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傍晚

作者:旷野上的风雨声 更新时间:2025/4/9 18:32:43 字数:3630

初春的白昼并没有比深冬长多少,当正午后的第三次钟声敲响时,远处的黄昏就已经浸染了大半片流云的天空。

弥漫着腥臭味的教堂内那位唯一还残存些理智的贵族正吃力地扶起第四位神志不清的女子,她身上的薄纱满是血污,口中仍含糊不清地低喃着什么。搀扶她的贵族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恐惧地颤抖着带她迈下了血迹已经凝结的台阶,让她在一处污渍较少的台阶处坐下并为她披上了一件因血迹凝结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白袍,然后就踉跄地走回教堂。片刻后,他吃力地拖出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的木桶,并随手从一个被撞裂的箱子中扒出半打还算完整的瓷碗。“别管是不是供奉的神酒了.......现在人更需要这东西......”他咕哝着姑且算是表示歉意的话,一面将碗中的提神酒一饮而尽,微微缓了一口气后便站起身用瓷碗分别给四位幸存下的女性尝试着喂下这些原本被供奉在祭坛处的酒液。只是在他刚刚向最后一位还没递上酒的女子走去时,身后不远处破碎的货箱堆便发出了响声。在中午动乱下幸存的几盏街灯勉强照亮了这个冲出来的大男孩,贵族手中的碗被猝不及防地撞翻,接着是带着些稚嫩的怒吼:“离我妈远点,混帐的贵族老爷。”相较于愤怒和不解,惊讶暂时压过了这位年轻贵族的其他想法:因为这个满身血污的孩子衣着褴褛程度根本不是他所常见的。在组织好辩解的话之前,他留意到这孩子身上基本都是刮蹭留下的轻伤,但仅仅是再次迈出半步男孩就迅速捡起了碎瓷片、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茧子和皮同时被划开一层。“小鬼......冷静点......”贵族尝试着伸出了右手,但在注意到男孩的表情后又缩了回来,“你母亲应该喝点那桶里的东西......”顺着男人打的手势,男孩半信半疑地捡起了一只瓷碗踮起脚舀起小半碗颤抖着递到自己神情恍惚的母亲唇边。

所幸尽管被吐出了少许,但恍惚的女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正常的疲倦和迷茫。伴随着几声干呕,女人在混乱之中尽力分辨着周围的情况:“先生......不......大人......放过......我的孩子......”女人的视线已经因过度困倦忽明忽暗,但这个年轻的贵族却停在了不远处看着这对相互勉强扶持着的母子,无奈地提高声量:“沿着这条路离开,起码......安全一些。”看着在落日下踩着凌乱的尸骸和碎得不成样子的货物远去的这对母子,年轻的贵族擦了一下脸上早就干了的血迹,那只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重新坐回了台阶上,僵硬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任由迷茫、不解、愤懑遮蔽自己的视线。

在以血液的红和腥臭庆祝了新年的福图城迎来傍晚的同时,一处距离它有着马匹需要半月时间抵达的港口酒馆里却响着杯子碰撞的声音。这些终日和海洋搏斗被盐水侵蚀着的男人们不曾有过什么像样的节日庆祝,大个的木杯在他们的碰撞下边缘甚至有些微微裂口。没人在意杯中有些粗粝的酒水洒出多少,响亮的嗓音彼此掺杂着成了深夜中空旷港口唯一的响动。那抹淡灰色的身影寂静地穿过了溅起了酒花的桌案,酒馆正在撬开酒桶的老板并没有感觉到这格格不入的顾客。只是在他不曾看到的角落少了一只刚刚倒上清水的玻璃杯,台面上多了几枚干净的铜币。

相较于刚刚的喧嚣,二楼要安静许多。在明显小了一度的交谈声之间,是噼啪作响的木柴和窗外偶尔的风声。斗篷的兜帽罕见地摘下,烛台的光亮透过那半杯水模糊地打在亚黛娜脸上,黯淡的光线组合让她灰色的发丝带上了枯槁的意味,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眸只是停留在面前的另一把椅子上,就像有人坐在那里一样。没过多久,那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随着光影的几次摇曳拉扯出了一个成熟女性的身影。用蛇蝎来形容这道身影的气息似乎并不为过,但在此刻致命的毒蛇像是看到了另一个顶尖的猎食者一般,收敛着毒液和牙等待着。“维塔尔小姐......”亚黛娜依旧平静地坐着,“许久不见......”听清了那平稳的不像是有情绪的嗓音,蛇褪去了戒备,皮袄下带着妖艳的身姿轻松地斜倚在桌边,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擦着亚黛娜面前玻璃杯的边缘,带着如同猫一样的雍容和毒蝎一样致命的魅力调侃着:“被称为‘涤魂’的大审判长也会有回忆过去的时候吗?”但在这之后她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根本不属于自己风格的微笑,“你还记得多少,亚黛娜?”“......全部”亚黛娜那只轻叩桌面的右手停了下来,整齐缠着的绷带撕下了一角,很快就像一张被点燃的纸只余灰烬。“所以你是要去转一大圈转换一下心情了,我们的大审判长?”维塔尔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过脸注视着那双缺乏光泽的眼眸。“不.......这次是告别......”那件破旧的淡灰色斗篷重新遮住了亚黛娜的脸,“这里......已经没有属于记述者的位置了......”“你......看到了什么,亚黛娜?”雍容的猫褪去了戏谑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刀尖上的舞者带着敬重和严肃看着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眸。“名为‘城市’的巨兽在消逝......在他们的残骸上诞生的是名为‘依图索尔’的帝国......这东西在大快朵颐......并且胃口很好。”亚黛娜的视线落向了昏暗的窗外,“它很健壮......但并没看清我们,究竟是什么......”短暂的停顿后,一只空酒瓶被她轻放在桌面上,“或许它的确意味着这片土地上这么多年第一次稳定的统一......但这不是把我们视作应属他们一部分的理由......”维塔尔饶有兴趣地把玩着那只酒瓶:“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和你一样保持着‘审视’的原则呢?”“所以我选择离开。”亚黛娜站起身,“一位故乡的匠人一块象征他锻冶时光的碎片。”空酒瓶被她向维塔尔面前推了推,“也算是麻烦你了......”“这可算不上什么麻烦......”酒瓶在她手中旋转着,“毕竟我并不能像你一样一直在无声的旷野上行走,我会疯,一定会。”在亚黛娜走到楼梯口时,维塔尔感叹的声音再度响起:“‘无锋’和‘洗魂’共同的接任者也要离开了啊......这个时代的秘密法庭,究竟多么令你失望?”“老师和我寻求的不在这里......”那平静的声音和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并传给了维塔尔,直至那抹灰色同落日一同消逝在她的视野,桌旁的阴影里才缓缓渗出血迹。

