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中等规模的小镇。
寒冬的结束并没有立刻带来蓬勃的生机,除了刚刚在街道的石板缝隙中出芽的野草,几乎没有人在这个清冷的早晨离开自己宝贵的温暖床铺。也正是因此,这位伴随着还未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朝阳而来访身影显得格外突兀。短靴靴跟和石板相碰的声响便自空旷街道荡开,随着还未摆脱冬日寒冷的晨风一同消散。淡灰色的斗篷最后在一家工坊前院停了下来。这片院落的一角散落着的碎石盖住的破损石基似乎是一块碑的残骸,来访者静默地站在这片残骸前没有了其他动作。地上日光所拉出的影子逐渐变短,这座小镇在临近正午的日光沐浴下恢复了活力,街道上的人群开始熙熙攘攘地流动,孩童的打闹声也不时在街道中心响起,偶尔来往的马车大都驮着分量十足的货物。而在这人流之中,清晨的来访者宛如一条河流中的石子,即使人们与其擦肩而过,也无人注意到这个伫立了一上午的灰白色身影,甚至连工坊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清扫前院的积雪、推开工坊大门挂上“营业”的招牌时,都不曾意识到自面前一直站立着这个穿着淡灰色旧斗篷的人。
直到一个抱着对自己来说有些大的苹果篮子的女孩一步步向着工坊门口挪去时,在这道身影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孩子扬起了她系着一条朴素亚麻色围巾的脸看向了斗篷下遮掩的面容,有些吃力地捧起自己的篮子,稚气未脱又有些生涩地向这个陌生人打起了招呼:“那个......大哥哥?”随着她的声音,斗篷下的身影首次有了动作——将脸转向了她。小女孩看到了这个陌生人胸前的衣物膨起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轮廓时,局促地改口:“对......对不起,大姐姐”随后用自己短小的胳膊尽可能的举高苹果篮“那......那个,大姐姐可以拿走一个苹果吗?”被称作大姐姐的人停顿了一下,俯下了身右手托住了篮子并从不多的苹果中取走了一个并在她手心留下了一枚刻着逆旋花纹的金币。女孩却被这一动作打乱了思绪,尽管不清楚这枚硬币究竟超出苹果多少价值,但她急迫地把这枚硬币塞回了女子的手里并在她感到困惑时尽可能快速地解释着:“妈妈说新年的时候她想分一些苹果饼给镇上的大家,但是还没烤好,所以就让我来先分一些平时窖留下的苹果”,随后又踮着脚捧起篮子“姐姐可以再拿一个。”女子蹲了下来,轻轻揉了揉她没戴帽子的头,女孩看到了平静的面容上那抹和妈妈用点心温柔地哄着她同样的微笑,也听清了她温和的嗓音“这是分给你的。”女子重新把金币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女孩一改生涩地活泼地笑了一下,留下一句“大姐姐新年鸣钟的时候一定要来的”便快步走进了工坊的大门。
工坊的大门为小女孩敞开的同时,里面几位和她寒暄的年轻学徒和中年工匠之中,一个稍微驼背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内径直走向女子。“好久不见了,姑娘。”老人的声音沧桑中仍透着健朗,与之相反,女子微微偏过头看向他后并没有说话。“我明白我的冒昧,孩子,”老人见到女子的反应后接着说着,“我年轻的时候独自来到这座镇上时你的父母还在这工坊后如今已经变成了街巷的房子里,而我,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孩子。”“马科尔先生,您仍身为一名工匠。”平静的声音在片刻的沉默后从女子口中发出。老人惊讶地看着她,随即侧过身示意请她坐到工坊旁搭建的小棚坐下来。“我本以为你会诧异那么久前一位陌生的邻居还记得你,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老人注视着女子那张年轻的脸,自嘲地笑了笑。女子则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名将岁月和技艺共同镌刻在脸和仍然健壮的躯体的匠人,“您是在岁月之中为数不多记得我的人。”她颔首致意着一种尊重。“两百多年了,”老人感慨地说着,同时看向女子,“如果没有歇息的地方,这间工坊后的小屋还算干净。”接着起身为她带路“即使在我寿终正寝之后,这里仍能为你留下一处地方。”女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毕竟在我送走了过去的朋友和家人后,即使是只见过一面的人,我这个老头子也会怀念的很......”在前面带路的老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小屋前停下来打开了门。在简单地感谢后,女子只是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平静地注视着那片残破的石基,那个活泼的女孩正抱着已经空了的篮子挥手离开。在日光昏暗下去之后,她起身走出了小屋。
