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刚刚走进教堂时的华丽的队伍。
四位白袍的年轻女人被教士引导至教堂中心的圆台的四角,贵族打扮的人群也以圆台为中心由内向外逐渐坐下,接着两位教士分别捧着镂金的短杖和一把雕刻着藤曼与玫瑰的仪式长剑走到主教面前屈身低头,献上了手中的杖与剑。主教郑重地接过后转身走到圆台中央的女神雕像前,右手倒举起华贵的纯金长剑,高声而庄严的诵念祈祷词:
新年的正午之时,我们谦卑地献上祈祷
感激您的宽恕,我们世代铭记您伟大的慈悲
如您曾在我等祖先前所昭示
四位虔诚纯洁的信徒将光荣地承接您的恩典
我们发自肺腑地感谢您赐予的生命
我们恳请在您的荣光之下,再度宣扬您伟大的信仰
愿您的光辉同您的伟像传遍每个人间的角落
愿本无缘得到指引的人在您的慈悲下迷途知返
愿我们能再次像祖先一样见证您伟大的奇迹
愿您的指引能与日光一样庇护着您虔诚的信徒
钟声回荡,我们谦卑地献上礼赞
我们颂扬您伟大的名
我们践行您伟大的意志
愿您的威光指引我等迷茫的灵魂
愿您的试炼完整我们的灵魂
............
随着颂词一遍遍的重复临近尾声,主教缓缓放下了一直高举的金剑,回身面对着站在四角的白袍女子。教士们接过了四位女子的白袍,薄纱般的衣着在透过教堂巨大的壁窗照射进的阳光下朦胧如同晨雾。但刚刚转过身的主教却是瞳孔突然放大,僵立在原地,明明身边庄严的祈祷还在继续,一位教士正捧着包金的硕大祈祷书尊敬地底下头,两侧站满了健硕的仪仗士兵,台下的贵族虔诚地注视的台上的仪式,教堂的入口却缓缓走进了一个淡灰色的身影,无人阻拦,仿佛没有人看见一样。
剑柄无力地从主教手中滑落,短杖剧烈地颤抖着。淡灰色的斗篷穿过了虔诚的贵族们,他们仿佛没有意识到有人从身边经过,哪怕这道身影已经走到了圆台之下。主教的恐慌甚至模糊了时间感,他不明白为何这么长时间无人阻拦这名闯入者,只能绝望地渐渐看清了斗篷下那双缺少了光泽的银灰色瞳孔和一只搭在剑柄上缠着绷带的左手。在他眼中闯入者的步伐很慢,斗篷下摆露出的短靴与地板碰撞的声响似乎都有了回音。自己掉落的金剑剑锋擦过地面,尖锐的声响让他看到了周围教士略带惊慌的眼神和台下贵族们的不解与轻蔑,但让他绝望的是就连站在自己面前捧着祈祷书带着惊恐眼神看着自己的教士好像都没有丝毫注意到离自己只有不到一步距离的淡灰色斗篷。
当他看着那毫无装饰的剑柄和半只从斗篷里露出的剑鞘点在那身昂贵的法衣胸前时,他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躯体,甚至他看见了自己的后颈、乃至头上那顶玫瑰色宝石的金冠。不过这一切并没有持续,他仿佛觉得自己正在迅速的消散但又没有一丝异样感,直到他彻底丧失了知觉。
在纯金的长剑摔落于地的时候,站在旁边的教士们慌乱地看着瞳孔里仿佛没了生机的主教。台下的贵族们被这不合时宜的声响打断了虔诚的祈祷,疑惑地看向圆台中央,坐在最前面的贵族刚刚看到了主教的失态,他们压抑着不满扫视那四名女子。就在他们想要站起身要求继续神圣而庄严的仪式时,所有人都看清了插在主教那身价值连城的法衣胸口处那柄纯金的长剑,剑锋上滚动着透过玻璃射进来的阳光,将主教钉在了巨大女神像的头部,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双腿,从镶嵌着铂金的鞋尖滴落到女神像中央两只手捧的足有水桶大的杯中,还有部分顺着女神像的头顶染红了大理石色的发丝和面孔。在人群陷入慌乱之前,坐在最前面的贵族中站起了三名,他们勉强地维持着陷入混乱的教士和身后的贵族的秩序。一位坐在教堂门口的贵族在他们的指示下向刚刚冲进来确认情况的卫兵们发出了敲响紧急钟声的指令。
在这教堂内外都陷入了混乱的时刻,教堂的玻璃穹顶处渐渐浮现了一个神圣而崇高的身影。原本混乱的教士和贵族以及竭力维持着教堂的士兵们同时在这和圆台中央雕像十分相似但又远比雕像端庄的身影下安静了下来。正如雕像上刻画的那样,逐渐凝实身形的女神披着如同晨雾般的薄纱,裸露出两条洁白的胳膊端庄地维持在胸前,双手中捧着一只镂空的由赤色花瓣层层重叠组成的圣杯,左侧一双淡金色半透明的手中握着一支镂金的短杖,右侧则是擎着一柄剑柄由藤曼和玫瑰交织成的灿金长剑,和身后若隐若现的光环一并悬浮在半空的是被日光镀上了一层光辉的祈祷书,她那端庄的面孔显得神圣又宛如一位母亲般温和。鎏金般的长发上带着一件玫瑰色宝石的头饰,硕大的宝石在光线的照射下内里闪烁着像摇曳的火光般的色泽。尽管自穹顶缓缓降下的身影并不高大,但教堂内除了在刚刚的混乱之中瘫软地坐在地上的四位女子外,贵族、教士、卫兵由内到外低下头并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双手交叉在胸前,敬畏地单膝跪倒在这道身影之下。他们齐声诵念着一个名字:“伟大的万物之母福图安娜”停留在半空中的女神慈爱地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群,随后碧绿的眼瞳变得冰冷,看向了站在中央平静凝视着她的淡灰色身影。
“闯入圣仪的亵渎者,”在教堂内部自神圣的福图安娜口中响起的庄重而威严的声音让原本低头的人群不解地抬起了头四下环顾,片刻后看清了不知何时站在圆台中央披着淡灰色斗篷的人,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他们脸上纷纷浮现了愤怒和恨意。中央高高浮在半空的女神注视着这个唯一没有下跪的人,再度充满了神圣威严地开口:“亵渎者,你杀死了一名虔诚的信徒,中断了奇迹的恩典,你的罪孽,无法赦免。”随着这声定罪,一位年轻的贵族激动地站起并拔出了剑柄饰有银的佩剑。在他高举佩剑想要呼喊什么并向前迈步的同时,他的躯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捅穿了一样向后倒了过去,华贵的衣服上的胸前弥漫着淡淡的红印。一名跪在圆台下低着头侧目看到这一幕的贵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变得更加愤怒,而是惊惧地地下了头,冷汗顺着下颚渐渐滴落在地板上,他不自觉地用无人能听清的语调低喃着:“法庭.......真正的法庭.....”
