孩子用钝器肯定跑不脱一个凶残的印象,但她其实不是很在意外人怎么看自己。
钉锤不像刀剑需要耗费时间掌握且易损坏,也不像长柄武器、重武器那样在开阔环境才能发挥威力,实属平民之友。
她一直觉得那些省吃俭用,将名刀宝剑作为此生追求的同行都傻傻的。攒那么多钱只为买高级武器?怎么想都是换成土地或房产,然后脱离佣兵生涯更好吧。
“我们要进去吗?”
随着视界内的最后一只魔物身首异处,阿缇妮咽了口唾沫,朝正在嫌弃地抖净剑刃粘血的精灵发问。
“你留在这儿。”
费林德瑞没看阿缇妮,只是挽了个剑花,大步流星地迈进那肮脏且散发着腥臭的漆黑洞穴。
少女舒了口气。她要是也跟进去,出来就得洗好几遍澡。虽然可以借村民的屋子烧热水,但去村外那些冰冷刺骨的河流提水也是苦差。
不像费林德瑞,承载着雅尔莎祝福的精灵之躯不染尘垢,是让全世界的女孩都羡慕的体质。
至于让他独自进洞会不会遇到危险,阿缇妮倒是没想过。
新人在这种遍布视野死角的洞穴的确是要打起十二万分警惕,但一个眼睛比鹰隼还好使、目光比火炬还明亮的精灵实在轮不到她去担心。
但她也没闲着,开始抡起锤子对那些还没死透的小矮妖挨个补刀。
噗叽!啪嚓!
钢铁敲碎颅骨、脑浆迸溅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弥留之际的微弱哀嚎此起彼伏,又在页锤挥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这一幕要是让公会的大家看到,他们会作何感想呢。
阿缇妮紧抿着唇,毫无迟疑地给与魔物解脱。
教自己防身剑术的大叔就半开玩笑地说过,虽然亲手教出优秀冒险者的感觉是很好,但看着小姑娘杀魔物不眨眼的模样,心里就总有种罪恶感。
片刻后,做完分内事的少女环顾四周,昏暗天穹下满地的残肢断臂,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讨伐委托,被前辈们带着赶路时、一道插科打诨时还好,但当目睹利刃切断骨骼、法术烧焦血肉,五感俱被腐臭的腥风渗入时,自己就只顾着呕吐了。
时至今日,她也依旧无法面不改色。但好歹能压下胃中的翻腾,不至于白吃村长家那顿丰盛的晚餐。
不远处有块没沾血污的石头,她便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
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由蛐蛐叫声与从洞穴深处飘出的微弱嚎叫所交织成的诡异回响,静坐托腮的少女却莫名地安下心来。
这一单做完,荷包就又能宽松好久。
若是自己单独对付一个魔物巢穴,少不得要大费周章,但和费林德瑞这样优秀的冒险者同往,就变成了白捡钱。
所以还是要努力提升自己,让阿缇妮这个名字出现在更多前辈的视野中,嗯!
那位金发精灵肃清整座巢穴并未用多长时间。
不过小半个钟头,他便踏出洞口,依旧是纤尘不染、面冷如霜。
“这就搞定啦?”
阿缇妮见状连忙起身,迎向精灵的步伐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
提着已入鞘的剑,精灵矜持地点了下头。
二人踏上归途之时,云中那羞怯的皎月,也迟疑着露出了面目。
“…对啦,之前我们遇到岩兔时,你说你没带弓,回公会再说。这是不是等回去就给我打兔子吃的意思?”
费林德瑞一楞,侧目看了眼满面轻松的少女,脸上挂起“我随口一说你怎么真往心里去”的神色。
但长生种的骄傲又不允许他做出尔反尔的事,只好皱眉点点头。
“当然。我的拭剑布需要换张毛皮,剩下的兔肉是你的了。”
“总、总觉得这个理由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
……
“唉!真的是非常感谢二位,这样莱克家那两口子也能瞑目啦。”
同千恩万谢的村长告别已过了大半日,那位老人的叹息声却依旧盘旋在阿缇妮脑海中。
这份委托的起因是某户人家养的牲畜跳圈,家里的小夫妇出去找却和小矮妖撞个正着。察觉到有庄户失踪的村子展开搜寻,才发现魔物在附近筑了巢。
村长将情况上报给支配绿井村为采邑的骑士。后者懒得亲力亲为,便掏钱发布了面向冒险者的委托。
这是凡世诸国内最常见不过的光景。小到每天都会发生无数起起的各类摩擦,大到二十年前魔王军的全面进犯——过去已发生的,亦或未来将发生的,这片大地上的有智慧者似乎生来便要和名为魔物的存在纠缠到时间的尽头。
“你说,最初的魔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多风的荒野中,篝火依旧燃烧的萎靡不振,勉强提供着极其有限的温暖。
阿缇妮扒出灰堆里的土豆,小心地捧起一枚,扒开焦皮。
“难道是月亮上?奥塔莉尔姐姐说袭扰过她家乡的狂猎就来自于月亮上。”
而费林德瑞依旧坐在篝火对侧,再次变回了沉默的雕塑。
少女轻咬一口土豆,眨巴着眼睛。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在沉默中盯着篝火再次因为寒风而剧烈摇曳了几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问的那个问题,费林德瑞或许不只是对问题本身,而是连同对其答案都无动于衷。
从哪里来,重要吗?
绿井村的莱克一家就是突然撞到小矮妖的猎群,不明不白地丢了命。
她不由得轻叹出声。
那声叹息被费林德瑞敏锐的听力捕捉到,精灵眼睫轻颤,抬眸看了陷入消沉的少女一眼。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