院落里,老人正穿着皮衣独自一人坐在小棚的座椅上注视着人影逐渐稀疏的街道。“马尔科先生,”站在了那片石基旁的女子平静地开口,“感谢您。”老人回过了头:“孩子,没什么,不用反复的道谢。”但看着那个静立在残基旁的身影,他意识到了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起身取出了怀里的酒瓶拔掉了瓶塞,走到那片残基旁蹲下身将瓶中的酒慢慢地在上面倒了半瓶,然后将酒瓶递给了一直站着的女子并退到了一侧,一旁小桌上放着的灯随着风闪烁了几次,接着风声中便掺杂了酒溅开的声响。“孩子,你不应比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话更少。”女子身后的老人平静地说着“你不应失去它,即使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女子回过头,从未脱掉的斗篷下那双缺少了光泽的瞳孔被昏暗的灯光照着,空的酒瓶从她手上递出。老人却微笑着制止了她,“它属于你了,你的时间还很漫长,而能值得你携带的东西并不多,如果不嫌累赘,就留下它。”女子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将空酒瓶收到了斗篷下。
“别让自己麻木,孩子。”老人自顾自的说着,“别害怕不断送走熟悉的人,”他看着那双像是在没有眼泪地哭泣的瞳孔,“别让漫长生命的可能陷在告别里失去了光泽,哪怕每次清楚地回忆都意味着痛苦,孩子。”老人走到了院落敞开的大门前看着两侧逐渐亮起的街灯,然后回过头看着那块残基:“别勉强自己背负起逝者的生命了,孩子,岁月已经让你的生命沉重到能压垮自己了。”
“原谅我多余的话,如果我碌碌无为的一生能为一个年轻人提供什么,我想我会不遗余力地讲述自己的生平,也为自己临终前多一份宽慰。”老人感慨地说着,“我不曾有过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只是比起每一个镇子上过去的工匠,我带着这个身份被他们称呼的时间比他人长出很多。”女子保持着沉默,礼貌地倾听着老人的自述,“我年轻时曾一心想打制出每个工匠都梦想的传世器具,但我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去让自己接触不同的军队、教派、商会,一直到中年,也只是一名打制量产品的平庸工匠.......士兵丢失了盔甲后要我为他拿来一个能用就行的头盔,地区的牧师让我为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神像清除锈迹.......这些便是我最终选择定居在座村庄,如今的小镇前怀揣着梦想经历的......”老人走回了小棚下的座椅,示意女子也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但他不曾留意,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一直注视着他的脸。“ 农具、餐具、损坏的钟表这些不起眼的物件支撑起了我这个毫无成就的工匠.....每年为过去那个小镇上清除钟的锈迹,是我那段时间做过最繁琐的工作了。”短暂地沉默后,老人继续说着,“请原谅我并没有回想起太多与你相关的记忆,我周围的房屋和邻居一遍遍更替,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处空地多出了一方石碑,又不清楚什么时候,破损的石碑上又搭建起了新的建筑。而在那段我麻木不堪的时间里,过去自己为这座小镇打制的每一件生活器具奇妙地出现在了不同人手中。手中的技艺似乎并没有被时间剥夺太多,我在一次次的修缮中拼凑着当初自己打制它们的情形,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有了补充自己不断被岁月侵蚀的精神养料。”老人的眼睛微微浑浊了,“我追求的,无非是自己活着的痕迹罢了.........孩子,即使每一次这些回忆失去了具体的依托,不曾淡忘就不曾真正失去它们。即使会不由自主地期望再度拥有它并感到痛苦,也许这对于我来说远好维持一个失去了痛觉的生命。”
老人说完后没有再打扰女子,缓慢地踱步回到了工坊,“亚黛娜”女子在他转身时站了起来,重新走回了石基旁,“已故的双亲为我取下的名字。”老人停下了打开门的手,转过脸微微笑了一下,便又回到了屋内。
在晨曦和夜幕交错的时候,空旷的街道上再次出现了一道淡灰色的身影。即将升起的朝阳和已经失去了光亮的月分散在她两侧的天空,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昏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