在又一次目睹信徒死去的女神看向淡灰色身影的眼神越发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威压,同时悬浮在她身后的祈祷书打开,书页快速地翻动着,一枚破碎的晶片渐渐凝聚出来,从中透出了让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辉。同时自她身后,四缕微弱的光雾渐渐向着同她一样身着薄纱的那四位女子拢去。但下一刻,空气中滚过了某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光雾自四位瘫坐在地的女子身边开始溃散。福图安娜在感受到光雾消散的同时眼神里闪过了难以察觉的惊恐,同时手中的赤色圣杯开始旋转,宛如盛夏森林般的绿色和灿金色的光辉在她周身交织成了神圣而复杂的藤曼图样。但片刻后的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同时被数只有力的手撕裂着,汇聚而成的藤曼上不断出现裂痕并迅速加深。随着像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藤曼碎裂成宛如粉尘般的光点。福图安娜仿佛舍身般地在藤曼碎裂的同时向着那道淡灰色的身影冲下去,正午的日光仿佛在她手中的短杖和剑刃上如同沸腾的液体滚动着。而随着她的接近,数量难以置信的狰狞伤口不断地浮现在她原本宛如雕塑般充满了美感的躯体上。原本如同薄纱般的衣物早已和原本飘逸的金发一同碎成了尘埃,脸上、头部、胸前、手臂、腿上的皮肤宛如龟裂的墙皮般散落在空中,接着是已经飙洒着鲜血的肌肉一块块细碎地被剥离,在猩红色的浅雾中无序地抛洒在其中,它们落在台上的声音窸窸窣窣同雨点打在屋顶上一般。伴随着红色的雾弥漫的,还有金属破碎的声响和同那些肌肉碎屑一并散落的淡金色光点。终于,一只死死握着支离破碎的短杖的手冲出了雾,断续连接的肌肉之间露出了一块块白森森的骨骼,接着是一张只挂着堪堪几片皮肉,几乎能看到完整骨骼的脸。右眼眼窝里尚有半只破碎的眼球杂乱混合着血液滚动着,片刻后便混入了飞溅在半空的肌肉碎屑、骨碴四散在圆台上,溅在中央的雕像脚底。但那张仿佛不断发出尖锐叫声的狰狞头骨仍旧不断冲向不远处淡灰色的身影。
当这副支离破碎的骨架拖着早已接近消散的短杖和长剑匍匐在一直静立着没有任何动作的淡灰色身影前时。原本围绕在如今大半片都洒满了浓稠血液和肌肉等身体组织的圆台周围的贵族与信徒惊慌失措地向后倒去,失控的尖叫声和喊声在片刻之后乱作一团的人群中不可遏制地爆发。站在教堂门口的卫兵们最先反应过来丢掉了手里出鞘的剑刃、精致的仪式长枪等一切东西,尽可能地迈大步子冲向教堂外;贵族们毫不留情地撞倒了彼此和教士们,互相践踏着向教堂门口涌去。那个在圆台边低喃过“法庭”这个词的贵族此刻颤抖的双手扶着圆台的台沿支撑起几乎瘫软的身体,他丝毫没有在意台上粘稠的鲜血沾染着自己的服饰,在呼唤台上早已失去的意识倒在血污之中的四名女子的同时竭尽全力扫视着人群,想要看到那个淡灰色的身影会出现在何处。但最终只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那顶淡灰色斗篷从他背后走向了那混乱的人群,并且隐约看见了微微向他转动的斗篷下闪过了一只银灰色右眼,那眼角逸散出像雪尘般的光粒。当他试着继续看下去时,那道身影却再不可寻。
教堂外汹涌而出的人流和被士兵封锁在钟塔周围的人群互相冲撞,妇女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被撞落摔在地上还未来的及哭喊便淹没在周围人的脚步里,惊恐地发出尖叫;贵族们不惜挥舞着自己手里的佩剑胡乱砍向阻拦自己的人;维持封锁的士兵手中的长矛在未反应过来时被人夺走,划过了另一名卫兵的脖颈。血液在人们脚下、眼前、头顶溅起又落下,宛如庆典的丝带一样划过了空气,但没人想到节日的广场会迎来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庆祝。
微微偏离了天空中正中位置的太阳依旧如同午前照耀着整座沸腾的城市,也一如既往照射着逐渐消失在远方的淡灰色身影。