维塔尔随意地翻开地上几具尸体中一人的衣领,看着上面淡金色的天平与剑组成的纹章,轻微地皱了皱眉后,又确认了另几个人衣领处的标识:“行刑人,也要趟浑水了?”维塔尔左手一柄匕首直插在桌面的同时另一把匕首从右小腿侧拔出便是向着邻桌的空座掷去,紧接着就是木制品和刀刃碰撞的声音。在这道颤音散去后,一位略显狼狈的年迈身影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老人身前刻有藤曼的枪托上只剩下了刀柄。他稳了稳身形,吐了一口血沫:“无意冒犯,大审判长‘涅墨西斯’”老人并未拔下插在枪托上的匕首,“我需寻得前路(古语),即使对您有所失礼。”维塔尔的右脚长靴靴跟砸在了插在桌面的匕首旁,右手拿起了那空酒瓶后顺势搭在膝盖上:“比起躺在地上的那几个毛头小子,你的确知道的多一些,彭托拉斯。”和略显轻松的语气相反,老人清晰地感受到舰队在海上遭遇风暴和被海蛇吞入腹中之前的那种压迫感,他放下了枪腾出一只手给自己嘴边塞上了一只烟斗,“刚刚和您交谈的那位大人在两星期前让我直接接到了审议会的直属命令要求追踪......”匕首的刀背物理意义上打断了他的话,那张妖艳而危险的脸上反而勾起了一抹“和煦”的微笑:“你觉得需要提自己这一通不要命的行为解释一下?”维塔尔干脆地踢掉了那杆枪,并让这位呛到嗓子的老人坐在椅子上,“荒唐的指令很多,你不过觉得这次会送命而已。”匕首在他的咽喉和右手手腕分别留下极浅的红痕,“而你选择‘稳妥’地把自己的命赌在我没兴趣杀你,对么?”一缕烟雾从老人口中缓缓呼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隐隐有什么在旋转着:“我将去向何方,公正的复仇女神?(古语)”“至少不是在这个随时都能杀了您的女人手上。”抵在老人咽喉的匕首被一只带着精良软甲的手握住。悄无声息从老人身后的阴影里站起一位身形健硕的的战士俯视着维塔尔,似乎周围的气息渐渐压制着已经亮出毒牙的海蛇,如果不是在下一秒两人同时被砸出窗外。老人屈膝勉强站稳了身体,看了一眼一旁昏死过去的战士和自己身前被双腿犁出的两条痕迹,并将左手拇指的戒环狮头用食指拨到面朝掌心然后四指包住拇指紧握到狮头上雕刻出的铁鬃毛被染红。整条左臂由指尖开始蔓延着蒸腾的雾气,老练而犀利的目光直射破碎的窗口。他依旧能听见酒馆里几乎没有变化的喧闹声,但没能捕捉到再次踹上自己后背的那道身影。左拳再度挥空的他还没能及时稳双腿的同时就再度被一只看上去纤细的手按住了头压着鼻梁再次砸向了地面,紧握的左手松开,露出了还含着着一小块血肉的狮口,蒸腾的雾气也逐渐淡去。老人模糊的视线只看到昏死的战士向布偶般被单手提起、扯掉了四肢挂在不远处的路牌上。

老人勉强还能动的右手抽搐着握住了破损不堪的烟斗,但很快又感受到剧痛和难以置信的压力。侧过脸后带着连续数夜没能入眠的疼痛感看清了丢在自己身旁的那杆枪托已经裂开的枪和一个空玻璃酒瓶,同时听到了仿佛是从大脑内响起的声音:“这里没有你口中的神,那滑稽的绰号不过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子为了显得正式的说辞。”那张艳丽得像名妓的脸收起了戏谑,严肃而平静地俯视着神志不清的老人,“短短七十七年并不能让你知道‘法庭’究竟一味着什么,‘宣判’对于你来说也不过是自己习惯执行的指令。年轻的帝国或许的确意味着同意,但在明知自己正反都可能错的时候,别去赌那枚硬币竖起来的可能。”

老人最后逐渐漆黑的视线里,隐约地看到远处一抹仿佛是摩擦而出的火花,就带着泥泞的白发和伤痕昏倒在依旧喧嚣着交谈声的酒馆不远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